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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空心人 我心甘情願為你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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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空心人 我心甘情願為你受折磨

晚飯後, 仙筠給小魚套上胸背,牽著小魚下樓找它近來新認識的柯基好朋狗。

仙姝知道,這是爸爸特地留說話的空間給他們。

方才那簡單的一餐飯, 閔淮君並沒有吃多少, 往常他的飯量就不大,很多時候還因挑食顯得難伺候。

家裏那一整個廚師團隊跟了他許多年, 偶爾還要因火候太過或是擺盤不好看被他挑剔幾句,今夜倒是一句話都不說,爸爸讓他吃什麽他就吃什麽。

她不擅長泡茶,也不想泡, 那精致的瓷器只有薄薄一層, 熱水一倒進去,回回都燙得她指尖紅。閔淮君倒是很享受這種閑靜的儀式, 焚香、品茗、聽琴, 是他忙碌之中難得的消遣, 她也曾陪他推窗看雨,相擁賞月,在繁星漫天的夏夜倒在榻上大汗淋漓。

有她之後, 他的消遣似乎只剩下俗事。

“美”這個詞, 很少用在男人身上, 但她很喜歡用這個詞來形容閔淮君。

他的美並非是精致的皮囊或穿搭, 他有世家大族傳承百年的深厚底蘊, 有見慣風霜雨露世事變幻的沈靜淡然, 他像一棵古樸的柳樹,有健碩的枝幹,也有纖柔的垂絲,或繁盛, 或蕭索,自成丹青,日日夜夜歲歲年年,無論何時推窗,他都在那裏,美得安靜、沈肅。

琥珀色的紅茶盛在玉色的瓷杯裏,他輕推過來,指尖漫著薄紅。

杯中沈了一彎月,是他遮了身後的圓紗燈,她伸手過去,碰到溫熱的杯壁,也被他捏住指尖。

指節輕輕一勾,他進一寸。

她往回一縮,他再進一寸。

像是一整日的偽裝都被這輕微的拉扯撕碎,他堅定地表示,他不放手。

她差點忘了,柳樹也有落絮煩人的時候。

“幹嘛要突然找上門來?”

她語氣裏仍有怨怪,怪他總是自作主張地認為她脆弱需要保護。

他卻說:“不是突然。”

她沒有收回手,也終於擡眼與他對望。

“身體都養好了嗎?躲我那麽久,是病得很嚴重嗎?”

閔淮君聽見這話,眸中並沒有驚訝,無論有沒有人透露他的病情,這麽長時間沒有他的消息,她那麽聰明,不會猜不到原因。

心中有凝結的氣團緩緩散開,他說:“都好了。”

仙姝想起林董事長護短的樣子,一時情緒難忍,陰陽怪氣問了句:“你因為我病得這麽嚴重,你媽媽又怪我了吧?”

閔淮君並不喜歡方才那凝滯安靜的氛圍,他寧願她任性些,也不要壓抑情緒。

他笑起來說:“她罵我來著。”

“罵你什麽?”

他雲淡風輕地:“罵我是不是想早點死,好讓你繼承我的遺產。”

緊捏著的指尖被瞬間收回,突兀急促的動作碰倒了桌上的瓷杯,紅茶撲開醇香,閔淮君卻顧不上整理。

仙姝起了身背對他,他跟著起來,將椅子推得呲啦一聲響。

他再也顧不上她會不會生氣,從後將她緊抱著,一寸也不願松。

“甜兒,甜兒。”

仙姝難以控制情緒,眼淚不爭氣地往下落。

她氣惱地錘著腰間這雙緊實的手臂,把自己長久以來的委屈都發洩給他。

耳邊是他灼熱的氣息,他聲聲哄著:“甜兒,好甜兒,不哭好不好?”

“你為什麽要這樣?!”

仙姝哭著罵他:“你就是個混蛋!大混蛋!折磨自己折磨別人很爽嗎?為什麽不好好照顧自己?你以為你病一場,鬧一鬧,你的家人就會同意,我就會心軟嗎?你是不是蠢啊!”

