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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泊遠的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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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泊遠的賭局

沈諦安的槍掉在地上之後那一刻,核心機房裏的嗡嗡聲仿佛變得更響了。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無數只蜜蜂在耳邊振翅,又像是某種巨獸的呼吸。服務器機櫃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紅的綠的黃的,在昏暗的光線裏像無數只眼睛,冷冷地註視著這一切。那些光點倒映在沈諦安的瞳孔裏,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是也閃著光。他能感覺到那個金屬的溫度正在從掌心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汗——從每一個毛孔裏滲出來的、冰涼黏膩的汗。他的手指還在發抖,那種顫抖從指尖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肩膀,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拉扯他的骨頭。他咬緊牙關,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但顫抖還在。

陳泊遠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那不是失望,也不是驚訝。那是——理解。那種理解讓沈諦安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這個人居然能理解他。一個殺了那麽多人的人,居然理解他為什麽放下槍。

“你果然是K選的人。”陳泊遠說。他的聲音像是從異世界彈出來的評論,又像是機器發出來的聲音。

他的西裝筆挺,領帶端正,頭發一絲不亂。那西裝是深藍色的,面料很好,在機房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深夜裏靜止的湖面。領帶是銀灰色的,打著完美的溫莎結,結扣處有一道細細的折痕,像是剛被打好不久。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袖口露出的那截襯衫雪白,白得刺眼。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罪犯,更像一個正在主持董事會的高管——一個剛剛簽完一樁大生意、正在等待對方簽字的高管。

江弈站在旁邊,他的手還握著那臺電腦,指節發白,指甲蓋下面泛著青紫色。那臺電腦是他的一切,是他進入這個要塞的鑰匙。現在他抱著它,像抱著什麽珍貴的東西,像抱著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器。他的眼睛盯著陳泊遠,裏面有仇恨,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是恐懼?是厭惡?還是別的什麽?他的嘴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又在翻湧。那些從羅子文潛意識裏偷來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樣紮在他腦子裏。他能感覺到那些碎片在腦海深處閃爍,像壞掉的霓虹燈,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都帶著別人的恐懼、別人的痛苦。

陳泊遠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難以察覺,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像水面上的漣漪。

“別緊張。”他說。“我不會跑。我等了六年,就是為了今天。”

他走回控制臺前,坐下。那動作很慢,很優雅,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裏。他坐下時,椅子的真皮表面發出輕微的嘆息聲。他的手在那些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的數據變了。那些數據在沈諦安眼裏只是一些看不懂的數字和符號,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某種致命的東西——像引信,像導火索,像一根繃緊的弦。

“你們想知道‘歸零者’是什麽嗎?”他問。

沈諦安沒有說話。

陳泊遠轉過頭,看著他們。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是狂熱,是自信,是一個人堅信自己正在做正確的事時才會有的光。那種光沈諦安見過——在那些為了理想可以犧牲一切的人眼裏,在那些相信自己正在改變世界的人眼裏。但這個人眼裏的光,讓他後背發涼。那光不是溫暖的,是冰冷的,像手術臺上的無影燈。

“讓我告訴你們。”

他站起來,走到一個巨大的屏幕前。那屏幕幾乎占滿了整面墻,上面顯示著一張世界地圖,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點。那些紅點一閃一閃的,像是無數顆心臟在跳動。有的紅點在亞洲,有的在歐洲,有的在美洲,遍布全球。它們連成一張網,一張看不見的網——一張用代碼編織的蛛網。

“這是‘凈土系統’。”陳泊遠說。他的手輕輕撫摸著屏幕,指尖從一個大洲滑到另一個大洲,像是在撫摸一張世界地圖。那動作很輕,很溫柔,像是在撫摸什麽珍貴的東西。“你們以為它只是保護公民隱私的工具?錯了。它是一張網。一張覆蓋全球的網。每一筆跨國貿易,每一條金融交易,每一個需要‘信任’的環節,都在用它。”

