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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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蘇星樂在農場的第五天,卡蘿爾變了。

不是那種一夜之間的巨變——她不會突然變得勇敢、堅強、無所畏懼。那種變化只存在於電影裏。真實的改變是緩慢的,像水滴石穿,每一天都看不出區別,但某一天你回頭看,才發現石頭已經被滴穿了。

卡蘿爾的改變是從說話開始的。

以前她幾乎不說話。艾德活著的時候,她不敢說話。艾德死了以後,她不想說話。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抱著索菲亞,低著頭,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像是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但現在她開始說話了。

不是那種大聲的、熱烈的、充滿激情的說話。是輕聲的、試探的、像怕說錯話的那種說話。她會問蘇星樂“今天吃什麽”,會問格倫“你從哪來”,會問自己——對著鏡子,小聲地說“你今天還好嗎”。

蘇星樂第一次聽到她對自己說話的時候,以為是幻覺。

那天早上,蘇星樂路過卡蘿爾的房間,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她聽到裏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停下來,從門縫往裏看。

卡蘿爾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面小鏡子,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話。

“你今天還好嗎?”她問。

鏡子裏的她沒有回答。

“你今天有沒有害怕?”她又問。

鏡子裏的她還是沒有回答。

“你今天有沒有想他?”

沈默。

卡蘿爾把鏡子翻過來,扣在膝蓋上。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蘇星樂站在門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她猶豫了幾秒,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卡蘿爾擡起頭,迅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誰?”

“是我。Stella。”

“進來。”

蘇星樂推門進去,在卡蘿爾旁邊坐下來。卡蘿爾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手裏還握著那面鏡子,手指捏得很緊,指節泛白。

“你在跟誰說話?”蘇星樂問。

“我自己。”

“有用嗎?”

卡蘿爾想了想。“不知道。但說出來比悶在心裏好。”

蘇星樂點了點頭。她知道那種感覺。她也是寫小說的,她太知道把話悶在心裏是什麽感覺了。那些話會爛在肚子裏,變成毒藥,一點點腐蝕你。

“你可以跟我說。”蘇星樂說。

卡蘿爾看著她。“你不覺得我煩?”

“不會。”

卡蘿爾沈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我以前在家裏……每天都會對著鏡子說話。因為沒有人跟我說話。艾德不讓我出門,也不讓朋友來看我。我只有索菲亞。但她太小了,聽不懂。”

蘇星樂沒有說話。她只是聽著。

“我每天都會問自己,‘你今天還好嗎’。有時候回答‘還好’,有時候回答‘不好’。但不管回答什麽,第二天還是要繼續過。”

“現在呢?”蘇星樂問。

“現在……”卡蘿爾想了想,“現在好像沒那麽難了。”

“因為你出來了。”

卡蘿爾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希望,不是絕望,更像是“你說得對”的確認。

“也許吧。”她說。

下午的時候,卡蘿爾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蘇星樂正在廚房裏準備晚飯。她翻了一遍赫謝爾給的食材,有土豆、洋蔥、胡蘿蔔、幾塊鹹肉,還有一小袋面粉。她正在心裏盤算做什麽,卡蘿爾走了進來。

“Stella,”卡蘿爾站在門口,雙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在鼓足勇氣,“今晚讓我來做吧。”

蘇星樂楞了一下。“你?”

“嗯。我想……”卡蘿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想做點事。我很久沒做飯了。以前在家裏,每天都是我做飯。我想試試。”

蘇星樂看著她。卡蘿爾的眼睛裏有光,不是淚水,是那種“我想做點什麽”的光。蘇星樂知道這種感覺。在末日裏,人需要覺得自己有用,不然就會覺得自己是個累贅。

“太好了,”蘇星樂讓出竈臺的位置,“有口福啦~”

卡蘿爾走過去,系上圍裙,開始檢查食材。她拿起那塊鹹肉聞了聞,點了點頭。她把土豆和洋蔥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刀在她手裏很穩,比她整個人看起來都穩。

蘇星樂靠在門框上,看著卡蘿爾切菜。她的刀工很好,土豆切得大小均勻,洋蔥切成細末,胡蘿蔔切成滾刀塊。每一個動作都幹凈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

“你以前經常做飯?”蘇星樂問。

“每天。三頓。”卡蘿爾把切好的土豆推進鍋裏,“艾德不讓我出去,我只能在廚房裏待著。一開始做得不好吃,後來做多了就學會了。”

“那你喜歡做飯嗎?”

卡蘿爾沈默了幾秒,鍋鏟在鍋裏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音。“不喜歡。但也不討厭。做飯的時候,我不用想別的事。”

蘇星樂知道她說的“別的事”是什麽。被打的事。被罵的事。被關在家裏的日子。做飯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事。

“那今天就好好做。”蘇星樂說。

卡蘿爾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蘇星樂從口袋裏掏出小本子,在卡蘿爾看不到的角度寫了幾行字。

「第二十一天。卡蘿爾變了。她主動要求做晚飯。她說做飯的時候不用想別的事。她切菜很穩。比我想象的穩。」

(貼圖:小人站在廚房門口)

—— Stella ☆

傍晚的時候,蘇星樂從房子裏走出來,想去找達裏爾。

她沒找到達裏爾,倒是先看到了貝絲。

貝絲坐在谷倉旁邊的草地上,膝蓋上放著那把舊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動。

她彈的是一首蘇星樂沒聽過的歌,旋律很慢,像河水在流。夕陽的光照在她的金發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畫。

蘇星樂正要走過去,忽然停住了腳步。

達裏爾從樹林裏走出來。

他剛從外面巡邏回來,弩掛在肩上,頭發有點亂,臉上還有樹枝刮過的痕跡。他走到谷倉旁邊,看到貝絲在彈吉他,腳步頓了一下。

貝絲擡起頭,看到他。

“嘿,”她說,“你回來了。”

“嗯。”

“巡邏有什麽發現?”

