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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鬼魅 怎會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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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鬼魅 怎會放過她。

日頭尚未行到中天, 檐廊外的青石板早已被曬得發白,遠遠望去,隱約可以一層薄薄的暑浪貼著地面翻騰游走。

院中幾株老槐葉子蔫蔫地垂著, 蟬聲一陣緊似一陣, 吵得人心口發躁。角落裏的針工房,窗口半掩著, 熱風裹著線絮與舊布的氣味一並湧了出來。

值守的小太監只半蹲在地上靠著門框避暑,手托著腮,眼皮子一搭一搭地打著瞌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卻因聽見一絲響動, 迷迷糊糊睜眼一瞧, 卻是立即一個激靈,當即便爬起身來。

不知何時, 竟有一頂轎子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針工房的門前。

分明瞧著再素凈不過, 轎簾低垂, 其上並無張揚紋飾,連顏色也壓得極淡。可只消細看一眼,便知那轎木絕非尋常之物, 漆身溫潤, 隨侍的衛隊身形高挑挺拔, 腰間系著的, 竟是一條暗褚色的腰帶。

轎子裏如今坐著的人, 自然亦非同小可。

小太監心裏“咯噔”一聲, 適才的瞌睡盡散,還未來得及請安,便見那近侍面容整肅,已從轎前闊步走上前。

手裏還拿著一件衣物之類的軟物。

小太監怎敢怠慢, 忙不疊彎身一福,便一溜煙兒向院門內跑。已是腳下生風,一邊跑還一邊側身向針工房裏壓低了聲喊著,“嬤嬤、嬤嬤快來!”

管事嬤嬤正在屋裏催人交著活,經閣那邊新要一批蒲團,催得又急,她手裏的蒲扇搖個不停,饒是如此,仍是熱得滿頭大汗。

乍一聽見小太監通風報信,亦是被唬了一跳,當即便扔了手裏的蒲扇,踉蹌著小步迎了出來。

小太監還不忘好心提醒,急急便給遞了個眼色,卻不敢出聲,只用口型示意:

——越王。

管事嬤嬤腳下一滑,險些便一個趔趄便磕在門框上。

越王是何等人物?

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太後昔日最疼愛的兒子,堂堂親王,更是宗室裏青正端方,宮人無一不讚頌的高潔仰止之人。

針工房這般破小而不起眼的廟,便是連尋常的正經主子都鮮少踏足,如何便能容下越王這尊大佛了?

嬤嬤不敢多想,瞧見那越王身邊的近侍如今已端然立在門前,自是氣宇軒昂。當即便愈發虛得冒汗,匆忙行了禮,方才敢再擡起眼來。

近侍卻只是將手裏的東西向前一遞,言簡意賅:

“這裏可是針工房,你可是這裏管事的嬤嬤?這件衣物,可是你們這兒哪位繡娘縫補的?”

管事嬤嬤眼睛一瞇,方才認出眼前此物。

眼皮立刻突突地跳個不停,這分明正是前不久那件來路不明,花紋繁覆,讓眾人都束手無策的馬甲!

即便知道衣料貴重,但如此陳舊之物,又怎會和尊貴如越王扯上關系?

管事嬤嬤絞盡腦汁,卻並未想起當時這件馬甲,究竟是緣何能淪落到針工房這樣只給下人縫補的地方。

又因尚不知道越王此番來意,不禁惴惴想著,可是越王覺得馬甲竟經手了她們這些粗鄙之人,覺得被怠慢了?

管事嬤嬤剛動了嘴唇,卻又見那近侍緩了語氣,淡淡道:

“我們王爺想見她。”

