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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端倪 對她做了噤聲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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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端倪 對她做了噤聲的手勢

姜慕熟練地將早就撿好的幹柴挨個拾進爐竈裏。

清燉鹿脯最講究火候,不僅要穩火慢燉,更要熱力綿長,如此燉出來的肉才不老不柴,最為筋道。

她很快便將柴火架好,打算如尋常的法子,先鋪陳柴壓底,再以幾根枯瘦的幹柴作引,如此火苗便會順著她搭起的橋一路上爬,不疾不徐。

可沒等鋪好那一圈陳柴,姜慕便心底一緊。

她看向手裏的那根陳柴,不過指尖輕觸,便覺察出不對。

只見明亮火光的映襯下,手裏的柴卻明顯失了油光。她用力一捏,甚至能聽見一聲細微的聲響,而那柴更是迅速癟了下去,竟似被抽過筋骨的空殼一般。

待她拿起那根柴不過稍往火口處靠近,便見火舌噌地躥得甚高,空木遇火,火焰便愈發毫無章法,在竈中胡亂地跳著。

姜慕勉力忍住心底的驚疑,又飛快從一旁撿了其他幾枝陳柴對比,然不過須臾,她光潔的額頭上已有細密的冷汗沁出。

這滿滿一堆陳柴,竟幾乎都被做了手腳!

倘若她方才不曾發覺,只是像平常一般盡數丟進爐竈內,不出片刻,這道清燉鹿脯便會被盡毀。

她匆匆向身旁望去。

不過片刻的功夫,火房內的十餘口爐竈或切或煮或蒸,已是十數口鍋齊開。如今正是備膳的時辰,不僅是貴妃,便是連伺候慈寧宮和溫德殿的人也陸續開始備菜,眼下眾人皆忙得不可開交,斷沒有讓她此時換鍋的道理。

檐下雨簾如瀑傾瀉,柴棚平日裏堆積的幹柴想必早已叫人收了回去,她便是此刻冒雨前去取柴,勢必往返也會耽擱了時辰……而待到那時,這鍋要送給江貴妃的鹿脯便愈發是回天乏術了!

靜默思量不過片刻,她便打定主意一般,將腳旁那 些陳柴盡數放進竈中。

姜慕不自覺抿緊了唇。其實她心中也並非有十足的把握,但如今卻顯然只剩這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那便是徒手將如今的燥火再馴回穩火。

她沈了口氣,便握著的火鉗三兩下率先將最輕薄的那幾根陳柴挑揀出來,再依據個頭大小使其沿著竈壁一寸寸圍成弧形。

如此,火焰雖仍如方才一般繁旺,卻始終被柴堆壓著陣腳,做不得孽,便不得不減了氣焰,徐徐沿著竈肚回旋。

她仔細看著爐火,烏長的眼睫輕顫著,又靜默了片刻。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她卻站起身來,從一旁水缸裏盛了小勺涼水出來,又飛快地將腳邊剩下的幾根枯柴一一淋濕,再用火鉗將這些濕柴扔到竈肚高處。

這些柴既沾了水,甫一飛入爐竈便沾火壓焰,方才還熊熊欲起的黑煙須臾便偃旗息鼓,更是牢牢困在了竈心內。

姜慕暗自松了口氣,四下張望一番,又用指尖輕撚了一些廢棄的碎木屑及雜役堆在一旁的筍皮絲。如此輕撒在爐火的空隙內,方才還烏煙瘴氣的火苗很快便一掃煙氣,重新變得明亮起來。

幫廚小方連日腰痛,今兒好不容易得師傅的同意,便撿了輕松的活計。他正捧著磨好的姜汁從堂外回來,一跨入門檻便瞧見火房裏蒸汽氤氳,而抹那熟悉的身影正如常守在竈邊。

忙了半日,姜慕鬢邊的黑發已然被熱浪熏得濡濕,原本清亮如懸月般的一張臉,如今卻黑漆漆的,兩頰處沾了好些煤灰。卻也因此愈發顯得白皙一張臉上,那雙眼睛漆黑明亮,在火光氤氳中閃著亮色。

甚至不知何故,他竟覺得那雙眼角裏莫名流淌著劫後餘生的味道。

小方難得見一向平靜的姜慕有這般神情,以為她又受了旁人的欺負,心裏頓時七上八下,便連往那鍋邊一瞅。

只見半開的鍋蓋下,薄切的鹿脯在翻滾溫火中舒展,湯頭光潔淺白,卻泛著澄明,四下清香四溢,正是那道大名鼎鼎的江貴妃心頭好——清燉鹿脯。這道菜可是出了名的難做,便只當是她受命給貴妃燒火心中緊張,一時也並無他想。

而一邊郭大廚好容易才從其他幾道菜中抽出空來,不過匆匆一瞥那道鹿脯,便不禁皺起眉頭。

姜慕果然不過只是個乳臭未幹的丫頭罷了,雖看著靈巧,但如今的湯頭一片清淡,卻並非他所想的那般濃郁瑩白。可見她調火的功力也並不純熟,不過堪堪到了他心底的六七分水準罷了。郭大廚嘆了口氣,便忍不住隱隱失望,便命人重新起了爐架吊火收尾。

