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易

關燈
交易

淩晨一點二十六分,沈諦安還在盯著那份解密的案卷。

辦公室裏的燈早就關了,只有電腦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層因熬夜而變得灰敗的皮膚照得發青。他已經這樣坐了三個小時,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裏的雕塑。只有眼睛還在動,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緩緩移動,一行一行,像犁地一樣,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溫衡的臉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那張在屍檢照片上平靜的臉,眼睛閉著,像睡著了。但那些傷痕——指甲裏的皮屑,手腕上的勒痕,後背的淤青——那些被官方報告忽略的痕跡,像無聲的控訴,在照片的角落裏等著被人看見。

還有那個小女孩。照片角落裏,穿著粉紅色的外套,紮著兩個小辮子,被一個警察牽著,回頭看著母親屍體的方向。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那種亮不是孩子的亮,是空洞的,像兩顆玻璃珠,什麽也照不出來,什麽也映不進去。

他想起自己六年前的搭檔。

那個人的臉也經常出現在他夢裏。有時候是笑著的,遞給他一瓶水,說“諦安,別太拼了”。有時候是倒下去的樣子,胸口湧出黑色的血,眼睛睜著,看著他。有時候是那雙抓住他袖子的手,抓得那麽緊,然後慢慢松開。

他不知道溫衡的夢裏會出現什麽——也許是妻子跳樓的那一瞬間,也許是女兒被帶走時的背影,也許是在戒毒所裏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那些被電擊、被捆綁、被註射藥物的夜晚,那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

他不敢想。

就在這時候,屏幕的右下角彈出一個窗口。

不是系統提示,不是郵件通知,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圖標——一朵蒲公英,像素風格的,很小,很淡,像隨手畫上去的。那些像素點組成的線條很粗糙,但那個形狀,他認識。

沈諦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著那個圖標,盯著那幾秒鐘。它沒有消失,就那樣靜靜地浮在屏幕的角落裏,像一個等待被發現的秘密。

他移動鼠標,點了一下。

窗口放大,變成一個純黑色的對話框。沒有邊框,沒有標題欄,沒有關閉按鈕。中間有一行白色的小字,字體很細,像用針尖在屏幕上刻出來的:

“你想知道真相嗎?”

沈諦安盯著那行字,盯著那個熟悉的字體。那種字體他見過——在釣魚郵件的彈窗裏,在“蒲公英”的加密文件裏,在每一次K留下的信息裏。那種纖細的、手寫體一樣的像素字,像一個人的簽名。

他感覺血液往上湧,湧到頭頂,湧到臉頰,耳朵開始發燙。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數了三秒,然後開始打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指腹能感覺到鍵帽的微涼和輕微的磨砂質感。

“你是誰?”

幾秒鐘後,對方回覆。那些字一個一個跳出來,像有人在黑暗中一筆一劃地寫:

“你知道我是誰。”

沈諦安盯著那行字,沈默了幾秒。他的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念頭——這是陷阱嗎?這是試探嗎?這是另一個圈套嗎?但那個字體,那個語氣,那種恰到好處的克制,讓他想起那些恰到好處的線索,那些總是在關鍵時刻出現的指引。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微微顫抖。然後他輸入:

“溫衡。”

這一次,對方的回覆來得更慢。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十幾秒。在等待的那段時間裏,沈諦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他能聽見服務器的嗡嗡聲,窗外的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然後屏幕上出現一行字:

“我是K。”

沈諦安盯著那行字,盯著那個字母,盯著那些筆畫。K。鑰匙。關鍵。也是柯——他妻子的姓。

他想起宋知理說的話:“如果溫衡就是K——”她沒有說完,但他們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麽。

現在他知道了。K就是溫衡。那個“已死亡”的人。那個一直在黑暗中盯著他們、引導他們、保護他們的人。那些短信,那些彈窗,那些恰到好處的線索——每一步都像是被設計好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鋪路。他曾經以為那是“幫”,但現在他知道,那是另一種東西。

對話框裏又跳出一行字:

“我知道你們在查什麽。我知道你們找到了什麽。我知道你們現在在想什麽。”

沈諦安盯著那行字,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口湧動。那是被看穿的羞恥感,是被洞察的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親近?一個人經歷了那麽多,變成了另一個人,卻還在看著他們,還在幫他們。

他輸入:“你想做什麽?”

