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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梅影 “朕也可以絕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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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梅影 “朕也可以絕嗣。”

夜雪迎面而來, 姜慕起初還勉強能跟上他的步伐,後面卻是踉踉蹌蹌,只能被他牽著身子。

而向來從容不迫, 九五至尊的男人, 如今步伐漸快,經漸漸全無平日的禮儀, 齊福在身側亦步亦趨地跟著。

引著皇帝從承華宮的角門出去,而一匹高大的紅棕馬已然備在內宮的巷道處,再從內廷一路去往皇城宮門。

齊福心底一橫,只想著今夜之事若敢違背聖意自是死路一條, 若明日被太後知曉, 又是死罪難逃,橫豎都是死, 倒也便豁出去了。

皇帝極善騎術, 可到底雪天路滑, 齊福不放心,悄悄知會了內廷的禁軍,十五頂級身手的禁衛軍組成護駕小隊, 悄聲一並出了皇城, 緊緊護著禦駕安全。

皇帝策馬奔騰, 懷裏護著坐在自己身前的姜慕, 一路飛馳。

宮門之外, 天地愈發廣闊。

姜慕雖然才從行宮回來不久, 可再度見到這般廣袤的天地,一時人縮在鬥篷裏,也有些看癡了。

沐京平日便車水馬龍,可今夜卻要更為繁華熱鬧得多。四處皆是燈火輝煌, 遠遠望去,萬家燈影如繁星鋪地。遠處不知哪條街巷深處,爆竹聲斷斷續續地響起,摻雜著孩童的笑鬧聲,熱鬧極了。

還有煙火不斷騰空而起,在無垠的夜幕中綻開一簇又一簇璀璨流光。

雪花細細密密地落在肩頭,卻不覺得涼意。姜慕披著兔毛大氅,雖裏面只穿著單薄的寢衣,卻也不覺得冷,甚至片刻還微微出了汗。

馬蹄嘚嘚踏著雪,皇帝尤還催促,不斷地催馬而行,姜慕全然不知道皇帝眼下要到自己去哪,卻見四處的燈火漸漸隱沒在身後,眼前逐漸只餘一片寂靜山色。

皇帝亦不過一時興起,如今興致漸高,既出來了,更不肯輕易回去。

他故意三兩拐入岔路中,待身後的禁衛軍分流幾對,再折返回了官道。

而遠處燈火微弱,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極為清淡的香氣。

而她們也終於在一處山坡處停下。

這裏離燈火輝煌的最中心處並不遠,山勢卻緩,坡上卻是一處廟宇,旁側栽有一大片梅林,覆著雪色,枝頭點點朱紅輕曳。

皇帝翻身下馬,順勢單手將姜慕抱下來。牽著她緩緩向山坡頂走去。

厚厚的雪覆著石徑,兩人腳步聲“咯吱”作響,偶有濕滑,姜慕還未看清腳下的路,便被他寬闊的手掌扶穩。

而不知何時,兩人竟已從到山坡頂端。

腳下是整座沐京的夜色。萬家燈火如星海鋪陳,而更遠一點,煙火騰空而起,陸續點亮了半片夜空。

盡管今夜宴席後宮中也會放煙火,可眼下這樣普通,甚至可以說簡陋的燈火,卻讓衛祈燁心底只覺得踏實得多。

他扭頭看去,姜慕只是靜靜看著腳下那些光亮。雙眼卻說不出的明亮。

她好像是極其喜歡宮外的,上次在行宮時,她的神情也總是這般,少了很多拘束。

皇帝心底酸澀,一時捏了捏她的指節,擁著她向旁側那座廟宇走去。

姜慕卻又些躊躇。

“已然夜深……可會打攪了僧人歇息?”