他的手在屏幕上滑動,那些紅點隨著他的手指移動,像被風吹動的火星。他放大了其中一個區域,那些紅點變成了一串串數字,一行行代碼——密密麻麻的十六進制,像無數只螞蟻爬在屏幕上。

“你們知道每天有多少資金在這張網上流動嗎?”他問。“數以萬億。這些錢從這裏流到那裏,從這個人手裏流到那個人手裏,從一個國家流到另一個國家。它們靠什麽?靠信任。信任這些代碼不會出錯,信任這些合約不會違約,信任這個系統是安全的。”

他轉過身,看著他們。屏幕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變成一個黑色的剪影。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他的眼睛——那兩點光,像炭火一樣亮著。

“而‘歸零者’,是我送給這個世界的禮物。”

沈諦安盯著那些紅點,心裏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那種預感像一只手,攥緊了他的心臟。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他臉上沒有表情。他只是盯著陳泊遠,等著他說下去。他的手指在地上輕輕蹭著——槍就躺在腳邊,槍口朝著他的方向,黑洞洞的,像一只沈默的眼睛。

陳泊遠繼續說:“你們以為‘歸零者’是病毒?是毒品?是某種毀滅性的武器?都不是。它是一種——觸發器。”

他頓了頓。那幾秒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機房裏的嗡嗡聲仿佛也跟著停了一下,像是在屏住呼吸。

“我已經把‘歸零者’的觸發邏輯,和‘凈土系統’中處理跨國貿易結算的區塊鏈智能合約深度綁定。那些合約,每天處理著數千筆大宗交易,涉及數十個國家,數以萬億的資金。它們運行在區塊鏈上,一旦部署,就無法更改。”

沈諦安的手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裏,疼,但那疼讓他清醒。他只是盯著陳泊遠,盯著那雙眼睛。

陳泊遠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裏有得意,有滿足,還有一種——憐憫?那憐憫不是裝出來的,是真誠的,像一個大人看著一個還不懂事的孩子的憐憫。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如果你們強行清除‘歸零者’,或者對這裏發動致命攻擊,那些智能合約就會自動觸發‘違約條款’。結果是什麽?數百億的資金被凍結,數千筆交易陷入混亂,全球金融市場——崩盤。”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甚至在說“崩盤”這個詞的時候,嘴角還微微上揚了一下。

“你們可以抓我,可以殺我。但那些合約,已經寫死了。它們不會因為我的死亡而停止。”

沈諦安盯著他,盯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那是賭徒在亮出底牌時的平靜。是一個人在賭桌上推出一堆籌碼時的那種平靜。他見過這種眼神——在那些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人眼裏。

“你在賭。”沈諦安說。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喉嚨裏像卡著一團棉花,每個字都要用力擠出來。

陳泊遠點了點頭。那動作很慢,很優雅,像一個演員在謝幕。

“對。我在賭。我在賭你們不敢承擔這個責任。我在賭你們背後的國家,不敢引發一場全球性的金融風暴。我在賭你們這些自詡正義的人,在真正的代價面前,也會猶豫。”

他走到控制臺前,又按了幾個鍵。那鍵盤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聲都像石子投入深井。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倒計時。

60:00。那數字是紅色的,很大,很刺眼。它一閃一閃的,像是心臟在跳動,又像是在眨眼——一只巨大的、血紅的眼睛。

“這是我給你們的最後一個禮物。”他說。“數據中心的物理覆寫自毀程序,已經啟動。倒計時六十分鐘。六十分鐘後,這裏所有的硬盤都會被強磁場覆寫三遍。什麽都不會留下。數據,算法,證據——全部消失。”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那姿勢像是在擁抱什麽,又像是在展示自己——像一個魔術師在表演完最後一個節目後,向觀眾鞠躬。

“所以,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阻止我,但引發全球金融動蕩,讓無數人失業,讓無數家庭陷入危機。第二,讓我走,讓證據消失,讓那些死去的科學家、那些被‘星塵’毀掉的人、那個叫李昊的特警——讓他們白死。”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機房裏回蕩,撞在那些服務器機櫃上,又彈回來,像某種審判的回響。

