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濕了眼 別再為愛低頭

關燈
第70章 濕了眼 別再為愛低頭

一月底, 仙筠的舊案在省高院開庭重審,省高檢和辯護方共同提交了新證據,經法院重新審理後, 撤銷了原審判決, 宣告原審被告人仙筠無罪,當庭釋放。

近三年的痛苦像蒙在眼前的毒瘴, 正義的清風一吹,春和景明。

辦完手續出來,仙姝第一時間撲進了爸爸懷抱,盡管早在幾天前, 她就已經接到了這個好消息, 但真真實實感受著爸爸的擁抱,她仍激動得雙眼盈淚。

沈碧梧同樣不淡定, 好幾次要哭, 被仙鳴一扯袖子又生生忍住了。

相較之下, 當事人仙筠顯得更平靜些,獄中的日子雖枯燥難熬,但他仍維持著樂觀的心態和積極的生活, 兩年多下來, 不僅身材更健壯, 還因時間的沈澱顯得更沈穩。

他擁著情緒激動的女兒, 溫柔拍拍她肩膀, 輕聲安撫:“爸爸不是回來了嗎?怎麽還哭?”

仙姝甕聲甕氣地回:“就哭就哭!”

女兒的嬌蠻惹得仙筠笑, 他也舍不得將自己的寶貝放開,父女倆就這麽抱著小聲說話,直到仙姝漸漸止了眼淚,一家四口才從看守所大門走出去。

昨夜剛下過一場凍雨, 天氣愈發陰冷,仙姝一出門就被風吹得瑟瑟發抖,仙筠展開外套將她罩進懷抱,就這麽遮了她的臉,叫想見的人不得見。

岳崢聽見後排男人隱忍的咳,心中暗嘆一口氣。

為這份團聚,身後男人胃黏膜出血都要陪人喝酒疏通關系,就為心上人能開開心心過個好年。

提前一周就申請了航線,他還以為他們能趁此機會說說話。

結果大老遠地來,就這麽隔著馬路遠遠看了一眼。

“走吧。”

那沙啞的嗓音幾乎像換了個人在說話,岳崢看了眼後視鏡,閔淮君還偏頭看著窗外,可那階梯上,哪還有仙姝的身影?

他沒忍住提醒:“飛機是晚上的,我們還有五個小時。”

從江城開車到陵城也就一個小時,一來一回完全來得及,可後排的男人只是淡漠看他一眼,他便沒再說話,發動汽車匯入了車道。

分別了快三年,一家四口有太多話要說,回陵城的一路仙姝都在滔滔不絕,秉著報喜不報憂的原則,她省去了那些傷心難過的時間,直接從入學開始說起。

說名校的環境、學習的氛圍、室友的友好。

說起穆奶奶和宋時清,仙姝更是掩不住眉眼間的喜色,將這祖孫倆一頓猛誇。

仙筠聽了笑問:“這麽優秀的男孩子,甜兒有沒有帶回家給爺爺奶奶看看?”

這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那個男人的臉忽然出現在仙姝腦海,她立馬沒了聲音。

沈碧梧接過話說:“暑假的時候來過,一表人才的,對咱甜酒很是照顧。”

仙筠以為女兒害羞,抓著她的手捏了捏:“那什麽時候帶給爸爸見見?”

仙姝迅速恢覆情緒抽回手,開始耍小性子:“幹嘛呀!我又沒和他談戀愛,無緣無故的你見什麽見?”

主副駕駛位上的二老對視了一眼,仙鳴趕緊將話題轉開。

回到家裏,見仙姝上樓換衣服,仙鳴才將兒子留在前堂說:“甜甜上學期談了個男朋友,京裏的子弟,身份貴重,你能趕在過年之前出來,全是那位在京中替你走動。但那高門大戶也不是咱一般人能進的,她才跟人分手不久,剛回來那幾天魂不守舍的,連飯都吃不下,是知道你這案子要開庭重審她才開朗了些,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你就別問那些感情的事惹她傷心。”

此次舊案重審,明面上是自下而上,實則自上而下,仙筠一直在獄中,就算知道省高檢在重新取證,他也只是配合調查,並不知道這其中的玄機。

一想到女兒的前男友是這等了不得的人物,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甜兒受委屈了?”