“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

“什麽交易?”

對方又沈默了幾秒。在等待的那幾秒裏,沈諦安能想象那個人坐在某個地方,盯著屏幕,思考著措辭。也許是在一個陰暗的房間裏,周圍只有幾臺電腦和閃爍的指示燈。也許是在一個安全屋裏,門窗緊閉,與世隔絕。也許——他不敢想下去。

然後屏幕上出現了一長段文字:

“我給你們‘清道夫’的真實身份和藏匿地點。你們抓住他,就能為那個輔警報仇,也能切斷羅子文的一條手臂。作為交換,我需要你們正式重啟對我妻子死亡案件的調查。不是私下查,不是順便查,是正式立案,公開調查。”

沈諦安盯著那段文字,手指在鍵盤上懸著。他的腦海裏在快速轉動——這個交易意味著什麽,風險是什麽,可能的結果是什麽。清道夫,那個殺了李昊的人。如果能抓住他,就能為李昊報仇,就能讓李昊的妻子和母親看到一點正義。但重啟那個案子——六年前的案子,已經被“結案”的案子,被加密的案子——那意味著什麽?

他想起陸天明說的話:“那個案子,水比你們想的深。碰了,就沒有回頭路。”

他輸入:“我憑什麽相信你?”

對方回覆:“憑這個。”

對話框裏彈出一個文件傳輸請求。文件名是一串哈希值,長長的一串,由數字和字母組成——SHA256,他知道那種格式。任何文件,只要被修改一個標點,哈希值就會徹底改變,變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串字符。這是數學上的保證,無法偽造,無法抵賴。

他點了一下接收。文件很小,只有幾百KB。傳輸進度條走得很快,幾秒鐘就到了100%。

他打開文件。

那是一份掃描件,灰白色的背景,老式的宋體字。右上角有紅色的印章,蓋得很重,印油洇開了一點,像一滴血。報告的主人叫“柯某”,女,二十九歲,死亡時間六年前。死因是“高空墜落導致的多器官衰竭”。報告上有醫生的簽名,有日期,有各種專業的術語和數字。

沈諦安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看。他的眼睛在那些數字上移動,尋找著什麽。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但他知道,那份報告裏一定有東西。

他看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住了。

那是一行數據,關於血液中某種代謝物濃度的檢測。那個數據被圈了出來,旁邊有一個手寫的問號。數據本身看起來很正常,在正常範圍內。但那個手寫的問號,像一根刺,紮進他的眼睛裏。

他盯著那個數據,盯著那個問號,眉頭慢慢皺起來。

對話框裏又跳出一行字:

“把這個給你信任的法醫看。他會告訴你真相。”

沈諦安輸入:“這是原件?”

“這是哈希值校驗過的電子掃描件。你可以用任何工具驗證,這份文件沒有被修改過。哪怕改一個標點,哈希值都會變。這就是當年的原始報告。”

沈諦安盯著那行字,沈默了很久。他知道哈希值的原理——雪崩效應,哪怕只改一個比特,整個哈希值都會變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串字符。如果這份文件能被驗證,那就說明它確實是當年的原始版本。

他輸入:“我需要時間。”

“你有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後,如果你們同意交易,我會告訴你們怎麽找到‘清道夫’。如果不同意——那就當我沒來過。”

對話框消失了。那朵蒲公英的圖標也消失了。屏幕上又恢覆了原來的樣子,只有那份解密的案卷還開著,那些字還在那裏,一動不動。

沈諦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腦海裏一片混亂,像被風暴攪動的海水。溫衡沒死。溫衡就是K。溫衡在和他們做交易。溫衡的妻子可能不是自殺。

他需要冷靜。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時間。淩晨兩點三十七分。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淩晨三點十五分,沈諦安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快餐店裏。