“選吧。”

沈諦安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倒計時。60:00,59:59,59:58。那些數字在跳動,一秒一秒,像心跳,像倒計時,像某種不可逆轉的進程。紅色的數字映在他眼睛裏,把他的瞳孔也染成了紅色。他能聽見那些數字跳動時發出的極輕的電子音——嘀,嘀,嘀——像有什麽東西在計時,在催促,在倒數。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服務器的轟鳴淹沒,但它就在那裏,一直在那裏,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的節拍器。

他的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念頭——李昊的血,林遠的笑,溫衡的眼睛,那些被“星塵”毀掉的人。他們都在看著他。他們在等他做決定。

但他不知道該怎麽做。

他的手在發抖。那發抖從指尖傳來,沿著手臂向上,一直傳到肩膀。他咬緊牙關,想壓住那種顫抖,但它還在。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疼,但那疼壓不住顫抖。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那個倒計時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心跳,哪個是計時。他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突突地跳,能感覺到每一根神經都在繃緊,像琴弦被擰到了極限,隨時會斷。

他想起了六年前的那個夜晚。想起搭檔倒下去的那一刻。想起那雙抓住他袖子的手,然後慢慢松開。那時候他相信數據不會錯。他相信自己的判斷。結果搭檔死了。他記得搭檔倒下時發出的聲音——不是喊叫,不是呻吟,只是一聲很悶的“咚”,像一袋水泥摔在地上。他記得自己跪在地上,手按在搭檔胸口,能感覺到那顆心臟還在跳,但越來越慢,越來越弱。他能感覺到那心跳從掌心消失的過程,像有什麽東西從指縫間溜走了,再也抓不住。他記得自己那時候也像現在這樣發抖,也是這樣咬著牙,也是這樣什麽都做不了。

現在,他又要做一個決定。這個決定,可能比那個更致命。

他想起了李昊。那個二十六歲的特警,倒在血泊裏,也是那樣的眼神,那樣的手,那樣的血。他也是抓住沈諦安的袖子,然後慢慢松開。他記得李昊的手——那只手很有力,指節粗大,是常年訓練留下的。那只手抓住他的袖子,抓得那麽緊,像是要把所有的生命都凝聚在那一抓裏。然後它松開了。他記得自己跪在地上,手上全是李昊的血,那些血是溫熱的,黏膩膩的,從指縫間流下去,滴在地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想起了李昊的妹妹。那個十七歲的女孩,需要那種用“藥資”才能申請的救命藥。她的分數一定很低。低到沒有資格申請那種藥。低到只能等死。她的病歷覆印件還在他辦公室的抽屜裏,他看過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記得。那個診斷名稱——“遺傳性痙攣性截癱”——那些字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裏。

他想起了那些被“星塵”毀掉的人。林遠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嘴角掛著笑。那些被“優化”掉的科學家,那些被“自然淘汰”的人。他們都在等著一個答案。

他想起了溫衡。那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他用了六年時間,把自己變成武器。他給了他們那麽多線索,那麽多幫助,那麽多信任。他也在等。等一個結局。他的女兒已經長大了,在上學,成績不錯,養父母對她很好。溫衡知道嗎?他有沒有在某個角落偷偷看過她?他有沒有站在學校門口,遠遠地看著那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走進校門,然後轉身離開?

江弈看著他。那雙燃燒的眼睛裏,有一種覆雜的東西——是恐懼?是憤怒?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麽?他的嘴唇微微發抖,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那些天的戒斷反應讓他瘦了一圈,顴骨更突出了,眼窩更深了。但他眼睛裏的光,那種燃燒的光,從來沒有熄滅過。那光在倒計時的紅光裏顯得格外刺眼,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搭著,沒有敲,只是搭著,指尖微微發白。

“沈哥。”他說。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沈諦安轉過頭,看著他。

江弈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他只是看著沈諦安,看著那雙疲憊的眼睛,看著那些黑眼圈,那些皺紋,那些因為熬夜而變得灰敗的皮膚。他想起沈諦安說過的話——“活著回來”。那句話還壓在他心上,像一個承諾,又像一塊石頭。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個極輕的音節,像是想叫一聲“沈哥”,又像是想說別的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陳泊遠看著他們,笑了。那笑容裏有得意,有滿足,還有一點點——憐憫?

