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心結 用這鎖鏈，將朕永遠束縛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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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心結 用這鎖鏈，將朕永遠束縛在你身邊
姜慕如今當值的醫館一向開門很早, 檐下懸著的藥幡隨風輕輕搖擺，隱隱飄來藥香。
這間醫館原本是一位姓傅的老先生所有，先生手藝精湛, 因此醫館位置雖在寸土寸金的沐京城頗為偏僻, 但也小有名聲。
而如今先生年事已高，家中獨子卻恰巧於醫術一道上一竅不通, 唯獨兒媳方有幾分興趣。於是醫館便交由兒媳任氏打理。
任氏為人嚴謹，說話時慢條斯理的，但卻十分明事理。彼時亦是得了她的首肯，姜慕才得以在這裏做活。
聽見堂前的動靜, 任氏披上外衣, 一手拿著藥筐走了出來，果然見姜慕已如往常一般一大早便來了, 任氏掌不住笑道：
“成日裏便數你最勤快。”
姜慕見任氏擇了滿滿一筐的新鮮草藥出來, 一面打了招呼, 一面就很勤快地將草藥拿去後院裏鋪開晾曬。
任氏看在眼裏，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掠過姜慕手腕上深一片淺一片的肌膚顏色。
同為通曉醫術之人，兼之這幾個月來的朝夕相處, 她自然早便識破姜慕一日不落的易容之術。
甚至起初任氏心底還惴惴不安, 只擔心如若姜慕她並非良民, 更是背負了一些了不得的罪名該如何是好。畢竟一旦哪日東窗事發, 豈非連累了整個藥館？
但數月相處下來, 任氏只看到姜慕同為女子, 性子堅韌細心，於醫術又十分擅長，實在沒有不留用她的道理。
甚至任氏心底比誰都清楚，姜慕醫術精湛, 任是坐鎮醫館，當個主治郎中都綽綽有餘。
可每每自己提及此事，姜慕都只是搖搖頭，偏還要做那打雜稱量草藥的活計。
任氏只道她性子淡泊，並不喜歡拋頭露面，於是幾次勸說無果後，便也只歇了這份心思。
半日的當值很快便過去，姜慕雖在大堂，卻也不過是整理諸味藥材，時不時幫坐堂的任氏給前來問診的病患打包取藥罷了，每日接觸的病人實是少之又少。
見她背了小包便要走，任氏連忙招手喚住了她。
“沈娘子，這可是方才那周家老太硬要留給你的，可別再忘了。”
姜慕如今仍以舊時在礁底村的名諱示人，旁人皆以沈娘子相稱。
而任氏口中這位周老太，姜慕自然也記得。
那時任氏身子不舒服，連著兩日藥館都未曾開張，姜慕原本只是在後院清理著那些快要腐壞的藥材，沒曾想這位周老太聽見動靜，竟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尋到了後院。
原來周家乃是沐京城中小有名氣的富戶，周老太爺年輕時中過舉，卻未曾入仕，反倒靠著沐京的魚米富庶經商而發了家。
而彼時那已年近六旬的周老太爺高熱不退，眼看情況危急，周老太才不得已四處求人。
姜慕聽了那周老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訴求，自然抓了幾幅祛熱解毒的藥方，又仔細叮囑了周老太如何煎服，以及如何照料病人等等。沒想到竟然當真醫好了周老太爺。
此事之後，周老太愈發來醫館來得勤快，不僅每次都必帶著不少東西給姜慕，甚至還向任氏打聽，分明起了想接濟姜慕，收她為義女的心思。
姜慕起初得知此事，自是哭笑不得，只是每每推脫了那些東西，周老太都心底不快，因此這回才百般囑咐任氏，務必要姜慕收下才是。
姜慕順著任氏手指的方向看去，原來這回周老太送來的，卻是兩只十分肥碩的長尾野雞，以及幾大包沈甸甸的臘肉。
