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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遙看 卻似初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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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遙看 卻似初相見。

一路行至內院, 喜慶的氛圍便愈發隆重。

引路的小廝見蕭承玠面色冷峻,擺出一副不容親近的模樣來,招待也愈發殷勤, 一路不停陪著笑:

“聽說定王爺您才回來不久……咱這府上也難得有喜事, 今日這場,是送三姑娘出門……”

小廝也摸不準今日這位定王驟然來訪是為哪般, 一壁說著,一壁小心翼翼地覷著二人的臉色。

姜慕則察覺到蕭承玠若有似無掃過來的目光,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不知道這位小廝口中所謂的三姑娘是誰,但自然也沒有問。

而過了月洞門, 又入了二重門, 庭內早已人頭攢動,暄聲更是撲面而來。甚至還有一撥專司表演奏樂的絲竹班子早早在庭院中央開始了表演。

處處可見大紅喜綢高高掛起, 燈火恢宏一片。

小廝已是忙得腳不沾地, 和內院的管事附耳交代了兩句, 便先行離開了。

席位早已鋪開,蕭承玠和姜慕一同擇了角落裏的偏僻座位落座。大郾民風較大昱還要不拘小節一些,便是男女同席也無甚要緊。

他們二人盡管特意擇了偏遠的地方, 不願引人註目, 但到底郾朝如今已是無人不識定王, 定王一入席的消息甫一在四處傳開, 須臾便有不少賓客紛紛圍上來寒暄。

姜慕不善交際, 只安靜地坐在旁邊。旁人問她, 她也只是微笑著應答幾句,又見她穿著樸素,想來也無甚要緊,漸漸地也便無人再問。

很快一不留神, 蕭承玠便被那些人簇擁著到前方喝酒去了。

她環顧四周,身後是巍峨假山,間隙有潺潺流水,遠處花木扶疏,隱隱飄來暗香。

放眼望去,自是極好的園景。這裏既是郡王的府邸,環境自然是雅致高貴的。

鄰桌的幾位貴婦模樣的賓客彼此間相熟得緊,一邊喝著小酒一邊互相談天,又因大部分人如今都在庭院遠處團團圍著蕭承玠,這些閑言碎語便隔著花圃傳了過來。

“說是宗室吧,這幾年也早便雕敝了……也就靠著幾個湯沐邑支撐,畢竟是再也不如往昔上戰場那般威風……”

“寧郡王年歲也漸長,三姑娘的親事比起兩個姐姐,也算是好的,說白了,得過且過著吧……”

又有人笑了一聲,慢悠悠抿了口茶,“聽說這寧郡王雖然早已有不下數十個姬妾,可這三姑娘生母到底還算是得寵的,才能今日出嫁時帶了那麽多的嫁妝……”

姜慕淡淡地聽著,那幾位夫人的話一來一回,讓她也隱約明白了大概。

只是面色卻全無起伏,似乎全然未曾往心底去一般,只有漆黑狹長的睫毛輕輕顫著。

恰好遠處一陣嘈雜聲起,夾雜著摻了酒意的笑聲,引得眾人齊齊向殿門打開的方向看去。

原是才從內殿小歇片刻的寧郡王,今日三小姐大婚的父親,走了出來。

寧郡王年近半百,單名一個肅字,這幾年因傷不再帶兵,於政事上也早已隱退,反倒愈發縱情聲色,不過是個日日閑散的郡王罷了。

又因恰逢兒女喜事, 早已喝得爛醉,那張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眉眼英俊的輪廓,如今亦已被酒意浸得松散。

他腳下不穩,領口也微微敞著,任由兩側身姿窈窕的婢女攙扶著走了出來。

早有眼疾手快的小廝快步上前,一壁穩穩地摻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子,一壁小聲附耳幾句。

寧郡王一聽,當即便來了精神,滿臉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便愈發燦爛。

“定王爺來了?還不快快有請!”