這家店在他家附近,他偶爾會來,主要是為了喝咖啡——雖然這裏的咖啡比速溶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是熱的。店裏只有三四桌客人,有的在吃夜宵,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有的盯著手機發呆。空氣裏彌漫著炸雞和薯條的味道,混著清潔劑的化學氣味,讓人有點反胃。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沒怎麽動。他的眼睛盯著門口,等著一個人。

五分鐘後,門被推開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走進來,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花白,臉上帶著沒睡醒的疲憊。他看見沈諦安,點了點頭,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老人姓吳,叫吳威,是省廳退休的法醫。他在法醫崗位上幹了三十五年,經手的屍體比沈諦安見過的嫌疑人還多。他見過各種死法——自殺、他殺、意外、自然——每一種死亡在他眼裏都是一道需要解開的謎題。退休後他不願意閑著,在幾所大學兼課,偶爾幫老同事看看疑難案件。沈諦安認識他五年了,知道他的為人——嚴謹,固執,眼睛裏揉不得沙子。

“大半夜的,什麽事這麽急?”吳威揉了揉眼睛,聲音沙啞。他向服務員要了一杯豆漿,然後靠在椅背上,等著沈諦安開口。

沈諦安把平板遞過去。“吳叔,幫我看看這份報告。”

吳威接過平板,從兜裏掏出老花鏡,戴上。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做了無數遍。他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然後開始看那份報告。

一開始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看一份普通的文件。他偶爾翻頁,偶爾瞇起眼睛辨認某個數字,偶爾用手指在屏幕上點一下,放大某個細節。但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那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他把報告放大,盯著那行被圈出來的數據,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那幾個數字上移動,嘴唇微微動著,像在默念什麽。

“這是哪年的案子?”他問。聲音很沈。

“六年前。”

“誰讓你查的?”

沈諦安沈默了一秒。他不能說出K,不能說溫衡,不能說那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他只能說:“一個朋友。”

吳威擡起頭,看著他。那雙老花鏡後面的眼睛,雖然渾濁了,但依然銳利。那是一種看了三十五年屍體的眼睛,能看穿謊言,能看穿偽裝,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盯著沈諦安,看了幾秒。那幾秒很長,長得沈諦安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然後吳威低下頭,繼續看那份報告。

“這數據有問題。”他說。

“什麽問題?”

吳威指著那行數據。“這個代謝物,叫什麽來著——”他瞇著眼睛辨認那幾個化學名詞,嘴唇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2-氧代-4-苯基丁酸。這東西不是常見的毒品成分。它是一種中間體,用來合成某種化合物的前體。”

他頓了頓,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發紅,是熬夜的人常有的那種紅。

“我在法醫這行幹了三十五年,見過的毒品檢驗報告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這個代謝物,我只在一種情況下見過——就是有人在做某種神經藥物的研究。”

沈諦安的心跳開始加速。“什麽研究?”

“具體的我不知道,我不是藥理專家。”吳威重新戴上老花鏡,指著那行數據旁邊的幾個數字。“但你看這裏——”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動,“其他幾項數據,小數點後兩位都有正常的波動範圍。比如這個,0.03到0.05之間波動,這個,1.2到1.4之間波動。只有這一項,精確到0.00,一點波動都沒有。”

他擡起頭,看著沈諦安。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沈諦安搖了搖頭。

“這意味著這個數據不是檢測出來的,是編出來的。”吳威說。“真實的檢測數據,永遠會有波動。儀器誤差,樣本差異,環境因素——都會導致數據在一定範圍內浮動。但這個,實在是太精確了,太假了。”

他又指著旁邊的幾個數字。“還有這裏,死者的血液酒精濃度是0.03,很低,說明她死前沒喝多少酒。但這個代謝物的濃度,如果真的是吸毒造成的,她應該處於嚴重中毒狀態,不可能只喝這麽點酒。這兩個數據放在一起,邏輯上不成立。”

沈諦安盯著那兩行數據,腦海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成形。那些數字,那些小數點,那些波動範圍——它們在他眼裏不再只是數字,而是證據,是破綻,是有人在匆忙中留下的痕跡。

“所以,”他說,“這個報告——”

“被人為修改過。”吳威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面是憤怒。那是一種老法醫對真相被掩蓋的憤怒,對死者被辜負的憤怒。“有人把真正的檢測結果抹掉了,換上了這個數字。偽造得很用心,但不是天衣無縫。”

他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那雙眼睛看著沈諦安,有一種覆雜的東西。

“這份報告從哪兒來的?”