“老人家說你成日裏面黃肌瘦，別是我們小藥館克扣工錢，讓你吃不飽飯，只擔心你沒了葷腥呢！”
姜慕知道任氏是打趣罷了，只是這麽些東西她自己也吃不完，又不願讓任氏一直念掛在心，於是只飛快地從中取了一小包臘肉，便逃也似的快速離開了。
……
一路穿過街市，自是處處喧嚷而熱鬧不已。
然而沒待走到自家小院近前，姜慕便被眼前的景象唬了一跳。
籬笆前藤蔓交錯，綠影掩映之間，一人高大的身影早已立在那裏。
衛祈燁長身玉立，分明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沒待她走近，他便回過身來，深深地看了眼她手裏那包用油紙仔細包裹好的臘肉：
“不像是街上買來的，倒像是誰家親手做的。”
姜慕來不及回答，卻是又無奈又驚訝地看著衛祈燁。
“您不是一大早便回宮了嗎？怎的又來了？”
衛祈燁眸色隨之黯沈幾分，那個“又”字著實刺耳得很。甚至哪怕她如今每日行蹤，他自然早已了如指掌。
那個大半年來對姜慕一直頗為殷勤的老婦周氏，哪裏便只是因為心存感激那般簡單？
他早便差人暗查清楚，那周家有個年近二十的小兒子，尚未婚娶，早年曾說了人家，可媳婦尚未過門卻忽然得病去了，導致周家不僅親事黃了，更有人傳言是周小兒子八字克死了那苦命的姑娘，於是幾年來便愈發難配婚事。
那老婦，分明是存了和姜慕套近乎，好哄騙她過門的心思！
偏偏她還不知道，傻乎乎接了人家的臘肉來吃！
衛祈燁壓下心頭暗恨，恢覆淡然神色，看著姜慕從小包中摸出鑰匙開門。
他自然有的是辦法直接在屋內等她，可知道這樣會惹得她不高興，方才每次來此找她，都屏退隨從，孤身一人在此等她。
姜慕擡眼看他，見此人面色平淡，早已緊跟著自己進了屋，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
又一擡眼，才發覺衛祈燁近日亦帶了隨身的包袱，不免心生疑惑。
衛祈燁雖只有半日不見眼前之人，但便是晨間上朝時也不能輕易壓下心中惦念。又因近日政事還算得上順遂。無甚要事發生，才匆匆退朝便又趕了過來。
他心中壓著一樁極為要緊之事，自是一刻也耽擱不得。
迎上姜慕好奇的目光，他將那包袱緩緩打開。
卻見裏面金光閃爍，然而仔細一瞧，卻是一副細長而精細的鎖鏈。
霎那間，昔日所有不堪的記憶重新浮現在眼前。
姜慕低呼一聲，便連忙向後退去。
饒是她臉上仍覆著黃粉，可面色仍然在一瞬便變得煞白。
衛祈燁將那一瞬她眼底的驚慌、畏懼一並看在眼裏，整個心倏爾揪成一團，更是被那轉瞬間便鋪天蓋地，洶湧而來的懊悔淹沒。
他知道自己果然猜中了，一時亦是滿心懊悔夾雜著無盡的痛楚，一面將那樣細長的鎖鏈從包裹中取了出來。
“阿慕。”
他看著已然後退數步的姜慕，連聲音都不禁低啞起來：
“阿慕。朕曾經荒誕無度，對你做了錯事……如今想來，這樣的心結若非施還於朕，你怕是一輩子都不肯原諒朕了。”
這樣說著，他手上動作不停，卻是在姜慕訝然的神色中，將那樣做工精美的鎖鏈一寸寸纏繞在他的手腕之上。
“您……這是在做什麽？”
神色疏朗的男人唇邊溢出一絲苦笑，擡眸看向她那驚懼交加的眸子，輕聲道：
“阿慕。朕在贖罪。”
未待姜慕回答，衛祈燁卻向旁側走了幾步，隨即將那金光燦燦的鎖鏈另一端，系在床榻的木架子上。
不待她制止，便聽見寂靜裏驟然響起“吧嗒”一聲，隨著他的動作，鎖鏈的末端已然合成一體。
“阿慕。”
男人坐在她的床頭，眼神哀哀地看向她。
“就讓這鎖鏈束縛朕的自由，將朕永遠禁錮在你身邊。”
他的手腕上，已然纏繞在一起的鏈條在白皙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姜慕啞口無言，半晌才輕聲道：
“您這是為何……”
曾經他為了將她永遠留在身邊，便亦用了這般惡劣的手段。
甚至那樣的陰影之深，哪怕時過境遷，仍然在她心底揮之不去，亦成了日後足以讓她在夜夢中驚醒的恐懼。