“很難選,對吧?”他說。“這就是權力。真正的權力不是能做什麽,而是讓別人做不了選擇。”

他走回控制臺前,坐下。那動作很從容,像是一個觀眾在等著看好戲。他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拇指輕輕繞著圈。那拇指轉得很慢,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數時間,又像是在享受什麽。

“你們可以慢慢想。還有五十九分鐘。”

沈諦安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裏在快速運轉。那些數據,那些可能性,那些後果。它們在他腦子裏跳來跳去,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他試圖計算,試圖推理,試圖找到那個最優解。但無論他怎麽算,都算不出那個答案。因為這不是一道數學題。這是一個人心的問題。

如果選擇阻止陳泊遠,全球金融可能崩潰。那些無辜的人,那些和這個案子毫無關系的人,會失去工作,失去積蓄,失去未來。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生活會突然崩塌。那些在工廠裏加班的人,那些在田裏勞作的人,那些在醫院裏排隊等著看病的人——他們會成為這場博弈的犧牲品。他們的孩子可能交不起學費,他們的父母可能看不起病。他們什麽都沒有做錯,只是活在了一個錯誤的時間。

如果選擇讓陳泊遠走,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李昊,林遠,那些被“星塵”毀掉的人,那些被“優化”掉的科學家——他們永遠不會得到正義。而陳泊遠會繼續他的“實驗”,繼續“優化”更多的人。他會躲到某個地方,繼續他的研究,繼續他的“凈化”。也許在某個私人島嶼上,也許在某個不承認引渡條例的國家。他會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西裝,打著銀灰色的領帶,繼續他的演講,繼續他的“事業”。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睜開眼睛,看著陳泊遠。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問。

陳泊遠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裏有意外,有滿足,還有一種——欣賞?那欣賞是真的,不是偽裝。像一個棋手在終局時看著對手,承認對方走得不錯。

“為什麽?”他重覆了一遍。“這個問題,我聽過很多次。梁啟琛問過我,溫衡問過我,那些被我‘優化’掉的人也問過我。”

他站起來,走到沈諦安面前。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光是狂熱,是信仰,是一個人不覺得自己在犯罪時才會有的光。他走得很近,近得沈諦安能聞見他身上的古龍水味道——淡淡的,松木味的,和他這個人的一切一樣精致而冷漠。還能聞見更淡的什麽——咖啡?雪茄?還是那種機房特有的臭氧味?它們混在一起,讓沈諦安的胃又開始翻湧。

“你們以為毒品是毒藥?錯了。在舊世界裏,它是毒藥。但在新世界,它是燃料。是潤滑劑。是區分工具與燃料的基準。”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那種激動不是歇斯底裏,而是一種平靜的狂熱,一種確信自己掌握了真理的人才會有的激動。他的語調沒有變高,但語速變快了,像一臺被超頻的機器。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刀子切過空氣。

“你們知道社會為什麽混亂嗎?因為太多人沒有用。他們消耗資源,制造麻煩,卻創造不了價值。我們需要篩選他們,優化他們,讓他們找到自己的位置。而那些找不到位置的人——就應該被淘汰。”

沈諦安盯著他,一動不動。他的心裏湧起一陣惡心。那種惡心從胃裏湧上來,酸澀的,灼熱的,湧到喉嚨。他咽下去,壓住它。但他能感覺到那股酸味還在舌根,像鐵銹一樣。他的喉嚨在收縮,胃在翻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陳泊遠繼續說:“‘歸零者’不是毀滅。它是一次——格式化。格式化之後,只有適應新燃料的機器,才能重啟。那些被淘汰的人,只是自然選擇的一部分。就像物種進化,總會有不適應環境的被淘汰。這是規律。這是科學。這是必然。”