沈諦安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份報告,看著那行被修改的數據,看著那個手寫的問號。他的腦海裏反覆回放著那些畫面——那個在照片角落裏的小女孩,那個在屍檢照片上平靜的男人,那個被塗黑的“羅”字。

“吳叔,”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如果這份報告是真的,那真正的死因可能是什麽?”

吳威沈默了幾秒。他拿起那杯剛送來的豆漿,喝了一口。豆漿的熱氣在他面前升騰,模糊了他的臉。然後他放下杯子,開口,聲音很沈:

“如果那個代謝物真的是某種研究中的化合物前體,那她死前可能接觸過那種東西。要麽是誤服,要麽是——”他停住了。

“是什麽?”

“要麽是被人註射的。”吳威說。他看著沈諦安,眼神裏有一種沈諦安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一個見過太多死亡的人,在面對又一起被掩蓋的死亡時,那種深深的無力。“那種東西不會自己出現在人體裏。必須是外源性攝入。”

沈諦安閉上眼睛。

他想起溫衡的研究方向——神經遞質調節,治療成癮,某種代號“X-7”的化合物。那個化合物,和這個代謝物有沒有關系?溫衡的妻子,是不是因為知道什麽,所以被滅口?是不是有人怕她說出真相,所以讓她永遠閉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份報告,這個交易,把他拉進了一個他從未想過會進入的深淵。

“謝謝你,吳叔。”他說。

吳威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沈諦安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很溫暖,有一種老人的溫度。

“萬事都要小心。”他說。

他走了。

沈諦安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的夜色。淩晨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出租車駛過,車燈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痕。他盯著那些光痕,盯著它們出現又消失,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不是恐懼。那是更深的什麽。

淩晨五點,沈諦安回到辦公室。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他走過一排排熄了燈的工位,走到最裏面那間。陸天明的辦公室燈亮著,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他推門進去。

陸天明坐在那裏,面前放著一杯茶,已經涼了,沒動過。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一動不動。他的背影在晨光裏顯得很孤獨,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沈諦安在他對面坐下。

陸天明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裏,有一種覆雜的東西。是等待?是了然?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麽?沈諦安看不出來。

“說吧。”陸天明開口,聲音沙啞。

沈諦安把平板遞過去。他把今晚發生的一切說了——K的匿名通信,那個交易,那份屍檢報告,吳威的判斷。他說得很慢,很詳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匯報工作,但他知道,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陸天明聽完,沈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份屍檢報告,一頁一頁地翻。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撫摸什麽珍貴的東西。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那種顫抖很細微,但沈諦安看見了。

看完後,他把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那是沈諦安熟悉的動作,只是這一次,那節奏比平時更慢,更沈,像在數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你相信他嗎?”陸天明問。

沈諦安想了想。他想起那些恰到好處的線索,想起那些總是在關鍵時刻出現的指引,想起那份可以被驗證的屍檢報告。他想起溫衡——那個被毀滅的人,那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那個唯一的朋友也死了的人。

“我相信那份報告是真的。”他說。

“那就是相信他。”陸天明說。“那份報告是從他手裏來的。他既然能拿出這份報告,就說明他手裏還有更多的東西。”

沈諦安沒有說話。

陸天明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東方的天際有一片橙紅色的光,那是太陽即將升起的前兆。他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

“六年前,”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那個案子出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但我沒辦法。我的級別不夠,權限不夠,說話也沒人聽。我只能——”

他停住了。

沈諦安看著他的背影。那個五十二歲的男人站在那裏,背對著他,肩膀微微下塌。他的頭發更白了,在晨光裏像覆了一層霜。

“你做了你能做的。”沈諦安說。“你保護了那個孩子。”

陸天明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那是感激?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麽?