仙鳴嘆了口氣說:“那位,我和你媽也見過,是個品行極好的,對咱甜甜也沒得說,只是......”

話不用說得太明白,一個眼神仙筠就懂。

“我了解了。”

仙鳴朝後頭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才說:“家裏的房貸,那位一次性給還清了,這半年時間,我和你媽陸陸續續把一些理財取出來湊了兩百七十萬,還差五十來萬,你看你能不能想點辦法,咱把這個錢還上,好讓甜甜心裏舒服些。”

仙筠說:“法院的賠償金和精神撫慰金有七十萬出頭,過完年應該能走程序領回來,到時候就拿這個錢還吧。”

“那行。”

解決了心頭大患,仙鳴也催兒子去洗洗澡去去晦氣。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話題總算不再是圍繞仙姝。

明日要先去看望外公,再去墓園為媽媽掃墓,接著還要陪爸爸辦理相應的手續和證件,仙姝都一一規劃好。

臨睡前,父女倆一同上樓,不過半日相處,仙筠已經感受到女兒的低沈,盡管她已極力掩飾。

“甜兒。”

仙姝仰起臉:“怎麽了爸爸?”

仙筠擡手將女兒擁在懷裏,入獄前她還是個單薄瘦弱的高中生,都大二了,還是這麽瘦。

他都無法去想,沒有父親在身邊的日子,他的女兒究竟是怎樣度過。

“爸爸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忽然的一句,又差點惹得仙姝哭。

“幹嘛呀。”仙姝帶著哭腔怨他,“你再說這些我不理你了。”

“好好好。”仙筠隨她,“我不說了,你也累了,快回去好好睡一覺。”

仙姝點點頭:“你也趕緊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回到房間,仙姝才徹底卸下偽裝。

她已經不記得這張床吞掉她多少眼淚,分手二十二天,她夜夜不得平靜。

她始終記得離開那日,玉塵居外飛雪簌簌,他在風雪中濕了眼。

那八面威風的人啊,和她說話連聲音都在抖。

她轉身就走,不敢回頭。

怕自己又不爭氣撲進他懷抱,再叫他反覆受煎熬。

那站在雲端的人啊,自私冷漠地活著吧。

永遠永遠。

別再為愛低頭。

......

閔淮君深夜歸家,小魚還是滿懷期待出來接,只是看到他仍形單影只,那搖擺的尾巴便不再那樣快速。

它也難過嗎?它也想念吧。

他俯下身將小魚抱起來,凝望它漆黑的雙眼。

被寒風吹拂許久,他才輕說:“她瘦了。”

小狗不明白爸爸的話,只知道那日沒有繼續追下去,便再也沒有見到媽媽。

夜色裏,曲橋蜿蜒向前,園林蕭索空寂。

那些花前月下耳鬢廝磨,好似大夢一場,夢結束了,人還不願醒。

小魚有了新的房間,就在爸爸身邊,它時常趴在小床上聽爸爸彈那些不成曲調的樂句,時而柔婉,時而哀怨,遠不如媽媽彈得好聽。

它也時常被爸爸抱到榻上說話,它只能看見爸爸的嘴巴在動,卻不明白爸爸在說什麽,也不明白為什麽說著說著,爸爸的眼睛就開始流淚。

它像舔走媽媽眼淚那樣,湊過去舔舔爸爸的臉,但爸爸不愛讓它舔,總會將它抱著,再低頭埋在它身上,用淚水打濕它的一小片毛發。

有時候累了,爸爸就這麽倒在榻上睡覺,它也將身子團一團,靠在爸爸身邊陪他。但爸爸總是睡不了多久就會醒,嘴裏還會喊媽媽的名字,每到這種時候,它都以為是媽媽回來了,立馬就撐起身子往門口看,但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爸爸紛亂的呼吸,和壓抑的低泣。

它又湊上去,舔走爸爸的眼淚。

不適應仙姝不在的人,遠不止閔淮君一個。

當閔燁然知道仙姝和閔淮君分手時,在家大哭大鬧了一場,說不明白家裏為什麽非要拆散他們,說哥哥好不容易才開心起來,說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說寧拆一座橋不毀一樁婚,氣急時,還賭氣說她再也不去二伯母家裏了。

被程書黎厲聲喝止。

她發出疑問:“為什麽哥哥那麽厲害了還不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程書黎將女兒摟在懷裏,欲言又止。

她該如何說,正是因為哥哥太厲害了,才無法主宰自己的人生。

一份責任一層重,一寸目光一重鎖,層層枷鎖將他套住,何來自由?