他走回控制臺前,按了幾個鍵。屏幕上出現了一篇論文。那論文的標題是:《基於效能與風險的人口結構優化路徑》。作者:鄭懷臨。

“你們看過這個嗎?”他問。“鄭懷臨的論文。二十年前寫的,但現在看,每一句話都是真理。”

沈諦安盯著那個名字。鄭懷臨。那個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的老人,那個說話引經據典的學者,那個在學術審查委員會名單上的人。那個陸天明崇拜了二十年的人。那個曾經最敢說話、後來變成腐肉一部分的人。他想起陸天明說起這個人時的表情——那種覆雜的、混合著懷念和失望的表情。他想起陸天明說“時間會改變一個人”時,聲音裏那種深深的疲憊。

“他是我的導師。”陳泊遠說。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崇拜,那是信徒對先知的崇拜。“不是名義上的,是精神上的。他教會我,社會需要管理,需要優化,需要有人來做那些‘臟活’。那些被‘優化’掉的人,不是受害者,是必要的代價。就像做實驗,總要犧牲一些樣本。就像建大樓,總要挖掉一些土方。”

他的眼睛裏有光,那光是崇拜,是信仰,是一個人找到了真理時才會有的光。那光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兩顆玻璃珠,透明,但沒有任何溫度。

“我不是在犯罪。我是在執行歷史的選擇。”

沈諦安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聽著那些話。那些話讓他惡心,讓他憤怒,讓他想舉起槍,扣下扳機。他的手指在發抖,那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他想起李昊,想起林遠,想起那些被“優化”掉的人。他們不是“樣本”,不是“土方”。他們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們有家人,有夢想,有活著的權利。他想起李昊的母親,那個在雨中佝僂著背的老人。他想起林遠床頭櫃上那個撕掉標簽的小瓶子。他想起那些被“星塵”毀掉的科學家,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孩子。

但他沒有把槍撿起來。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倒計時。50:00,49:59,49:58。那些紅色的數字像血液一樣在屏幕上流淌,每一秒都在減少,每一秒都在逼近終點。他能感覺到時間在流逝,像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抓不住,留不下。

江弈走到他身邊。他的臉色很差,那種蒼白又回來了。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種燃燒的光從來沒有熄滅過。他站在沈諦安旁邊,能感覺到沈諦安身上的那種緊繃。那種緊繃不是恐懼,是掙紮。是一個人被逼到墻角時的掙紮,是野獸被困在籠子裏時的嘶吼。他能聽見沈諦安的呼吸——很淺,很急,像一個人在忍著巨大的疼痛。

“沈哥。”他說。“我們怎麽辦?”

沈諦安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

他想起了陸天明。現在在後方等著他們的消息。他一定也在等,也在想,也在擔心。他的手裏一定還握著那杯茶,雖然已經涼了。他的眼睛一定盯著窗外,等著什麽。他想起陸天明說過的話——“活著回來”。那句話是對江弈說的,也是對他說的。陸天明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裏有東西在閃。那不是淚,是更深的什麽。

他想起了宋知理和簡晞。她們還在做最後的測試,還在確保萬無一失。她們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她們還在等著“部署成功”的那一行字。簡晞的手一定還在發抖,宋知理的眼睛一定還是紅的。她們在等他的消息。他想起簡晞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想起宋知理抱著那臺電腦站在門口的樣子。她們都等著他回去。

他想起了溫衡。那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他用了六年時間,把自己變成武器。他給了他們那麽多線索,那麽多幫助,那麽多信任。他一定也在某個地方,等著。等著一個結局。也許站在那棟舊樓的天臺上,也許躲在某個地下室裏,也許已經倒在了某個角落。但他一定在等。他等這一天等了六年。他不能辜負他。

他不能放棄。

他擡起頭,看著陳泊遠。

“你會輸的。”他說。

陳泊遠楞了一下。

“你說什麽?”