“那個交易,”他說,“你想接嗎?”

沈諦安沈默了幾秒。他想起李昊,想起那個二十六歲的特警,倒在血泊裏,抓住他的袖子。他想起李昊的妹妹,那個需要“藥資”才能申請救命藥的女孩。他想起那些被毀滅的科學家,那些被掩蓋的死亡,那些在黑暗中掙紮的人。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想。”

陸天明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很覆雜,有擔憂,有欣慰,有無奈,還有一種沈諦安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一個老人在看到年輕人接過重擔時,那種既欣慰又心疼的眼神。

然後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他拿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澀讓他皺了皺眉,但他沒有放下。

“那就接。”他說。“但有一條——這個案子,從現在開始,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不能讓任何人,任何部門,任何領導,提前知道我們在查什麽。”

他看著沈諦安,眼神銳利得像刀。

“那個圈子,水比你們想的深。裏面有學術界的泰鬥,有政界的要人,有資本大鱷。他們手眼通天,無處不在。一旦走漏風聲,所有的證據都會消失,所有的人都會閉嘴。你明白嗎?”

沈諦安點了點頭。

陸天明又喝了一口茶。然後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去吧。”他說。“我等你的消息。”

沈諦安站起來,走到門口。他拉開門,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陸天明。

那個男人坐在那裏,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一尊雕塑。晨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層疲憊的蒼白照得透明。他的頭發更白了,皺紋更深了,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但那棵樹還站著,還在那裏,還在支撐著什麽。

沈諦安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晚上八點,沈諦安坐在電腦前,等著K的消息。

辦公室裏的燈沒開,只有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臉上。他盯著屏幕,盯著那個曾經彈出過蒲公英圖標的角落,一動不動。他的眼睛很幹,很澀,但他不敢眨,怕錯過什麽。

桌上的咖啡已經涼了,他沒動過。手機安靜地躺在旁邊,屏幕黑著。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一秒一秒,像心跳。

八點零三分,那個蒲公英圖標出現了。

它從屏幕的右下角慢慢浮現,像素點一個一個亮起來,像有人在黑暗中一筆一劃地畫。那個形狀,那個大小,和之前一模一樣。

沈諦安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移動鼠標,點了一下那個圖標。

純黑色的對話框彈出來。中間有一行白色的小字:

“想好了嗎?”

沈諦安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很穩,沒有顫抖。他輸入:

“我們同意交易。”

對方的回覆來得很快。那些字一個一個跳出來,像有人在那邊等著:

“好。‘清道夫’的真名叫張鐵軍,四十二歲,前特種部隊退役。他現在藏在本市郊區的一個廢棄倉庫裏,地址是——”

一串坐標發過來。沈諦安看了一眼,記在腦子裏。那個地方他知道,是城東的一片老工業區,早就廢棄了,只剩下一些破舊的廠房和倉庫。

他輸入:“怎麽保證信息的真實性?”

“你們可以先去核實。如果找到了人,再正式立案也不遲。我不需要你們現在就公開什麽。我只需要你們開始查。”

沈諦安盯著那行字,心裏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這個人的每一步都算計得很清楚,不給對方壓力,也不給對方退路。他只需要一個開始。因為他知道,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他輸入:“你妻子的事,我們會查。但我需要更多的東西。證據,線索,任何能指向真相的東西。”

對方沈默了幾秒。在那幾秒裏,沈諦安能想象那個人坐在某個地方,思考著該說什麽。也許他在猶豫,也許他在權衡,也許他在回憶那些不願回憶的往事。

然後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你們查到的那些案子——那個研究基因編輯的科學家,那個研究新能源的教授,那個研究戒毒方案的醫生——他們的死,和我妻子的死,是同一個人做的。”

沈諦安的心跳加速。他輸入:

“誰?”