閔淮君松開手,將她轉過來摁進懷裏。

她的眼淚像一石激起了千層浪,正在他心上掀動劇烈的海嘯。

他埋頭感受著她在懷中的溫度,低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讓你憂心並不是我的本意。”

說到這裏他突兀地停住,像一口氣卡在了喉嚨,連呼吸都停止。

讓你憂心並不是我的本意。

是相思不由人,憔悴不由人,日漸消瘦低沈通通不由人。

他以為時間是良藥,他總會好。

但這麽久了,他依然像樹下的蟬蛻,空有其形,無其神。

他深深吸氣,呼吸裏滿是她的馨香,他已經很滿足。

整理好情緒,他平靜地開口:“我知道,你和我分開,是看我那時候壓力大,兩頭為難,你是為了我好,我都知道。”

“你去年暑假回家,我一時無法適應你不在我身邊的生活,我找了我美國的心理醫生傾訴我對你的過度依戀,他當時讓我假設你很愛我,你會接受我的陰暗面,包容我的莽撞和過錯,我那時候還不敢,怕你知道我性格裏的暴戾和陰狠會怕我,遠離我,怕你知道我其實是個脆弱的空心人會不喜歡我,厭倦我。”

“我並沒有外人看起來那麽完美那麽好,我甚至不如你心性堅定精神強大,我有很多毛病,很多缺點,很不招人喜歡,但你一直堅定地選擇我,愛我,讓我知道,原來人活在世上不必面面俱到事事完美,原來男人也可以脆弱,可以哭,可以靠在女朋友的肩膀上求安慰,你會理解我的為難,包容我的過錯,心疼我的不易,是你讓我知道生活的另一面,是沒有勾心鬥角,是可以自由坦蕩。你愛我,真實地愛著我,不是我的假設或想象。”

“所以我沒辦法再回到過去,沒辦法面對空蕩蕩的玉塵居,更沒辦法適應身邊沒有你,所以我又一次自私地介入你的生活,想讓你再看看我,抱抱我,心疼我。”

他親吻她鬢邊柔軟的發,聲聲喚:“甜兒,甜兒,不要想著為我好,我心甘情願為你受折磨。”

落地窗外,蛾眉月彎彎,仙姝卻恍惚看不清,只能看見他們相擁的影,映在透明的玻璃,嵌在悠遠的夜空,虛幻得像海市蜃樓。

分開這些時日,她曾不止一次地想,她總是對自己半途而廢耿耿於懷,那對這段感情究竟是執念?還是真的放不下?

到此刻,她終於確認,她的執念很深,對他的感情也很深,她沒有辦法將自己的執念和對他的感情剝離開來,這本就是同一個議題。

她能感受到胸腔內,沈寂已久的心臟正在蘇醒,她仍因他悸動。

但同時,她不想再重蹈覆轍。

眼淚漸漸止住了,她呼吸平靜。

沈默幾許,她終於開口:“可我既不想你為我受折磨,也不想我為你受委屈,苦難並不是深愛的證明,我並不想要這樣的刻骨銘心。”

她在這場顛沛流離的愛情裏找到了自己想去的方向,曾經的飛蛾撲火是想和他在一起,現在的向光而行,她想為了自己。

聽她說完,緊抱她的身體有一瞬極輕的戰栗,她以為他會情緒失控。

但他沒有。

她繼續說:“我們可以保持像朋友一樣的聯系,但我不想再輕易開始一段感情了,抱歉,淮君。”

她不知道擁著她的男人正在經歷怎樣的拉扯折磨,她只能感受到他克制的呼吸,顫抖的身體,以及猶豫著、緩慢落到她發絲的吻。

時間過了好久,他終於放開她,胸前的襯衫已經被她壓出褶皺,眼淚沁在他心口,雜亂的一團,那麽深,那麽濕。

他將唇角微微往上揚,眼裏融著暖暖的光,他說:“好,那你把我當哥哥,當家人好不好?我不想當朋友,那不符合我得寸進尺的作風。”

閔淮君垂眸凝睇,仰望他的這雙眼還是霧蒙蒙的,明明盈著淚,明明也舍不得,偏偏破涕為笑,喊他:“淮君哥哥。”

他那時想,如果他能穿越回去年夏天,他一定扇自己一巴掌。

好好的,偏要叫她喊什麽淮君哥哥?

仙筠在外遛了好久小魚才回來,進門閔淮君正要走,他往外送了一段。

回來仙姝正抱著小魚在沙發上看紀錄片,他去廚房洗了點櫻桃拿過來,坐在女兒身邊打算和她一起吃。

還沒伸手拿,仙姝就將盤子往另一邊放,接著那靈動的大眼睛幽怨地一瞪:“爸爸還不打算老實交代嗎?前些日子被我看到的藥方,是開給淮君的吧?”