沈諦安盯著他。那雙眼睛裏有光,那光是決心,是一個人不願意放棄時才會有的光。那種光很微弱,但存在。它像一根火柴,在黑暗裏亮了一下,然後繼續燒著。那光是從很深的地方升起來的,從那些沒有放棄過的人身上借來的——從李昊那裏,從溫衡那裏,從每一個還相信正義的人那裏。

“我說,你會輸的。”

陳泊遠笑了。那笑容裏有輕蔑,有憐憫,還有一點點——好奇?

“憑什麽?”

沈諦安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倒計時。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會放棄。

倒計時還在走。45:00,44:59,44:58。

核心機房裏的嗡嗡聲越來越響,像是什麽東西在咆哮。那些服務器機櫃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催促著什麽。空氣裏的臭氧味越來越濃,熱烘烘的,讓人有點頭暈。沈諦安能感覺到自己的襯衫後背已經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他的頭發也濕了,幾縷垂在額前,汗水順著發梢滴下來,落在眼睛裏,蟄得生疼。

江弈盯著那些屏幕,盯著那些數據。他的腦海裏快速運轉著,試圖找到任何可能的漏洞。那些代碼在他腦子裏跳來跳去,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他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也是一個漏洞一個漏洞地找,一個系統一個系統地攻。那時候他追求的是技術快感,是征服的快感——敲開一扇門,看見裏面的寶藏,那種興奮讓他整夜不睡。他能記得第一次攻破一個系統的感覺——手指在鍵盤上發抖,屏幕上彈出“ess Granted”,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裏蹦出來。那種感覺像吸毒一樣,讓人上癮。

現在他追求的是別的東西。

“沈哥。”他說。“那些合約——也許有辦法。”

沈諦安轉過頭,看著他。

江弈指著屏幕上的那些數據。那些數據在江弈眼裏不是數字,是活的。他能看見它們背後的邏輯,它們之間的聯系,它們可能的漏洞——像血管,像神經網絡,像一張等待被刺破的網。他曾經在這張網裏游刃有餘,像一個獵人在自己的領地裏追蹤獵物。現在他要做的是同樣的事,但獵物不一樣了。

“如果我能進入那些合約的底層代碼,也許可以找到後門。陳泊遠說它們無法更改,但也許——也許有辦法讓它們失效。比如註入一個錯誤,讓它們自毀。比如找到那個觸發條件,改掉它。”

陳泊遠看著他,笑了。

“你試試。”他說。“還有四十分鐘。你可以試試。”

他的語氣裏有一種輕蔑,那是一個已經計算好一切的人,在看別人徒勞掙紮時的輕蔑。但他眼底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是緊張?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麽?他的拇指停止了繞圈,停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只有那一瞬,然後又繼續轉了起來。

江弈沒有理他。他只是盯著沈諦安。

“讓我試試。”他說。

沈諦安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光,那光是決心,是希望,是一個人願意拼盡全力時才會有的光。那種光讓他想起什麽,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堅持下來的理由——李昊抓住他袖子的那只手,溫衡在黑暗中遞來的每一條線索,江弈在看守所裏擡起頭的那個瞬間。那些畫面一張一張閃過,像走馬燈,像最後時刻的回憶。

他點了點頭。

“好。”

江弈走到一個控制臺前,把那臺電腦連上去。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動作很快,很穩。那些代碼一行一行地生成,像是活的一樣。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麽。他額頭的汗珠順著鼻梁滑下來,掛在鼻尖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濕痕。

屏幕上,那些代碼一行一行地滾動。綠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躍,像螢火蟲,像星光。

倒計時還在走。40:00,39:59,39:58。

陳泊遠坐在那裏,看著他們。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東西在動。那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麽?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沒有聲音,只是輕微的起伏。他看起來像是在等,又像是在享受。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像是在說什麽,但沒有聲音。也許是在數數。也許是在祈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賭局,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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