很快眾人又忙著裝盤傳菜,好不容易半日才算完工。

姜慕靠在門前,只覺得方才過於緊張,手心已是一陣濡濕,竟不敢想但凡那些柴火出了問題,毀了那道鹿肉,自己定是最少也跑不了要挨頓板子的。懸久了的心徐徐落下來,如今竟才覺得格外踏實。

正晃神間,廊外傳來幾聲板鐘輕響,便是末正時,禦膳房宮女們用飯的時辰到了。

方才一陣忙亂的宮女們總算各自松了口氣,一路沿著濕滑的青磚向柴棚後的長廊散去。

檐下雨絲未停,姜慕懷裏抱著自己的飯盅埋頭躲雨,一個沒留神,身側便被幾個宮女推搡了兩記。

她被擠得後退了半步,回頭看去,卻見是神氣十足的丘嵐和付阿夢她們幾個。兩人挽手而來,正自顧自的說笑著,全然沒看到旁人一般。

丘嵐勞累了半日,如今眼尾微微泛著倦色,雪白的臉頰上卻隱隱有著藏不住的得意。

“……丘嵐姐姐今日到底神氣,那雜役見給送來的芋頭不收,委實沮喪極了,不僅在雨裏待了半晌不走,還巴巴地兒看了姐姐好幾眼呢。”

丘嵐人長得漂亮,又一貫驕傲自矜,尋常便常有各色雜役得空便來獻殷勤。付阿夢卻是掩唇笑著,不忘回頭看一眼遠處早已不見的身影。

“瞧那小子呆楞的模樣,我看姐姐今日可是叫人神傷了呢。”

罷了又似笑非笑道,“這人殷勤歸殷勤,卻也忒楞了些,這般尋常的烘芋頭,當誰吃不到呢。”

丘嵐一路聽著,這才作勢要擰阿夢,嗔罵道,“就你成日嘴快,待會兒定罰你少喝一碗糙粥!”

雨勢到底逼人,長廊的盡頭處幾張舊石案早已聚滿了三三兩兩的宮女,姜慕一番耽擱了來得晚些,四處卻已沒了地方。她好不容易才尋到一塊幹凈的空地,卻被方才和丘嵐一起的一個宮女眼疾手快的搶了先。

“啞巴,讓一讓。”

言罷那宮女便一屁股坐下,順帶將頭扭過,忙著招呼阿夢和邱嵐,再也不看姜慕一眼。

姜慕沒吭聲,便抱起自己的飯盅走到了一旁的檐下。

水滴淋漓落下,砸在青石磚上,碎成朵朵水花,墻角青苔蔓延,泛著濕冷寒意。才剛入秋,卻隱約有了冬日的味道了。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飯盅,今日是小半碗黍米與秈米混合的二米飯,半份清炒芥梗,還有一小撮佐味的鹹豆豉。

尋常的宮女伺候主子辛勞,大都吃的是冷飯,禦膳房的宮女們平日裏卻因近水樓臺,多少能僥幸分到些熱氣騰騰的吃食,運氣好的甚至還能沾些葷腥,只不過這樣的事自然也從未落到過姜慕頭上。

她也並不在意,便埋頭吃了起來。

身後卻忽然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裙擺。

姜慕回身,卻見是一位圓臉粗眉的宮女,看起來不算面生,應是一同在禦膳房做事,專門做點心花樣的宮女。只是平日與姜慕自然接觸不多。

那宮女好像知道姜慕不會說話,便指了指自己身後的一小塊空地,那空出來的石板上一半還留有水痕,顯然是坐不下兩個人的。見姜慕未動,那宮女神色便有些局促,又朝姜慕擺了擺手,指了指自己,比了個手勢。

姜慕卻看懂了,那宮女是想和她擠一擠。地方雖不算寬敞,但好歹兩個人身形都苗條,緊挨著坐,總歸還是可以擠得下的。

姜慕靜了片刻,終於輕輕頷首,便抱起飯盅坐到那宮女身邊。宮女見狀神色豁然開朗,連忙把自己飯盅拿起來,讓姜慕緊挨著自己坐下,又笑著連說帶比劃:

“這麽大的雨,你站在那頂風處灌了風,擔心吃完就竄肚子。”

又忍不住笑瞇瞇道:“你是姜慕吧,我是忍冬。隔壁做蒸案點心的。”

她袖口上還沾著些幹粉,如今一面比劃著和面捏包子的手勢,一面又向身旁的柱子擠了擠,生怕自己占了地方,叫姜慕淋了雨。

姜慕不大喜歡承人情,一時便有些羞赧,忍冬模樣看著安靜,沒想到話茬一開卻收不住了,也不管姜慕能不能聽見:

“我看你成日裏便在角落裏燒火,那煙熏火燎的,一定很熏眼睛吧?”又輕輕嘆了口氣,“我們做面點的呢,雖說平時捏面團的時候也腰酸背痛,但忍忍也就過去了。其實都是各有各的辛苦。”

姜慕靜靜吃著冷飯,卻見忍冬打開飯盅,卻像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往自己飯盅裏添了一樣東西。

她詫異地看著飯盅裏多出來的那個半面焦黃的暖爐果兒,還隱隱冒著熱氣。

見姜慕神色有異,忍冬連忙向四下看去,確保無人發覺後,才對著姜慕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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