於是自然再不敢怠慢,當即便踉踉蹌蹌,回屋內喚了人出來。

須臾,繡娘翠鶯便跟在嬤嬤身後,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

原本便膽小木訥之人,因平日只和針線打交道,只認得針線和面料,眼下乍一見了在親王身前當差的人,雙腿早已被嚇得發軟。

又因哀哀切切流了半日眼淚,如今雙眼尚還紅腫著,只呆楞在那裏,聽見那內侍溫聲說著。

說這件馬甲修得極妥,原是王爺多年舊物,還以為再無補救之法,前些時日送去繡房卻不見影蹤,沒曾想如今竟被妥善的繡補好了。

內侍解釋罷,便從腰間掏出一包沈甸甸,上繡雲紋的錢袋。

越王滿意,打賞自然豐厚。

幾乎足以抵她們這些繡娘好幾年的勞作。

翠鶯這輩子都從未見過那樣多的銀錢,泛紅的鼻尖登時一酸,眼淚啪嗒啪嗒便要接著落,被嬤嬤推著跪了一把,方才想到要跪下謝恩。

這一低頭,卻是又想到平日裏姜慕省吃儉用,在昏黃的燈下補線,總把一小口腌菜留到最後,就著冷糙米慢慢地嚼。

自己當時時日無多,若非姜慕來了,好心給自己配了藥汁,驅了病痛,如今又哪還有今日?

翠鶯方才受了驚嚇,如今驚喜參半,再也止不住淚,哽咽道:

“多謝王爺恩典,只是奴婢也未有這樣聰慧……這法子也並非奴婢所想,不過是得了旁人的指點罷了。”

那內侍聽了,略一沈吟,便道:

“若是幾位繡娘合力完成,一並帶上來亦可。王爺待下寬厚,自然不會薄待。”

本是喜事,卻見腳邊伏跪著的宮女聞言近乎是失神地哭了起來:

“可給奴婢出主意的姜慕卻再沒這樣的福氣了……姜慕她人都沒了……今兒一早,便被拉出去了……”

管事嬤嬤沒想到翠鶯竟這般沒眼色,氣得便拿腳尖去踢她。

大喜之事,她們幾個分賞還來不及,提如此晦氣之事做什麽?

還待陪笑,卻見內侍原本莊肅沈靜的臉上,聽聞此言,卻是微微一動。

他似是不動聲色地向不遠處那緊閉的轎簾處一瞥,方沈聲覆問道:

“姜慕……”

“可是從前在禦前任差的那個宮女?”

……

長久顛簸之下,姜慕的神思已然混亂。

草席裹著身子,一晃一晃地行著。她閉著雙眼,只覺意識混沌,一時清明一時昏沈,早已分辨不清自己身處何地。

只隱約知道,依著計劃,她會被專司運屍的太監一路自地處內廷的針工房,沿著宮東門一路向北,過城門,出禁道。

終途許是光禿禿的荒山,或是不知名的荒寺。

粗糙的草梗貼著臉頰,有些刺,卻又算不上疼。

何況和近在眼前的自由比起來,眼前的一切都算不得什麽。

那點茛菪子,她搜集了許久,方才一點點攢下。

磨成粉末,隨水含服,不出片刻便可散亂脈象,似死非死。只需趁同住的繡娘們不註意時服下,便可短暫麻痹神經,形同身故。

她先前在床鋪躺了幾日,不吃不喝,身子早便空了,如此一點藥力,便足以騙過旁人。

那時她緊閉著眼睛,四處的哭聲哀哀想起,似是亦在哭訴她們這些下人可憐的命運。

混沌間,她只聽見自己曾救過一命的翠鶯人群裏哭得最是傷心,心底也不禁一陣陣揪緊。

她本不欲欺騙旁人。

可如此悄無聲息的病故,再被人擡出宮門,好像才是她絞盡腦汁,唯一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一路顛簸,因被人擡著,她只覺頭腦混沌,又因到底心裏緊張,只能用盡力氣,方才將四肢放軟。