衛祈燁不是看不明白，這近一年裏，自己無論用盡什麽樣的方法，她眼底分明並非對他毫不在意。可她卻偏偏不肯隨他再回宮中。
她分明是仍然無法真正忘卻從前，忘卻那些他曾不計一切代價為了得到她，反而給她的傷害。
他懊悔過，痛苦過，甚至一次又一次情真意切地向她訴說著心底的歉疚。
可如若自己不能親身體驗這番痛楚，又如何能逼迫她真正地放下從前，原諒自己？
這樣的念頭在心底一旦生根發芽，再也無法掩藏。亦是在今日上朝時，他終於做了這個決定。
他不奢求，亦不逼迫她的原諒。
可他必須如此，對當年自己的殘暴與瘋狂行徑向她贖罪。
這樣想著，衛祈燁已然合衣躺在床榻上。
“阿慕……不必顧忌朕。”
話雖如此，可姜慕看著那樣似曾相識的鎖鏈，又何嘗不明白如今他的自由已完全被限制。便連吃飯、喝水這樣再日常不過的事，他如今都是無能為力，而只能經過自己的首肯。
堂堂大昱皇帝，就這樣將身家性命以及人身自由全權交由她的手中。
在她的震顫、惶恐交加之中，卻聽見衛祈燁接著道：
“這些年，朕知道，多少虧待了你。你若心底還是朕有恨，還怨怪著當年朕的錯事，不如今日便一並發洩出來。”
姜慕紅唇翕動，幾次想要說些什麽，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想了想，她還是將東西放好，轉身去了後院。
……
待給後院那些花花草草澆了水，施完肥，正巧臨街不遠處的學堂放學，一群學生們都蹦蹦跳跳地出來，一時喧鬧聲一片。
有些學生知道這家小院住了位深居淺出， 皮膚暗黃的娘子，又恰巧見到姜慕在後院裏忙碌，便笑嘻嘻打著招呼，“沈嬸子好！”便一溜煙兒跑走了。
這些孩童笑鬧聲自半開的窗扇隨春風一起傳至屋內。
衛祈燁躺在床上，朗逸的面容早已扭曲，更是氣得咬牙切齒。
哪家不長眼的黃毛小子，竟然敢這般稱呼他的姜慕！
可奈何眼下身子經由鎖鏈的束縛，他如今連翻身都困難，衛祈燁只能咬緊了牙，恨恨握緊了拳頭。
待門簾再度被掀開，姜慕捧著手裏才洗凈的菜苗走進屋內，看到的便是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但雙眼滿是幽怨的衛祈燁。
“阿慕。”
見她回來，衛祈燁連忙開口。
他猶豫再三，終於還是狠下心，問出了這幾個月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
“你為何如今再也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因為……不願讓除了朕以外的人知曉你的真容嗎？”
見姜慕聽了，神色淡淡地搖了搖頭，衛祈燁心底一空，才浮起的希冀就這般倏然落了下去。
姜慕想了想，其實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後來哪怕知道衛祈燁已經知道自己就住在沐京城內，甚至連自己歇腳的住所都一清二楚後，還是這般孜孜不倦地遮蓋容貌。
或許，只是意識到這樣的自己可以活得更輕松，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吧。
她才將那些才摘好的菜苗放下，便聽得身後那道清淡的聲音滿是落寞，低低地響起：
“若不是因為如此。難道是……”
“即便時至今日，你仍存了再度從朕身邊逃走的心思嗎？”
姜慕還未開口，便見床上之人掙紮著坐起了身子，向來清俊矜貴的容貌如今滿是痛楚。
他分明緊咬著牙，面含洶湧澎湃的恨意。
可隨後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浸滿了幽怨，更是低啞到了極致。
“阿慕。那是再也不能發生的。你還是就此歇了心思。”
“無論你逃到哪裏，天涯還是海角，朕都留在這裏等你。沒有你在身邊，朕也活不了。”
“你若忍心，姜慕……你若真的忍心，殺了朕——”