“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系統。一個由資本、權力、學術構成的系統。羅子文是他們的手,周明遠是他們的眼睛,但他們的腦子,比這些人更深。他們背後還有人——那些為他們披上理論外衣、提供政策護甲的人。”

沈諦安盯著那行字,腦海裏有什麽東西在快速轉動。披上理論外衣的人。提供政策護甲的人。他想起了那份學術審查委員會的名單,想起了那個排在第四位的名字。

“什麽意思?”

“你去查那個研究戒毒方案的醫生。他的‘交通意外’發生在三年前。當時他已經收集到足夠的證據,證明有人在系統性地清除可能威脅‘星塵’的技術。他準備舉報,但還沒來得及,就死了。”

沈諦安輸入:“他的證據呢?”

“被銷毀了。但有一份備份,在他的前妻那裏。她知道的不多,但她知道那份備份藏在哪裏。”

對方又發來一個坐標。那是一個普通的小區地址,在城市的老城區。

“去找她。就說‘老陳’讓你們來的。她會相信你們。”

沈諦安輸入:“老陳是誰?”

對方沈默了很久。那幾秒很長,長得像過了幾個世紀。沈諦安盯著屏幕,等著那行字出現。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後屏幕上出現一行字:

“是那個醫生。三年前死的那個人。他姓陳。”

沈諦安盯著那行字,感覺胸口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一下很重,撞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想起宋知理調出的那些舊案,那個研究戒毒方案的醫生,死於“交通意外”,享年三十八歲。

那個人,叫陳功成。

“你認識他?”沈諦安輸入。

這一次,對方的回覆更慢了。也許過了半分鐘,也許過了一分鐘。在等待的那段時間裏,沈諦安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一淺一深,像某種疲憊的節拍器。

然後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沈諦安沈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能想象溫衡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也許是平靜的,也許是痛苦的,也許是沒有任何表情的。一個人經歷了那麽多,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兒,失去了事業,失去了名譽,被關進戒毒所,被“意外死亡”,從地獄裏爬出來——也許已經不會再有表情了。

但他還有朋友。唯一的朋友。那個朋友也死了。

他輸入:“我們會找到那份證據。”

“謝謝。”

那個字出現之後,對話框消失了。蒲公英圖標也消失了。屏幕上又恢覆了原來的樣子,只有那份解密的案卷還開著,那些字還在那裏。

沈諦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腦海裏反覆回放著那兩個字——“謝謝”。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對他說謝謝。一個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人,對他說謝謝。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那份謝意。

他只知道,他不能辜負它。

第二天上午,沈諦安和簡晞開車去了那個醫生的前妻家。

簡晞坐在副駕駛上,手裏拿著那份地址。她今天穿著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頭發紮成馬尾,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化妝,只有熬夜後留下的疲憊和眼裏的紅血絲。她知道要去見誰,知道要做什麽。她沒有問太多,只是點了點頭,說“我跟你去”。

車在老城區的小巷子裏穿行。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建於九十年代,外墻的塗料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樓與樓之間拉著各種電線,像一張亂七八糟的網。樓下停著電動車和三輪車,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看著他們的車駛過。

他們在六號樓前停下。六層樓,沒有電梯。樓道裏光線昏暗,墻上的小廣告一層蓋一層——開鎖的,通下水道的,□□的,密密麻麻,像皮膚上的癬。空氣裏有黴味和油煙味,混在一起,讓人有點反胃。

他們在三樓停下,敲了敲一扇老舊的防盜門。門上的漆已經脫落,露出下面生銹的鐵皮。門鈴壞了,按鈕歪在一邊。

等了很久,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穿著普通的家居服,灰色的棉質上衣,黑色的褲子,頭發隨便紮著,臉上帶著疲憊。她的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很久沒睡好。她看著沈諦安和簡晞,眼睛裏滿是警惕——那種長期生活在不安中的人特有的警惕。

“你們找誰?”