仙筠收回手,坦然一笑:“爸爸醫者仁心,看他病成那樣,總不能不管吧?”

“那他現在都好了嗎?”

仙筠輕笑出聲:“你剛才不是都看到了嗎?”

“哼,他那個人嘴硬又愛逞強,有病也說沒病。”

知道女兒放心不下,仙筠長長一嘆,說:“好了七八成吧,如果不抽煙不喝酒,再多養那麽個把月就差不多了,他畢竟年輕,底子也好,恢覆起來很快。”

仙姝低著頭,想問他究竟病得多嚴重,張嘴又不敢問。

仙筠看出她心中所想,寬慰道:“現在不都好起來了嗎?”

仙姝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一顆櫻桃在她手中轉了又轉。

仙筠問:“怎麽了?你們剛才是又吵架了?”

仙姝將櫻桃扔進盤子裏,說:“吵架倒是沒有,只是我沒有答應跟他和好。”

仙筠哈哈笑起來:“沒答應就沒答應唄,你還怕他又病一場啊?不至於。”

“他會理解我嗎?”仙姝問。

仙筠揉揉女兒腦袋,語重心長地講:“你們已經吃過門不當戶不對的苦,他自然清楚你在這段關系裏究竟有多麽不容易,他那麽愛你,一定會理解你。”

“爸爸也感覺到他很愛我了嗎?”

仙筠恍惚一瞬,忽然笑起來說:“你爺爺奶奶當初也不同意我和你媽媽在一起,他們覺得你媽媽身體不好,家庭也差,爸爸那時候為了和你媽媽在一起,吵也吵過,鬧也鬧過,什麽辦法都用盡了,到最後差點要私奔,還是你外婆看到了你媽媽收拾的行李,著急忙慌來找爺爺奶奶,兩家人心平氣和將這事兒談了談才徹底消停下來。”

“淮君的家庭不一般,他能在一個大家族裏掌握話語權,證明他是個非常會權衡利弊的人,各方利益均衡,人心安定,才能有如今的鼎盛。為一個姑娘挑戰權威搖動家族根基,是件很不劃算的事。但他並沒有把你放到天平上去權衡,並沒有計算你的價值,所以我相信他很愛你,當然,爸爸並不是在勸你和他在一起,只是爸爸經歷過,也知道你放不下,所以不願真心被辜負,所以才給他開藥治病。”

他將女兒擁進懷裏,拍拍她長胖後依然瘦弱的肩膀,道:“爸爸做這些事,有一部分是為你,有一部分是為了償還淮君對咱們家的恩情,如果不是他去冒險,爸爸現在還在監獄裏,還無法與你團聚,身上的冤屈,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洗清。”

一說起這件事仙姝就忍不住情緒,無論閔淮君的冒險在他家人眼裏是如何,在她眼裏,他的冒險之舉堪比女媧補天。

沒有他,就沒有她此刻安穩閑適的生活。

她靠在爸爸肩膀,小聲說:“其實我不是不想和他在一起。”

仙筠笑起來:“我知道,是我寶貝女兒想挺直了腰板兒和他在一起。”他拍拍她手臂,“放心吧,淮君會理解的。”

第二日是周末,仙姝還是打算去樂團看一看,她在配器上的選擇總和樂團的葉教授有分歧,也許是她的想法更偏向於後期制作,所以更註重樂器的音色和質感,而葉教授是指揮,更在乎現場的聽覺覆蓋和聲學平衡,這必然會犧牲一部分細節。

早上遛完小魚她準備出門,剛一開門就見電梯往上升,她關門等待,電梯叮一聲停在了她的樓層。

以為是爸爸回來了,她高興地揚起笑臉。

冷銀色的電梯門往兩邊展開。

爸爸的確是回來了。

可閔淮君的媽媽怎麽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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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這本的初衷就是想寫一個外表很柔弱但內心很強大的女主,以及一個外表非常強大其實內心很脆弱的男主。

其實閔二這個角色一點都不好寫,沖動多一點就是蠢,理智多一點就是慫,話少一點是裝逼,話多一點是玻璃心。

有時候寫到抓狂的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這樣的角色,但讓我寫完美的假人我也提不起勁。

寫文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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