“不如今日就殺了朕，來換你往後餘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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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慕如今當值的醫館一向開門很早, 檐下懸著的藥幡隨風輕輕搖擺，隱隱飄來藥香。
這間醫館原本是一位姓傅的老先生所有，先生手藝精湛, 因此醫館位置雖在寸土寸金的沐京城頗為偏僻, 但也小有名聲。
而如今先生年事已高，家中獨子卻恰巧於醫術一道上一竅不通, 唯獨兒媳方有幾分興趣。於是醫館便交由兒媳任氏打理。
任氏為人嚴謹，說話時慢條斯理的，但卻十分明事理。彼時亦是得了她的首肯，姜慕才得以在這裏做活。
聽見堂前的動靜, 任氏披上外衣, 一手拿著藥筐走了出來，果然見姜慕已如往常一般一大早便來了, 任氏掌不住笑道：
“成日裏便數你最勤快。”
姜慕見任氏擇了滿滿一筐的新鮮草藥出來, 一面打了招呼, 一面就很勤快地將草藥拿去後院裏鋪開晾曬。
任氏看在眼裏，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掠過姜慕手腕上深一片淺一片的肌膚顏色。
同為通曉醫術之人，兼之這幾個月來的朝夕相處, 她自然早便識破姜慕一日不落的易容之術。
甚至起初任氏心底還惴惴不安, 只擔心如若姜慕她並非良民, 更是背負了一些了不得的罪名該如何是好。畢竟一旦哪日東窗事發, 豈非連累了整個藥館？
但數月相處下來, 任氏只看到姜慕同為女子, 性子堅韌細心，於醫術又十分擅長，實在沒有不留用她的道理。
甚至任氏心底比誰都清楚，姜慕醫術精湛, 任是坐鎮醫館，當個主治郎中都綽綽有餘。
可每每自己提及此事，姜慕都只是搖搖頭，偏還要做那打雜稱量草藥的活計。
任氏只道她性子淡泊，並不喜歡拋頭露面，於是幾次勸說無果後，便也只歇了這份心思。
半日的當值很快便過去，姜慕雖在大堂，卻也不過是整理諸味藥材，時不時幫坐堂的任氏給前來問診的病患打包取藥罷了，每日接觸的病人實是少之又少。
見她背了小包便要走，任氏連忙招手喚住了她。
“沈娘子，這可是方才那周家老太硬要留給你的，可別再忘了。”
姜慕如今仍以舊時在礁底村的名諱示人，旁人皆以沈娘子相稱。
而任氏口中這位周老太，姜慕自然也記得。
那時任氏身子不舒服，連著兩日藥館都未曾開張，姜慕原本只是在後院清理著那些快要腐壞的藥材，沒曾想這位周老太聽見動靜，竟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尋到了後院。
原來周家乃是沐京城中小有名氣的富戶，周老太爺年輕時中過舉，卻未曾入仕，反倒靠著沐京的魚米富庶經商而發了家。
而彼時那已年近六旬的周老太爺高熱不退，眼看情況危急，周老太才不得已四處求人。
姜慕聽了那周老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訴求，自然抓了幾幅祛熱解毒的藥方，又仔細叮囑了周老太如何煎服，以及如何照料病人等等。沒想到竟然當真醫好了周老太爺。
此事之後，周老太愈發來醫館來得勤快，不僅每次都必帶著不少東西給姜慕，甚至還向任氏打聽，分明起了想接濟姜慕，收她為義女的心思。
姜慕起初得知此事，自是哭笑不得，只是每每推脫了那些東西，周老太都心底不快，因此這回才百般囑咐任氏，務必要姜慕收下才是。
姜慕順著任氏手指的方向看去，原來這回周老太送來的，卻是兩只十分肥碩的長尾野雞，以及幾大包沈甸甸的臘肉。
“老人家說你成日裏面黃肌瘦，別是我們小藥館克扣工錢，讓你吃不飽飯，只擔心你沒了葷腥呢！”
姜慕知道任氏是打趣罷了，只是這麽些東西她自己也吃不完，又不願讓任氏一直念掛在心，於是只飛快地從中取了一小包臘肉，便逃也似的快速離開了。
……