皇帝不應聲,卻只是單手牽著她,身影卻輕車熟路地向前探去。

廟宇古樸簡陋,門閂緊閉,然衛祈燁只是伸手自旁側窗戶探去,便自屋內的墻上取出一把鑰匙。

在姜慕驚訝的神色中,他打開那扇沾染灰塵的廟門,早已滿身是灰。

皇帝滿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土,這才頗有些得意地看向姜慕。

“這片梅林,還是朕當年栽的 。”

廟宇本就不大,許是這幾年廢棄的緣故,內裏雖簡樸,卻處處蒙著灰塵。

內殿卻不見佛像金身。

許是平日也有附近村民前來祭拜的緣故,方才姜慕便留意到墻根處散落著些香燭和貢物。皆已因歲月侵襲而褪了顏色。

衛祈燁環顧四周,卻儼然神色松泛許多。

他多年不曾來了,上次來還是尚在東宮時偶然路過,在這廟裏吃了一碗粗茶。

後來廟裏的老和尚圓寂,他喜歡這個地方,也不差人打掃維護。只是有時思緒煩亂便來此轉轉,看看遠山。

而登基後,卻是再也不曾來過了。

沒想到這地方如今無人看管,雖荒涼了些,卻仍算清凈。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姜慕擡頭望他。

衛祈燁看著面前嬌小的身軀縮在鬥篷中,臉上不知何時亦沾了些塵土,眼下一本正經地問自己,便覺得好笑。

他好久未曾見她,方才一路奔波,都來不及好好看著她。

如今四目相對,四周浮塵輕揚,他卻覺得心底踏實多了。

殿外緩緩傳來些馬蹄聲。是那些禁衛軍到了。

皇帝只嫌他們礙事,便大手一揮,對著窗外喘著粗氣的齊福道,“都先退下,不許擾朕。”

可這四處本就荒涼,這些禁衛軍猶豫片刻,只得牽著馬先到山坡下等著。

齊福鬥膽瞧了眼殿內,只覺得兩眼一黑,忙道,“皇上……這廟荒廢已久,塵穢不堪。好歹讓奴才給您先清掃片刻。仔細汙了龍體啊!”

皇帝卻只覺得大內總管近日愈發啰嗦了,一時拂了拂袖子,卻是遣他走的意思。

齊福不敢抗旨,臨走前悄悄給姜慕遞了個眼色。

到底從前她在禦前與大家朝夕相處,早已有了默契。只一眼便識出暗號,卻是“小心護駕,不得閃失”的意思。

姜慕亦知道如今那些跟來的禁衛想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皇帝深夜瞞著眾人出了宮,還一路騎行,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盡管有人隨行,可但凡出了半點閃失,不僅這些禁衛,便是自己、齊福怕都難逃千刀萬剮之罪。

可姜慕亦勸不動皇帝。

只見皇帝十分滿意齊福走後四處的寧靜。

他環顧四處,從角落的櫃子裏翻出兩個略顯幹凈的蒲團鋪到地面上,便十分滿意地邀姜慕席地而坐。

“來。”

向來養尊處優之人從未體會過這般清苦,竟也覺得眼下幾近殘破的窗外絮絮飄雪,別有一番滋味。

更為應景的是,周遭還隱約有清淡的梅香散了近來。

皇帝閉眸片刻,沈吟道:

“……雪花卻似梅清絕。小窗低映梅梢月。常記良宵……”(1)

握著她的手卻不肯松開,指尖細細摩挲著她的肌膚。

姜慕卻在想,衛祈燁只是瞧見一間荒棄的廟宇便這般神色,若是哪日嘗一嘗宮人們平素吃的粗茶淡飯,那還得了?

他不知她在想些什麽,還以為姜慕是因今夜跟自己一並從宮裏跑了出來而擔憂。

正想安撫她,卻見姜慕細長的黛眉緩緩舒展,眼尾竟蘊著幾分笑意。

皇帝一時竟有些看癡了。

他忍不住低頭,俯身去親吻她的眼睛。

姜慕被猝不及防眼尾落下的溫軟嚇到,眼睫慌亂地顫著,皇帝卻低低地吻著她。

到底來時倉促,他又將大氅給了姜慕,自己身上卻只穿著一件盤龍玄底描金夾襖,雙唇已然冰冷。

那樣的冷意自眼皮傳來,姜慕顫了顫,卻聽見皇帝按著她的下巴,低聲道:

“睜眼。”

頓了頓,又道。“看著朕。”

她睜開眼眸。

皇帝仔細地看著她,直至確信她那雙幽深的眼眸此刻亦映滿了自己的倒影,心底方才覺得滿足。

他嘴唇很薄。平日裏不笑時候,難免顯得幾分涼薄。如今冷意加持,唇色如蘊了胭脂一般,反而是一抹攝人心魄的顏色。

他雙唇一路向下,那樣的涼意便順著肌膚徐徐向內蔓延。

他是真的每每見到她,便再也情難自抑。

皇帝不禁在心底感嘆……究竟已經渴她多久了?

只是周遭除了二人座下的兩個蒲團,已是一片空曠,不過幾個邊櫃罷了。

皇帝嘆了口氣,又吻了吻她柔軟的唇,方才將她攏在懷裏。

天地一片安寧。

他緩緩閉眸,沈聲道,“太後不許我去見你。”

姜慕留意到他未以“朕”自稱,還未開口,皇帝便接著道,“……還要我盡快綿延子嗣。”

她的心猛地怔了一瞬。

只是擡眸看他,卻見身邊的男人目光灼灼,不知下了多大的勇氣。

“我都知道了。你不必瞞我。段孟先前瞞著,亦不過是想保你平安罷了。”

姜慕張了張口,衛祈燁卻打斷她。

好像那些話如今說不出口,往後便再也沒了機會。

“我們會好生調養你的身子……從前是我操之過急……”

皇帝聲音啞了幾分,半晌方能繼續。

“……朕看恭郡公家裏幾個小子皮實得很,雖然性子煩人得很,到底年紀尚輕,不失為可教之才。”

姜慕心如明鏡,已然因訝異而張大嘴巴。

皇帝卻捏緊了她手,似下定決心一般,接著道:

“若是真的生不出……”

“朕也可以絕嗣。”

“那幾個小子先教養著,來日過到朕的名下。”

“或者,越王身子雖不大好,但品性、才學宗族裏皆佼佼。若朕禪位給他,太後也能安心。”

她怔怔地看著男人疏朗清雋的眉目,越說到後來,反倒愈發神色輕松。

她只覺得衛祈燁定是瘋了……

所以方才他說的每一個字,她竟然都幾乎聽不懂。

她是極難生養……

昔日那碗湯藥乃是爹爹臨時調配,劑量更是用了十足十,彼時能死裏逃生已是萬幸。

可後來氣血瘀堵,寒毒入骨,自然身形瘦弱,再難有孕。

她很早便知道了,也從未見過此放在心上。

很長一段時間,姜慕所想所願,都不過是活著罷了。

無論她是孤身一人,有無子嗣,對她而言,或許從未成為如此重要之事。

她不願待在宮中。

若是當真和他有了孩子,想必只會生出無盡的羈絆。

她不是狠心腸之人……應該做不到不顧一切地離開。

所以最初知道皇帝想要和她有個孩子時,姜慕心底還尚自慶幸。

她以為他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他身邊美人無數,她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不比那些大家閨秀,通讀詩書,六藝精絕。

她最多也只能教孩子如何辨識草藥,如何給自己或旁人下毒……想來也並不是很好的出路。

她最初入宮便是個錯誤。

所以一直以來,才拼了命地想要離開。

沒有她,他還是那個萬乘之尊,萬民景仰的天子。

可遇見她,他才漸漸失控,和太後離心,和親弟弟猜忌,還被言官攻訐。

若是因自己害得他連帝位都不要了,豈不是天大的罪過嗎?她要背負那樣的罵名,那樣多的憎惡。

姜慕胡思亂想著,一時眼底已然蘊滿了淚。

既然一開始便是錯誤——

她暗暗咬緊了牙,隨即伸出雙臂,緩緩向前環向衛祈燁的脖頸。

他溫柔地抱著她,難得享受她主動倚在肩上的親昵。

可不過一瞬,皇帝便身子漸軟。

旋 即癱倒在她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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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醉落魄·梅花似雪》宋·侯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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