“沒有。”

“那你要休息一下嗎?這裏很安靜。”

達裏爾沈默了兩秒,然後走到谷倉旁邊,靠在墻上。

他沒有坐下,只是靠著墻,弩靠在腿邊,眼睛看著遠處的樹林。

貝絲低下頭,繼續彈吉他。

蘇星樂站在房子門口,看著這一幕。

達裏爾靠墻站著,不說話,不看貝絲。

貝絲彈吉他,也不看他。他們之間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誰都沒有靠近誰。但蘇星樂覺得那三步的距離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暧昧,不是親密,更像是“你在這裏,我也在這裏”的那種默契。

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種“我發現了什麽大秘密”的亮,是那種“我嗑的CP終於同框了”的亮。

她知道在原劇裏,達裏爾和貝絲並沒有真正在一起,但他們之間有一種特殊的情感。貝絲讓達裏爾看到了希望,達裏爾讓貝絲看到了力量。她看劇的時候就覺得他們之間有火花。只是兩個人還沒來得及發生什麽,貝絲就死了。

現在她親眼看到了。

雖然他們什麽都沒做。雖然他們甚至沒有說話。但蘇星樂覺得這就夠了。

她蹲下來,假裝在系鞋帶,從口袋裏掏出小本子,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第二十一天傍晚。貝絲在彈吉他。達裏爾從樹林裏出來。他靠在谷倉的墻上,她彈吉他。他們之間隔了三步。誰都沒說話。但我嗑到了。」

(貼圖:小人躲在門後面偷看)

—— Stella ☆

她合上本子,站起來,朝他們走過去。

“Stella。”貝絲看到她,朝她揮了揮手。

蘇星樂走過去,在貝絲旁邊坐下來。“你彈的什麽歌?”

“我自己寫的。還沒有名字。”

“好聽。”

達裏爾看了她一眼。“你懂音樂?”

“不懂。但好聽就是好聽。”

達裏爾沒說話。他低下頭,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藥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你又在喝那個?”貝絲問。

“嗯。”

“什麽味道?”

“苦。”

“那你還喝?”

達裏爾看了蘇星樂一眼。“有人調的。”

蘇星樂不滿,這是對她的調酒技術質疑,“你怎麽不早說,我下次調的時候再調整一下。”

貝絲看了看達裏爾,又看了看蘇星樂,“沒想到Stella還會調酒,可惜我爸禁酒,我沒機會可以嘗一下。”

“未來還很長,說不定過沒多久你就能試試看了。”蘇星樂安慰道。她記得監獄攻破後,達裏爾會帶著貝絲去和私釀酒。他記得就是那時候,貝絲治愈了達裏爾的內心。那是全劇中達裏爾和貝絲最高甜的一集。

貝絲笑了。她的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樹葉。蘇星樂不知道她在笑什麽,但她覺得那笑聲很好聽。

達裏爾突然站起來,拿起弩。“我去洗個臉。”

他走了。

蘇星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房子後面,貝絲低下頭,繼續彈吉他。

“你和達裏爾認識很久了嗎?”貝絲看著達裏爾離開後問。

“達裏爾和瑞克他們一直都在一起,我是在半個月前才加入他們的。”

“看不出來耶。”貝絲有點驚訝,“看你們兩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認識很久了。”

“達裏爾我不知道,從某種程度上說,我確實認識達裏爾很久了。”蘇星樂半開玩笑地回道。

貝絲又笑了。

那天晚上,卡蘿爾的晚飯做好了。

她做了一鍋燉菜,裏面有土豆、洋蔥、胡蘿蔔和鹹肉。湯很濃,肉很爛,土豆煮得剛剛好,用勺子一壓就碎。她還烤了一盤面餅,表皮金黃酥脆,掰開來冒著熱氣。蘇星樂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她說。

卡蘿爾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不確定的光。“真的?”

“真的。比我做的好吃。”

卡蘿爾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裏的湯,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我知道”的笑,是那種“原來我還可以”的笑。

“謝謝。”她說。

“謝什麽?”

“謝謝你讓我做。”

蘇星樂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以後你想做就做。不用問我或者別人。大家還要感謝你做這麽好吃的飯菜呢。”

卡蘿爾點了點頭。

索菲亞坐在卡蘿爾腿上,吃了一塊面餅,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好吃”。卡蘿爾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頭頂。

蘇星樂看著她們,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難過,不是高興,更像是“她們會沒事的”的那種篤定。

「第二十一天晚上。卡蘿爾做的晚飯很好吃。她說謝謝。我說以後你想做就做。索菲亞說好吃。卡蘿爾親了她。她們會沒事的。」

(貼圖:小人端著碗)

—— Stell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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