一路穿過街市，自是處處喧嚷而熱鬧不已。
然而沒待走到自家小院近前，姜慕便被眼前的景象唬了一跳。
籬笆前藤蔓交錯，綠影掩映之間，一人高大的身影早已立在那裏。
衛祈燁長身玉立，分明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沒待她走近，他便回過身來，深深地看了眼她手裏那包用油紙仔細包裹好的臘肉：
“不像是街上買來的，倒像是誰家親手做的。”
姜慕來不及回答，卻是又無奈又驚訝地看著衛祈燁。
“您不是一大早便回宮了嗎？怎的又來了？”
衛祈燁眸色隨之黯沈幾分，那個“又”字著實刺耳得很。甚至哪怕她如今每日行蹤，他自然早已了如指掌。
那個大半年來對姜慕一直頗為殷勤的老婦周氏，哪裏便只是因為心存感激那般簡單？
他早便差人暗查清楚，那周家有個年近二十的小兒子，尚未婚娶，早年曾說了人家，可媳婦尚未過門卻忽然得病去了，導致周家不僅親事黃了，更有人傳言是周小兒子八字克死了那苦命的姑娘，於是幾年來便愈發難配婚事。
那老婦，分明是存了和姜慕套近乎，好哄騙她過門的心思！
偏偏她還不知道，傻乎乎接了人家的臘肉來吃！
衛祈燁壓下心頭暗恨，恢覆淡然神色，看著姜慕從小包中摸出鑰匙開門。
他自然有的是辦法直接在屋內等她，可知道這樣會惹得她不高興，方才每次來此找她，都屏退隨從，孤身一人在此等她。
姜慕擡眼看他，見此人面色平淡，早已緊跟著自己進了屋，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
又一擡眼，才發覺衛祈燁近日亦帶了隨身的包袱，不免心生疑惑。
衛祈燁雖只有半日不見眼前之人，但便是晨間上朝時也不能輕易壓下心中惦念。又因近日政事還算得上順遂。無甚要事發生，才匆匆退朝便又趕了過來。
他心中壓著一樁極為要緊之事，自是一刻也耽擱不得。
迎上姜慕好奇的目光，他將那包袱緩緩打開。
卻見裏面金光閃爍，然而仔細一瞧，卻是一副細長而精細的鎖鏈。
霎那間，昔日所有不堪的記憶重新浮現在眼前。
姜慕低呼一聲，便連忙向後退去。
饒是她臉上仍覆著黃粉，可面色仍然在一瞬便變得煞白。
衛祈燁將那一瞬她眼底的驚慌、畏懼一並看在眼裏，整個心倏爾揪成一團，更是被那轉瞬間便鋪天蓋地，洶湧而來的懊悔淹沒。
他知道自己果然猜中了，一時亦是滿心懊悔夾雜著無盡的痛楚，一面將那樣細長的鎖鏈從包裹中取了出來。
“阿慕。”
他看著已然後退數步的姜慕，連聲音都不禁低啞起來：
“阿慕。朕曾經荒誕無度，對你做了錯事……如今想來，這樣的心結若非施還於朕，你怕是一輩子都不肯原諒朕了。”
這樣說著，他手上動作不停，卻是在姜慕訝然的神色中，將那樣做工精美的鎖鏈一寸寸纏繞在他的手腕之上。
“您……這是在做什麽？”
神色疏朗的男人唇邊溢出一絲苦笑，擡眸看向她那驚懼交加的眸子，輕聲道：
“阿慕。朕在贖罪。”
未待姜慕回答，衛祈燁卻向旁側走了幾步，隨即將那金光燦燦的鎖鏈另一端，系在床榻的木架子上。
不待她制止，便聽見寂靜裏驟然響起“吧嗒”一聲，隨著他的動作，鎖鏈的末端已然合成一體。
“阿慕。”
男人坐在她的床頭，眼神哀哀地看向她。
“就讓這鎖鏈束縛朕的自由，將朕永遠禁錮在你身邊。”
他的手腕上，已然纏繞在一起的鏈條在白皙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姜慕啞口無言，半晌才輕聲道：
“您這是為何……”
曾經他為了將她永遠留在身邊，便亦用了這般惡劣的手段。
甚至那樣的陰影之深，哪怕時過境遷，仍然在她心底揮之不去，亦成了日後足以讓她在夜夢中驚醒的恐懼。
衛祈燁不是看不明白，這近一年裏，自己無論用盡什麽樣的方法，她眼底分明並非對他毫不在意。可她卻偏偏不肯隨他再回宮中。
她分明是仍然無法真正忘卻從前，忘卻那些他曾不計一切代價為了得到她，反而給她的傷害。
他懊悔過，痛苦過，甚至一次又一次情真意切地向她訴說著心底的歉疚。