沈諦安出示了證件。“您好,我們是警察。想向您了解一些情況。”

那個女人的警惕更深了。她往後退了一步,手扶著門框,隨時準備關門的樣子。

“什麽情況?我和那個人早就沒關系了。”

“我們知道。”沈諦安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很溫和,像怕驚動什麽。“但有人讓我們來找您。他說,讓我們說‘老陳’。”

那個女人的臉色變了。

她盯著沈諦安,盯著簡晞,盯著他們身後的樓道。她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是恐懼?是悲傷?還是別的什麽?她的手在發抖,扶著門框的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然後她側身讓開。

“進來吧。”

屋裏很小,兩室一廳,加起來不到六十平米。家具陳舊但整潔——沙發是那種老式的彈簧沙發,坐上去會發出嘎吱聲;茶幾是玻璃的,下面壓著幾張照片;電視是那種老款的大屁股電視,屏幕上落了一層灰。地板是瓷磚的,有些地方已經磨花了,但擦得很幹凈。

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張照片。是一個男人,三十多歲,戴著眼鏡,笑得很溫和。他站在海邊,背景是藍天白雲,海浪翻湧。他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沈諦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陳功成。那個三年前死於“交通意外”的醫生。那個研究戒毒方案、試圖救更多的人、最後自己死了的人。那個在照片上笑得那麽開心的人。

那個女人給他們倒了水,在他們對面坐下。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才又哭過。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因為做家務而變得粗糙的手指。

“你們想知道什麽?”她問。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老陳當年在查什麽?”沈諦安問。“他收集的證據,現在在哪裏?”

那個女人沈默了很久。她低著頭,不說話。簡晞看著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涼,骨節分明,在簡晞的掌心裏微微發抖。

很久之後,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他說,有人在清除那些可能威脅到某種毒品的人。科學家,醫生,研究人員——只要他們的研究可能讓那種毒品變得沒用,就會出事。”

她擡起頭,看著沈諦安。那雙紅腫的眼睛裏,有淚光在閃爍。

“他不聽我的勸。我說,別查了,太危險了。他說,他不能看著那些人一個個死掉。他說,他手裏有證據,能證明那些‘意外’不是意外。”

她的眼淚流下來。無聲地流,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然後他就出事了。交通意外,警察說是他自己的責任。我——我不信。但我能怎麽辦?我只是一個小學老師,我什麽也做不了。”

沈諦安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擦了擦眼淚。紙巾很快濕透了,皺成一團。

“那份證據呢?”他問。

那個女人站起來,走進臥室。她的腳步很慢,像每一步都需要力氣。過了一會兒,她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U盤。黑色的,普通的,像那種到處都能買到的U盤。

她把U盤遞給沈諦安。她的手在發抖,U盤在她手心裏微微顫動。

“他說,如果有人來找,就把這個給他們。如果沒有人來,就燒掉。”

沈諦安接過那個U盤,握在手心裏。U盤很小,很輕,但他感覺它很重。重得像一個死去的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上面。重得像那些被毀滅的科學家,把他們的生命壓在上面。重得像那些還在黑暗中掙紮的人,把他們的未來壓在上面。

“謝謝您。”他說。

那個女人搖了搖頭。她看著墻上那張照片,看著那個笑容溫和的男人,眼淚又流下來。她站在那裏,像一個被掏空了的殼,只有眼淚還在流。

“你們要小心。”她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那些人,什麽都能做得出來。”

回到辦公室,沈諦安把U盤插進電腦。

U盤的指示燈閃了幾下,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裏面只有一個文件,是一個加密的壓縮包。他叫來宋知理。

宋知理走過來,看了看那個加密文件。她戴上眼鏡,湊近屏幕,眼睛裏閃著那種專業的光。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分析著加密的算法。

“這個加密級別不高,”她說。“用的是普通的AES-256,密鑰應該是基於某個常見短語生成的。給我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後,文件解開了。

裏面是幾十份文檔。有照片,有錄音,有文字記錄。沈諦安一份一份地看,一條一條地讀。那些文檔記錄著過去幾年裏,那些“意外”死亡的科學家的真實死因。

那個研究基因編輯的年輕科學家,不是死於實驗室火災。他在火災前一周,收到過匿名威脅。錄音裏有一段電話,一個變聲的聲音說:“停止你的研究,否則你會後悔。”一周後,他的實驗室燒了,他死在裏面。

