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死別離

關燈
生死別離

雲山楞住了,他吃驚的看著長安,久久不能回神。

“雲山。”長安認真的看著雲山。

“嗯?”雲山聲音沙啞低沈,富有磁性。

“你今天跳到大獸頭上的時候,我以為你要死了。”

“不會的。”雲山聲音柔和。

“你以後別這樣了。”長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死了我怎麽辦……”

安靜了一會兒。雲山伸出手,把長安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裏。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手指上還有被樹枝劃破結痂的口子。

他把長安的手整個包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兩下。

“不會死。”雲山說。

“你說了不算。”

“那誰說了算?”

長安想了想:“我。我說了算。我說你不許死,你就不能死。”

雲山低下頭,看著她。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嘴角彎了一下。

“行。”他說,“你說了算。”

長安把臉轉過去,假裝看火堆。她的手在他掌心裏動了動,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裏,扣住了。雲山的手指收緊了。

雨滴從樹葉縫隙落下來,滴在火堆上,滋啦一聲,冒出一小股白汽。火堆裏的柴燒斷了,啪的一聲,火星子飛起來,像一群小小的螢火蟲,在雨夜裏閃了一下就滅了。

長安閉上眼睛。耳邊是火堆的劈啪聲,雨滴從樹葉上滑落的嘀嗒聲,孩子們的呼吸聲,大人們的鼾聲。她握著他的手,慢慢睡著了。

半夜,長安是被一陣壓抑的哭聲驚醒的。

火堆快滅了,只剩幾根暗紅色的炭條在灰燼裏明滅。

卡拉阿嬤走了,可可跪在卡拉身邊,兩只手攥著阿嬤的獸皮衣角,哭得喘不上氣。

她沒有大聲喊叫,只是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嘶啞的氣音,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脖子。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把幹泥砸出小小的圓坑。

艾伊斯婆婆蹲在卡拉身邊,伸手合上她的眼睛,嘴裏念叨著什麽。

聲音很低,長安聽不清,但那些音節古老而陌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連天神都還沒學會說話的時候就有的語言。

阿古娜拄著骨杖走過來,站在卡拉身邊。老酋長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卡拉的額頭上,放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去。她的臉上沒有淚,但眼角的皺紋比平時更深了。

聽到動靜,所有人都圍過來了。男人們站在外面,女人們蹲在裏面,孩子們躲在大人身後,露出一雙雙發紅的眼睛。雨已經停了,但樹葉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嘀嗒嘀嗒的,像誰在替所有人哭。

長安走到可可身邊,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裏。可可的身體在發抖,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小鳥,縮在長安懷裏,哭聲悶在她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像錘子砸在心上。

“安,阿嬤不要我了。”可可的聲音從她胸口傳出來,悶悶的,濕濕的。

“阿嬤不是不要你。”長安把下巴擱在可可頭頂,聲音很輕很輕,“阿嬤是走不動了。她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太累了,想歇歇了。”

“那她什麽時候回來?”

長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不知道怎麽告訴一個八歲的孩子,有些人走了就不會回來了。她抱緊可可,把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渡給她。

雲山站在人群外面,手裏拿著長矛,矛尖插在地上,撐著身子。他的左胳膊還纏著繃帶,血不流了,但傷口還沒長好。他看著可可,又看了看長安,輕嘆了一口氣,把目光移開了。

火堆重新燒起來了,這一次不是為了做飯,是為了送別。

阿古娜親自點的火,她把一根松明子伸進將滅的灰燼裏,吹了幾口氣,松明子著了。火苗很小,在風裏搖搖晃晃的,像站不穩的孩子。她把松明子放在卡拉身下的柴堆上。

柴堆是男人們搭的,一層一層壘的高高的。卡拉躺在最上面,身上蓋著她去世的兒子為她獵的獸皮,獸皮上壓了幾塊石頭,怕被風吹走。

火從柴堆底部燒起來,先是幾縷青煙,然後火苗竄出來了,舔著木料,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火越燒越大,把卡拉的獸皮點燃了,把她花白的頭發點燃了。火焰是橙紅色的,在夜裏跳動著,像一朵巨大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可可站在火堆前面,沒有哭。

她只是看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紅彤彤的,看不出是哭過的還是沒哭過。

長安站在她身後,兩只手放在她肩膀上,感覺到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她身體裏面敲鼓。

“可可。”長安蹲下來,把她轉過來,面對自己,“阿嬤去了天神那裏。天神那裏有吃不完的果子,喝不完的水,還有好多好多小鹿。阿嬤在那裏不餓也不冷,她很好。”

可可看著她,嘴唇在抖:“那她想我了怎麽辦?”