可如若自己不能親身體驗這番痛楚，又如何能逼迫她真正地放下從前，原諒自己？
這樣的念頭在心底一旦生根發芽，再也無法掩藏。亦是在今日上朝時，他終於做了這個決定。
他不奢求，亦不逼迫她的原諒。
可他必須如此，對當年自己的殘暴與瘋狂行徑向她贖罪。
這樣想著，衛祈燁已然合衣躺在床榻上。
“阿慕……不必顧忌朕。”
話雖如此，可姜慕看著那樣似曾相識的鎖鏈，又何嘗不明白如今他的自由已完全被限制。便連吃飯、喝水這樣再日常不過的事，他如今都是無能為力，而只能經過自己的首肯。
堂堂大昱皇帝，就這樣將身家性命以及人身自由全權交由她的手中。
在她的震顫、惶恐交加之中，卻聽見衛祈燁接著道：
“這些年，朕知道，多少虧待了你。你若心底還是朕有恨，還怨怪著當年朕的錯事，不如今日便一並發洩出來。”
姜慕紅唇翕動，幾次想要說些什麽，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想了想，她還是將東西放好，轉身去了後院。
……
待給後院那些花花草草澆了水，施完肥，正巧臨街不遠處的學堂放學，一群學生們都蹦蹦跳跳地出來，一時喧鬧聲一片。
有些學生知道這家小院住了位深居淺出， 皮膚暗黃的娘子，又恰巧見到姜慕在後院裏忙碌，便笑嘻嘻打著招呼，“沈嬸子好！”便一溜煙兒跑走了。
這些孩童笑鬧聲自半開的窗扇隨春風一起傳至屋內。
衛祈燁躺在床上，朗逸的面容早已扭曲，更是氣得咬牙切齒。
哪家不長眼的黃毛小子，竟然敢這般稱呼他的姜慕！
可奈何眼下身子經由鎖鏈的束縛，他如今連翻身都困難，衛祈燁只能咬緊了牙，恨恨握緊了拳頭。
待門簾再度被掀開，姜慕捧著手裏才洗凈的菜苗走進屋內，看到的便是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但雙眼滿是幽怨的衛祈燁。
“阿慕。”
見她回來，衛祈燁連忙開口。
他猶豫再三，終於還是狠下心，問出了這幾個月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
“你為何如今再也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因為……不願讓除了朕以外的人知曉你的真容嗎？”
見姜慕聽了，神色淡淡地搖了搖頭，衛祈燁心底一空，才浮起的希冀就這般倏然落了下去。
姜慕想了想，其實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後來哪怕知道衛祈燁已經知道自己就住在沐京城內，甚至連自己歇腳的住所都一清二楚後，還是這般孜孜不倦地遮蓋容貌。
或許，只是意識到這樣的自己可以活得更輕松，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吧。
她才將那些才摘好的菜苗放下，便聽得身後那道清淡的聲音滿是落寞，低低地響起：
“若不是因為如此。難道是……”
“即便時至今日，你仍存了再度從朕身邊逃走的心思嗎？”
姜慕還未開口，便見床上之人掙紮著坐起了身子，向來清俊矜貴的容貌如今滿是痛楚。
他分明緊咬著牙，面含洶湧澎湃的恨意。
可隨後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浸滿了幽怨，更是低啞到了極致。
“阿慕。那是再也不能發生的。你還是就此歇了心思。”
“無論你逃到哪裏，天涯還是海角，朕都留在這裏等你。沒有你在身邊，朕也活不了。”
“你若忍心，姜慕……你若真的忍心，殺了朕——”
“不如今日就殺了朕，來換你往後餘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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