言罷,便要大步向眼前一片烏泱泱的人群中走去。

燈光一晃,旁邊的人連忙攙扶,“王爺,您快慢些吧……”

那人已喝得醉醺醺的,兩鬢早已斑白,臉龐也滿是滄桑。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姜慕隔著層疊的花影和燈色,默默地收回了眼眸。

可方才手中斟出來的茶水卻不知何時已經滿了,她的指尖被溫熱的茶水燙到,這才慌然驚醒,胡亂拿著手帕將水漬擦凈。

指尖卻被燙紅了。

不知為什麽,哪怕今日出發前蕭承玠更是半個字都沒有向她透露,可方才就在隔著人群看到那個已然酩酊的人的身影後,她還是整個人無可抑制地驟然慌亂起來。

沒有任何緣由。

也無需任何緣由。

明明無人曾經指給她看,也從未從蕭承玠處聽及關於他的模樣,可如今即便隔著攢動的人頭,嘈雜的周遭,她也明白了答案。

那樣一張飽經風霜雨雪,又經年養尊處優的臉龐明明也不過在她眼前一掠而過,甚至連那人的面容都和她無甚相像,那那樣驟然驚起的熟悉,卻是無論如何都騙不了人的。

姜慕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可低頭一瞧,袖口上早已洇透的茶漬卻是無論如何都擦不掉了。

而另一廂,寧郡王早已在簇擁下走上前去,有賓客站起來笑著寒暄,讓開席位。

寧郡王卻不管不顧,徑直朝蕭承玠走去。

認出來人當真是如今皇上面前最受寵愛的定王蕭承玠,寧郡王的神色都精神了些,連忙便握緊了蕭承玠的手,“承玠!”

如今定王舉足輕重,他寧郡王落寞了多年,自然恨不得百般巴結,連咧到耳根處的笑容都滿是殷勤。

蕭承玠則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出來,心情覆雜地看著面前的寧郡王。

這些年蕭肅政途不順,也早已因陳年傷痛而遠離戰場,不過是個早已無法左右朝局的閑散郡王罷了。

可家裏的姬妾卻是一個接著一個,從未間斷。甚至一個賽過一個年輕,幾乎早便成了宗室裏的談資。

甚至據聞數月前他才納的一個小妾,姿容甚美,更是比今日出嫁的三小姐還要小上一歲。

為了老姜的囑托,最初他曾遍尋大郾,卻始終尋不得姜慕的生父。宮裏也找遍了,便是民間也都一直派遣人手細細搜尋。

他幾乎都要放棄了。

甚至想著或許彼時戰亂,時局動蕩,姜慕的娘親一路逃亡,才不得已在昱朝歇腳罷了。

可後來機緣巧合,反而是在九皇子一朝傾覆之後,諸多舊事都被翻出。

那時老九家中姬妾死的死,逃的逃,昔日的輝煌鼎盛皆化作好一陣動蕩,實是令人唏噓。

卻有人偶然和蕭承玠提及,彼時寧郡王尚年輕英勇時,曾和府內一名舞姬相愛深篤,待她決計與旁人不同。

可那樣的“不同”卻未曾迎來長久圓滿的結局,反而那舞姬卻在生下孩子後不久,便決絕地逃出了郡王府,從此音訊全無,再不知所蹤……

彼時蕭承玠聽著,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再和旁人細問,恰巧時間也都一一對得上。甚至連那舞姬彼時誕下的,都也是一個女兒……

蕭承玠勉強收回心神,看著面前燈火闌珊中,寧郡王一張滿是酒氣的臉龐,便隱隱覺得恍惚。

這麽些年,他可曾知道他一直都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女兒?

他還記得當年那個不顧所有,逃出這裏的姬妾嗎?

甚至,他不免又想……如若姜慕彼時便這樣在郡王府長大,如今又會是如何光景?

他忍不住穿過人群,去搜尋方才姜慕落座的地方。

可隔著層疊花叢,那裏只有幾個婦人濃妝艷抹,圍坐著磕著瓜子,哪裏還有姜慕的影子?