那個研究新能源材料的教授,不是抑郁自殺。他在死前三天,曾經向有關部門舉報過學術不端——不是別人對他,是他對別人。他舉報有人竊取了他的研究成果。三天後,他死了,“抑郁自殺”。

那個研究戒毒方案的醫生,也就是陳功成自己,也不是死於交通意外。他的車上被人動了手腳,剎車失靈。那些照片裏有一張,是他死前一天拍下的——一個陌生的男人,在他的車底下鉆來鉆去。那個男人的臉,被拍得很清楚。

沈諦安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寸頭,國字臉,眼神兇狠。他的手裏拿著工具,正在做什麽。他的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他把那張照片發給宋知理。

宋知理輸入人臉識別系統。屏幕上出現進度條,一格一格地走。幾秒鐘後,結果出來了:

“張鐵軍,四十二歲,前特種部隊退役。有過暴力犯罪前科,但都被壓下去了。最後一次出現在監控裏,是三個月前,在城東的老工業區。”

沈諦安盯著那個名字,盯著那張臉。張鐵軍。清道夫。

K沒有騙他們。

那天晚上,沈諦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

窗外,城市的燈火像往常一樣輝煌。遠處的寫字樓像一座座發光的玻璃塔,霓虹燈在閃爍,車流在穿行,紅綠燈在交替。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像一個普通的夜晚。

但沈諦安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手裏有了一份證據,證明那些“意外”不是意外。他知道了清道夫的真實身份,知道了他藏在哪裏。他知道了溫衡的妻子可能是被殺的,知道了那個案子需要被重新調查。

但他也知道,這只是開始。

那些真正站在後面的人——羅子文,周明遠,還有那個在學術審查委員會名單上的鄭懷臨——他們還藏在暗處,還在繼續他們的“實驗”。他們不會輕易放手。他們有資本,有權勢,有理論,有政策。他們是這個系統的一部分,而這個系統,是為他們服務的。

他想起K最後說的那句話:“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系統。一個由資本、權力、學術構成的系統。”

他盯著窗外,盯著那些燈火,心裏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是憤怒?是無力?是決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無論多難,他都要走下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沒有號碼,沒有名字,只有一句話:

“謝謝你們開始查她的事。下一步,等你們的進展。”

沈諦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幾個字在手機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樣。他想起溫衡——那個被毀滅的人,那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那個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人。他想起那兩個字——“謝謝”。

他輸入:

“溫衡,你到底想要什麽?”

對方的回覆來得很快。那些字一個一個跳出來,像有人在那邊等著:

“想要一個答案。想要這個世界知道,他們殺死的那些人,不是意外,不是自殺,不是活該。他們是人。有家庭,有夢想,有活著的權利。”

沈諦安沈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覆。他只是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筆畫,看著那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在黑暗中寫下的這些話。那些話很簡單,簡單得像一個孩子說的話。但那些話也很重,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很久之後,他輸入:

“我明白了。”

對方沒有回覆。

沈諦安坐在那裏,盯著屏幕,等著那行字。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什麽都沒有。

他知道,對話結束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很深。遠處的天際沒有光,只有沈沈的黑暗。那些燈火還在亮著,但在他眼裏,它們不再是普通的燈火。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人,一個故事,一個秘密。有些人在歡笑,有些人在哭泣,有些人在黑暗中掙紮。

他不知道溫衡現在在哪裏。也許在某個角落裏,盯著同樣的夜色。也許在某個安全屋裏,準備著下一步。也許在某個地方,想著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他的朋友。

但他知道,無論溫衡在哪裏,他都在看著他們。

他都在等著他們。

等著他們兌現那個交易,等著他們找到真相,等著他們讓這個世界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是意外,不是自殺,不是活該。

他們是人。有家庭,有夢想,有活著的權利。

沈諦安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沈沈的夜色。他的手心裏,還握著那個小小的U盤。那是陳功成留下的,是溫衡指引他們找到的,是那些死去的人最後的希望。

他握得很緊,很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