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密信 姜昭儀寢食無恙,甚安。

關燈
第68章 密信 姜昭儀寢食無恙,甚安。

湖畔又一陣涼風漸起, 那叢半人高的蘆葦隨風蕩漾,發出簌簌響聲。

姜慕手中尚攥著那些草藥,只覺得指尖冰涼。

細想她自幼寡言, 這些年更以聾啞示人, 還從未有過背後說人小話而被抓了現行的時候,一時已是窘迫至極, 連耳根都變得滾燙。

佩茵更是早已被嚇得魂不附體,已然亂了方寸,她連忙向越王行了大禮,囁嚅道, “王爺安好。”

姜慕難掩窘色, 只覺得就算自己所言非虛,但這般在人背後評說是非, 實在過意不去, 卻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只好彎身行了妃嬪之禮,輕聲道:

“本、本宮眼拙,不過是渾說罷了…… 王爺金玉貴體, 想來只要珍重自身, 安心調養, 還是可以康健長久……”

她向來老實, 根本便不會扯謊。話尚說到一半, 聲音已經兀自消減下去, 只得悄悄避開眼前越王的目光。

言罷,姜慕再不敢久待,連忙便帶著佩茵二人倉促退去。

越王看著姜慕結結巴巴,倉皇離去的模樣, 轉瞬那抹杏色便消逝在茂密的叢林之中,一時卻是無言。

這便是能讓一向冷漠寡情的衛祈燁偏寵至極,乃至如今眼裏再容不下旁人之人嗎?

他重新躺回了草叢之上,身下青草柔軟,頭頂枝椏茂密。如斯靜謐之地,自打來了行宮,他便時常來湖邊消磨時光。可如今卻只覺心中煩躁。

這些年間關於他的傳言不少,他也從未留心,因此今日起初,也不過是淡淡地抱頭聽著——

只是後來聽著那些越來越離譜之言,卻是再也忍不住。只想親眼看看,如此篤定咒他早死的姜慕說著這番話時,究竟是何神情。

而眼下身畔石縫間的魚竿早已被繃得筆直,湖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儼然又有一尾肥魚咬鉤。

越王卻置之不理,連咳數聲。

他的身子不久前才著了風寒,返程途中便驟然昏了過去,眼下連和緩的湖風都覺得刺骨。

若非他今日特意遣了近侍去瞞著太後,還不知太後知曉後又該多麽震怒——

他生來清淡一人,但便是想要清清靜靜,無人打攪地死去,卻顯然難於登天。

“時日無多……”

越王不由自主便再度想起方才草葦輕蕩,傳來姜慕低低的聲音。

盡管也曾見過幾次,可他此前從未聽見過姜慕開口。

如今才是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卻如泉水叮泠,清冷至極。

他最了解自己的兄長不過,更知聾啞之癥絕無可能輕易治好,段孟醫術再高超,卻也絕非華佗在世。

那麽這些時日,皇帝卻是眼睜睜地看著眾人都以為姜慕無法聽音,無法聲辯的同時,日日與姜慕耳鬢廝磨……

越王不禁無奈一笑。

這分明是他衛祈燁才能幹出來的荒唐事。

可是方才姜慕之言,分明過於篤定。

好像不過此前匆匆與他打過照面,便能斷他殘生枯榮興敗。

他久病成醫,多少也知道這是自幼年便淤積的寒毒,根深難解。

便是連平日裏那些醫正給他診脈,卻也從不敢說實情,只是圓滑溫和,竭力哄著他。

越王一邊任由自己思緒煩亂,一邊努力半撐起身子,將魚筒裏為數不多的魚盡數拋回湖中。

世無完人,亦難尋完璧。

他也曾怨尤命運不公,也曾在明月映照不到的地方,滋長過陰暗如藤蔓攀附的心思。

可時至今日,他卻愈發覺得身子每況愈下,不禁心懷報覆一般想過,若是自己能如此驟然撒手離開,將這半生苦痛拋諸腦後,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可倘若他真的命不久矣……

回想這半生克己守禮,步步退讓壓抑,到頭來留給自己的唯有鏡花水月,一場幻影……豈非荒唐可悲至極?