蕭承玠心下一緊,連忙再耽誤不得,便和寧郡王作別離開。

蕭肅只知道這位定王性情不定,更是皇室裏一眾皇子中出了名的陰晴臉,一時也便任他去,還不忘隨手遣了兩個小廝追上前去好生送客。

.

姜慕卻並沒有走遠。

眼瞧著那邊人潮擁擠處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將一切都淹沒的幹幹凈凈。她卻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

可無論如何,她都是坐不住了。

風從回廊的盡頭吹來,夾帶著夜裏蕭索的涼意,拂在面上,冷過刀子。

席間本就雜亂,也無人認識她,來去之間,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而待終於出了那一片喧鬧聲,腦海才終於清靜了些。

耳邊卻又不由得響起方才席間那些人小聲議論的聲音:

“說來這三小姐也算是有福的,雖不是嫡出,好歹也攀上了朝中四品大員的門楣,總好過她那兩個姐姐……”

另一人卻掩唇輕笑一聲,“好什麽,嫁過去也不過是繼室罷了,以後單是婆家便有的伺候。郡王爺也是狠心!”

先前之人也不惱,只是悠悠嘆了口氣,“哎,那也總比待在府裏好多了,你瞧瞧,今兒是三姑娘,明年四姑娘便要出閣,且還有的鬧。再說郡王膝下兒女眾多,從前那些妾室也總不安分,還不抵各個嫁了人,往後經營自己的小日子便好。”

……

她正想的出了神,肩膀卻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回頭看去,卻是蕭承玠趕了上來,只見他滿頭大汗,顯然是才從方才那片人聲鼎沸中趕了上來。

蕭承玠一片輕輕喘著氣,一邊細細地打量著她。而見她神色只是怔忪,臉上並無任何淚漬,這才將一顆心落回肚子裏。

“怎麽,沒意思,不想待了?”

方才他立在人群中,分明是眾星拱月般的人物。可此刻在她面前,卻分明還是一如既往的,隨性極了。

見她不說話,唇邊只是帶著一抹極淡的笑,蕭承玠愈發摸不著頭腦。

他了解姜慕平日裏默不作聲的性子,可分明心底卻有主意極了。

只怕她方才瞧著那些心裏不舒服,便索性不再細問,只道:

“……既然無趣,不待也罷。不若擺駕千金閣,想必你肯定未曾嘗過那裏的美酒和肉,今日本王便破例,帶你好生見識一回!”

姜慕只是淡淡勾起唇角。

兩人並肩走在廊下,她的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蕭承玠。”

如今姜慕一低低喚他的名諱,蕭承玠便覺得心底害怕。

他生怕自己哪裏又惹這小姑奶奶不高興了。

他忙看向她,卻聽她道,“你有紙筆嗎?”

他雖在人府上做客,可別說筆墨紙硯這樣的小事,便是她一時興起想要水中的月亮,他也定要紮個猛子試試深淺才好。

蕭承玠不過一拍手掌,須臾便有小廝忙不疊趕了過來。

姜慕得了筆墨,只一沈吟,便在廊下抵著柱子飛快提筆。

蕭承玠雖然好奇,卻也忍著沒有探頭去看。

小廝不明就裏,卻見眼前這位女子衣著普通至極,但定王待她分明是極為尊重又在乎的,愈發不敢怠慢。

半晌,姜慕將寫好的紙張對折起來,這才交還給小廝。

“勞煩,給王爺身邊的人便好。”

言罷,便不再停留,蕭承玠自然大步跟了上去。

待兩人一同入了轎子,蕭承玠終究還是忍不住了,“你紙裏寫的什麽?”

靠著車窗上闔著雙眼,閉目養神之人聞言眼睫顫了顫。

就在蕭承玠以為姜慕不會回答的時候,卻聽她終於淡淡開口:

“方才郡王手腕微顫,氣息浮懸,連燈火下,唇色都帶著不自覺的黯淡。想來是多年耽於酒色,肝氣郁滯,氣血虧空之故。”

“……那是解酒調養的方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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