拼命克制著自己,靜如一具毫無知覺的身體。

如此法子,雖看似周密,但她心裏亦十分沒底。

若是被發現,自又是一條千刀萬剮死不足惜的死罪。

好在查驗的太監儼然懶得細看,只掀了草簾匆匆一瞥,見她臉色青白,氣息全無,便隨手一揮。

她亦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往北邊的荒山義冢,或是南邊的荒寺。

可無論如何,只要出了宮。

她便至此和那些舊人舊事再無幹系……

針工房同住的繡娘裏,紅妹是唯一識字的。

自己先前悄悄攢下的那些銀錢,雖並算不得豐厚,但好歹可以保自己出去以後不至於風餐露宿。

她已悄悄留了字條,只說此生不孝,願將盡數銀錢留給鄉下遠親……

同樣是托人帶出宮的法子,給紅妹和捎帶出去的太監各分一份,餘下的再分給自己。只有給了旁人好處,方才能如此稍出宮去。

那點銀子雖然微薄,卻到底聊勝於無。

忍冬性子良善,冬日裏做活辛勞,一不留神便還會受罰。她便給她趁空閑時細細縫了兩個冬日用的護膝,並一條針腳細密的脖巾。只托翠鶯日後帶給她……

她“死”之後,雖和這些人再無利害。但到底死者為大,這些終年勞苦的繡娘又各個心地柔軟,想來並不會辜負她的遺願。

這樣想著,她的意識愈發昏沈。

又因眼睛長久闔在一起,只覺腦海混沌,從前種種,皆如過場,陵谷變遷,已恍如隔世。

直到所有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嘈雜的響起,卻又被隔絕在了外頭,只剩下一種極為陌生的安靜,將她靜靜地包裹其中。

一路顛簸。

待到身子終於落地時,猛然一驚。

單薄而粗糙的草席之下,不再像是老舊的車木,或堅硬的石板,倒像是松軟的泥土。

她暗自屏息,半晌方才敢鼻尖輕動,果然聞見一絲淡淡的土腥之氣。

已是心底克制不住的輕顫和歡喜。

竟然真的出了宮……

一路又驚又怕,層層恐懼伴著焦慮,如今已是又驚又喜,再也顧不得四處是否陳屍遍野,只有十分克制才能讓自己全然不動。

四處有腳步聲大步走過,震得她耳廓發疼。

眼皮底下,漸漸覺出些光亮來。

也難怪,此時應正值白日,若是荒野山頭,日頭定然毒辣。

她心底仍發著慌,只能告訴自己靜靜等待。

等待四處歸於沈寂。

不知過了多久,四處已經再無一絲聲響。偶有鳥兒輕輕的啼叫,卻又像是她意識模糊,一切不過是在夢中。

姜慕正在心底思忖著藥效,恍惚間,卻是有人一把掀開了裹著她的草席。

再探了她的脈搏。

是方才沒走,留在此處巡查的太監嗎?

她唯恐那點草藥的藥性已過,只緊閉著眼睛,拼命屏著呼吸。

心底卻也不禁想著,若是此刻被人發現也無妨,此處荒郊野嶺,便是自己真的假死,已是死罪難逃,大可和那太監拼命……

到底出了宮,她連膽子都大了起來。

正胡思亂想著,還以為是藥力殘餘而神智錯亂,沒曾想四下安寂,她竟好似隱約間……聽到了那人的聲音。

可轉瞬,不待姜慕細細分辨,那樣的聲音當真便如從雲端一般飄落下來,清晰無比地落在她的耳邊,卻是泛著徹骨的寒意。

“還要躺到什麽時候?”

姜慕心底猛地一怔,幾乎便要克制不住手腳的顫栗。

她定是瘋了,這裏分明是應該是埋葬死去宮人的義冢或是荒寺,四處應當橫屍無數,如此臟腐、惡臭之地,那個人,那個只要一想起,便會幾乎令她肝膽俱顫的人……

又怎麽可能來到這裏?

可倏爾,她整個身子便騰空而起。

竟是被人抱了起來。觸及到她肩背,雙膝處的手卻分明冰冷至極。

她身子尚軟,毫無力氣,便徹底傾入那人懷裏。

卻是須臾間心膽俱裂,駭得再也忍耐不得,姜慕睜開雙眸。

衛祈燁面色鐵青,身上仍是那身刺眼的龍袍。

許久未見,他分明瘦削不少,連本就棱角分明下頜都愈發添了淩厲。

此刻自下而上向他看去,她眼裏再容不得任何旁騖,卻已嚇得魂飛魄散,渾身顫抖不已。

男人眉骨冷肅,卻看也不看她,只雙手抱著她,抱著那發軟無力的身軀,大步向前走著。

眼前此景,分明比姜慕此生見過的任何一幕都還要恐怖。

只聽見男人低低的聲音響在她的發頂,咬牙切齒。

因怒氣盛極,冷得像從陰影裏生生爬出來的鬼魅。數月不見,他似仍是恨極了她。

“姜慕……你就這麽想死嗎。”

一片絕望中,姜慕緩緩閉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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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皇帝很狗的~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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