湖光瀲灩著山色,又蘊了些午後漸盛的日光,一時便有些晃眼。

越王任由冷風拂面,只是輕輕闔上眼睛。

.

而另一廂,皇帝一行自回了宮城,衛祈燁便忙於政事,從不得片刻閑暇。

回宮當日,衛祈燁連朝服都未來得及換,便緊急召見了京畿數位重臣議事。兵部、刑部、京兆府尹乃至禁衛軍統領,盡數到齊。

衛祈燁將那卷歸義鎮的輿圖擲到溫德殿的金磚之上,冰冷的聲音自玉階上響起,幾位要臣皆是身子一凜。

“那批軍餉何時離倉,又是何人押送,幾時遇的襲?”

京兆府尹自然早已將此事查的一清二楚,連忙將短短一日查到的來龍去脈俯身回稟。

衛祈燁聽了,神色愈發冷峻,只是冷嘆一聲。“哪裏劫得是軍餉,分明是在劫朕的臉面!”

此言一出,冰冷的金磚之上便跪倒了一片臣子。

當夜,皇帝便下令增援了四百禁衛軍,又封鎖了歸義鎮周圍三十裏山道,嚴令追繳流寇。

又心憂民生,皇帝不僅提前宵禁,更是加強巡防,責令地方官員好生安撫百姓。

皇帝如此冷肅,底下又出了如此岔亂,更是無人再敢怠慢。

翌日午時未至,那夥流寇便在逃竄途中,被埋伏在山路上的官兵伏擊潰敗。而先前被劫走的軍餉也有大半都被追回。

然皇帝仍不滿意。

他連夜急召兵、刑、禮三部尚書,勢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諸國使臣來朝的節骨眼上出了如此禍事,衛祈燁絕不相信此事無人通風,無人暗中操手。

如此,四五日過去,皇帝方匆匆用過午膳,卻見禁衛軍統領急報入殿回稟。

“皇上,那夥流寇雖已盡數清剿,卻個個嘴硬如鐵,口供時緘默不吐。可卑職近日幾番探訪,卻發覺那批流寇半途曾在一間客棧歇腳,而同日,另有幾位此次來我大昱朝賀的使臣剛剛離京…… ”

那禁衛軍統領拱了手,隨即沈聲道:

“而那些使臣,便是郾朝之人。”

桌案旁的燈火突然便跳動一下。

衛祈燁猛然站起身子,卻是神色暢快得很。他便知道此事定有蹊蹺!

而郾朝之仇,昔日西南戰事結下的恩怨尚還未報,如今自己送上門來,簡直快哉。

禁衛軍統領小心翼翼擡眼,看著皇帝清雋的容顏在燈燭映照下一寸寸舒展開,卻是難得的松了一口氣一般,朗聲道:

“送上門的肥肉,朕焉有不銜之理?”

他登基三年有餘,但自親政之日起,便存了山河一統之心。從前礙於新政伊始,百廢待興之因,每每念及郾朝這塊心病,都只能忍痛撇過不提。

衛祈燁在殿內快步行了數圈,方穩了心緒,將近日安排沈聲吩咐下去。

如此尚還不夠,又接連召了數位自東宮起便陪伴甚久的心腹,將此事細細謀劃開來。

……

待衛祈燁終於從政事中抽身,偶得閑暇,卻也猛然驚覺姜慕已不在身邊小十日了。

他這些時日實則極少安寢,又因太後鳳體未愈,但凡催得急了,反倒像是他身為兒子不孝,存心不讓太後靜養。

皇帝自然亦十分懊惱那日未曾言辭強硬一些,索性安置姜慕與他一同回來。

更何況不知為何,這些時日縱然他繁忙至極,但每每念及姜慕仍在行宮,而越王好巧不巧,偏生中途發病,眼下亦在行宮修養時,便覺得胸口發悶不已。

哪怕他相信姜慕亦如自己待她一般……

彼時聖駕臨行前,皇帝特意在抱月齋附近增派了大批禁衛,又命人日夜關切姜慕舉動,只怕有人趁自己不在,暗算姜慕,又怕她出了危險。

而這些時日,每日往返溫德殿送信的鴿子,腿上綁著的密信卻只有一句話:

“姜昭儀寢食無恙,甚安。”

近十張密信,字字句句都寫著她的安好無虞。

可這樣的安好,卻偏偏讓他心生煩郁。

甚至前日他實在倦極,便倚在龍椅上小憩入夢

夢裏,卻是自窗邊撲騰飛來一只信鴿,腿上綁著的密信分明寫著——

“昭儀思念成疾,速盼歸宮。”

懷著這般希冀的衛祈燁猝然睜開眼睛,窗邊果然停了一只肥碩的鴿子。

他連忙將那密信拆開,卻見其上赫然寫著——

“昨日昭儀和越王湖邊偶遇,相談寥寥幾句。昭儀先行離開,神色慌亂。”

向來在政事上侃侃而談,游刃有餘的衛祈燁,眼下卻是真的坐立難安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原本寂靜空曠的溫德殿忽然便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

候在茶水間的齊福忙不疊便走了進來。

卻見衛祈燁高大的身子站在殿內,向來從容淡定的皇帝眼下神色冷郁,修長的脖頸更是有數條青筋暴起。

齊福以為又是郾朝相關之事,剛預備去傳禁衛軍統領來,不過垂眸一瞧,卻瞥見窗前那只搔著羽毛的信鴿。以及禦案上那卷半展開的密信。

心如明鏡的齊福已然明白過來。

他還未斟酌著開口,卻見衛祈燁似咬著牙,唇邊極力碾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越王的身子,還未曾養好嗎?”

齊福一凜,忙躬身道:

“回皇上,先前來的消息,說是王爺身子應已無甚大礙……”

還未說完,便見皇帝面色暗冷,長長吸了一口氣。

“速傳越王回京!”

齊福還未來得及應下,卻見皇帝頓了頓,又道:

“已至深秋,行宮陰寒,朕憂心母後鳳體,以及越王身子,還是將他們一行人速速接回沐京才好。”

“朕方能安心。”

齊福心底暗嘆一聲,自然已明白今日這場怒意又是為的哪出,卻聽見窗外漸漸傳來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

卻是好巧不巧,晴空萬裏間,又一只鴿子飛了進來。

皇帝早便和圍守在行宮的禁衛吩咐好,一日一只鴿子傳送關於行宮的密信。

他要時刻掌握姜慕的近況。

可眼下這只鴿子,儼然是今日才派來的。

那麽方才飛進來的那只肥鴿子,便應是昨日的。想必是太胖飛不動,路途耽擱,今日才飛了回來……

衛祈燁陰沈著臉,顧不得發怒,又飛快拆開新的密信。

卻見其上赫然寫著:

“越王垂釣收獲頗豐,特邀行宮眾人宴席小坐,昭儀食欲甚佳,連食兩尾糖醋湖魚——”

那密信紙張本便不大,平日裏也不過寥寥一句,如此才能綁在鴿子腿上。

可今日的密信卻格外長些,應是後半句實在寫不下了。

衛祈燁冷凝著眉目,將那張紙條翻轉過來,卻見其反面接著寫著:

“越王甚悅,給各宮皆送了新鮮湖魚。送往抱月齋的尤為肥美。”

向來察言觀色銳利如齊福,哪怕不曾看見信上的字,卻已是冷汗叢生。

他只覺得殿內空氣驟然凝到極致,竟連大氣都不敢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