“她會想你的,她每天都在天上看著你,你要好好吃飯,好好走路,好好長大。阿嬤在天上看著你高興,她也會高興的。”

可可低下頭,沈默了很久。火堆在她身後燒著,偶爾發出木料斷裂的聲響。

“安,以後誰給我梳頭?”她終於問。

長安的鼻子酸了,但她沒哭。她吸了吸鼻子,把聲音穩住:“我給你梳。天天給你梳,梳到你老得沒頭發了為止。”

可可撲進她懷裏,兩只手緊緊箍著她的脖子,像抱著一根浮木。

長安抱著她,感覺到她的眼淚滴在自己脖子上,一滴一滴的,燙燙的。

火堆燒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火滅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燼,在晨風裏打著旋。塔姆帶著男人們把灰燼收起來,裝進一個椰殼做的罐子裏,用獸皮封好頂。

“阿嬤,我帶你走。”可可抱著椰殼罐子,把臉貼在罐子上,罐子是涼的,貼著皮膚有點冰。

長安走過去,蹲下來,和她平視:“可可,你以後就是我妹妹。”

可可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新的淚流出來。

“雲山也是你哥哥。我們兩個都在,你不是一個人。”長安看著她,“你不是還要跟雲山學打獵嗎?還要跟我學種地。這麽多事要做,沒時間哭了。”

可可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安不騙我?”

“不騙你。”

可可又低下頭,把椰殼罐抱得更緊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擡起頭,眼睛還是紅的,但目光不一樣了。不是那種濕漉漉的、隨時會碎掉的目光,是幹了的、硬了的、像傷口結了痂的那種目光。

“雲山哥哥教我打獵。”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長安轉頭看雲山。雲山站在幾步外,聽見可可的話,點了點頭:“教,從明天開始。”

“今天。”可可說。

雲山看了她一眼,又點了點頭:“好,今天。”

可可把椰殼罐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她走到雲山面前,仰著頭看他。雲山很高,她只到他腰那麽高,但她的腰挺得很直。

“雲山哥哥,你教我紮矛。”

雲山低頭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從腰間抽出短刀,走到旁邊的一棵小樹前,一刀砍下去。樹倒了,他削掉枝椏,削尖一頭,把一根光溜溜的木棍遞給可可。

“這是你的矛。”他說。

可可接過矛,木棍比她高出一大截,她兩只手抱著,像抱著一根旗桿。她把矛豎在地上,手往上挪了挪,握住了,矛尖指著天。

“然後呢?”她問。

“然後每天舉著它,走一個時辰。”

可可楞了一下:“不是紮野獸?”

“先練手穩。手不穩,紮不到野獸。”

可可咬著嘴唇,抱著長矛,開始在臨時歇腳處聯系。她走得很慢,但手中的長矛抱的很穩,每一步都走得很認真。

長安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抱著那根比她還高的木棍,一步一步地走,眼眶熱了一下,又忍住了。

阿古娜拄著骨杖走過來,站在長安身邊:“這孩子像她阿爸,倔。”

長安點頭。

“你剛才說,她是你妹妹。”阿古娜看著長安,“你是認真的?”

“認真的。”

“巴卡部落的人,說了就是做了。你說了她是你的妹妹,她就是你的妹妹。以後誰欺負她,你得出頭。”阿古娜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會的。”長安鄭重點頭。

阿古娜點了點頭,拄著骨杖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你那個妹妹,走路的姿勢不對,矛不是那樣扛的。”

阿古娜頓了頓:“等她走完一個時辰,你讓她來找我,我教她。”

長安看著老酋長佝僂的背影,喉嚨裏像堵了什麽東西。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雖然阿古娜看不見。

隊伍再次出發的時候,天放晴了。

不是那種徹底的晴,是雲層裂開一道道縫,陽光從縫隙漏下來,像一把把金色的刀,插在濕漉漉的大地上。

樹葉上的水珠被太陽照得亮晶晶的,像掛了滿樹的寶石。

可可走在隊伍中間,左手抱著椰殼罐,右手扛著長矛。

矛比她高很多,扛在肩上像扛著一面旗。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長安走在她旁邊,手裏牽著母鹿的韁繩。母鹿瘦了很多,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但還能走。小鹿跟在母鹿後面,也瘦了,四條腿打晃,但沒掉隊。

“安,我們還要走多久?”可可問。

“快了。”

“我們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了,酋長昨天也說快了。”可可睜著大眼睛,小臉微微皺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