“自在”二字只在堂前高懸,便是他此生的宿命。

欽明這邊同樣不太平,他那一身傷成了二人分手的導火索,他不光自責,也憂慮。

剛得知消息那幾天,他日日夜夜擔心他那個脾氣暴躁的兄長會找他麻煩,但接連等了一周多,閔淮君都沒有找過他。

後來行動自如,他去雲灃匯報棱鏡的工作,那時候閔淮君還在開會,他便進了他的辦公室等候。

聽到辦公室門打開,甫一擡眸,他都不敢認眼前人是他那個意氣風發的兄長。

量身定制的襯衫在他身上竟然顯得空蕩,往常銳利冷漠的眼也乍然失去了光芒,接報表的手清臒嶙峋,還未開口說話就先咳嗽不停。

他問:“哥,你生病了嗎?”

閔淮君並未回答他,而是讓他說完正事就走。

他從辦公室出來找Vicky問了問,才知道他們分手第一天,閔淮君就因應激性心肌病導致消化道和胃黏膜出血送了醫,近些日子的暴瘦也與這病癥有關。

他急得問:“沒有找醫生好好調理嗎?”

Vicky說:“我已經盡力在提醒他吃藥用餐,但董事長不怎麽聽。”

他當即就要給仙姝打電話,被Vicky擡手制止:“董事長說了,不許任何人打擾仙姝小姐,你不想惹他生氣的話,就不要將他的近況告訴仙姝小姐。”

“那我姑姑那邊呢?就沒人關心一下?”

Vicky搖搖頭道:“誰的關心對他都沒有用。”

那是欽明第一次感受到嚴冬的寒,因為兄長分手,家中氣壓很低,他試圖去爭去辯,卻發現自己手中無權,身後無人,講話也沒分量。

也是那時候,他才知道他的兄長替他負重前行了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兄長身上,稍有出格便是多方施壓。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孔家的案子是他哥一個人頂著壓力去配合上頭完成的,家裏沒有幫過他分毫。

羲和內部近來也不安定,一個為了女人沖動插手官場紛爭的掌權人,在他們眼裏就是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帶領他們走向毀滅,一群老東西向林月蘅施壓,林月蘅只好收回閔淮君對羲和的決策權。

雲灃那邊相對好一點,不是上市公司,股權也非常集中,全是閔淮君一人說了算,只是雲灃所投的多家上市公司仍有小幅度的股價波動。

牽一發而動全身。

所以像他這樣的人,哪能自由戀愛?

-

除夕夜,仙姝吃完年夜飯,說想去湖對面的集市走一走。

陵城是旅游城市,一年四季游客都很多,除夕夜更是熱鬧,不僅有年味集市,魚燈巡游,九點還有煙花秀。

爺爺奶奶嫌集市人多不肯去,仙姝便和爸爸一同出了門。

江南水系發達,古鎮裏水巷縱橫,沿河兩岸花燈連綿,燈影入了水,波光瀲灩,烏篷船搖櫓而過,槳聲欸乃。

仙姝挽著爸爸胳膊站在一位賣糖畫的攤位前,金黃的糖絲快速在大理石板上拉出一條小魚,尾巴一擺,頗是生動。

仙筠掃碼給了錢,仙姝從攤主手中接過小魚,一口就咬掉了小魚的尾巴,糖絲脆甜,嘴巴內瞬時蜜香四溢。

小魚,她的小魚,有沒有想她?

仙筠笑她:“我還以為你不吃。”

仙姝看著缺了半條尾巴的小魚,笑著說:“這麽甜,當然要吃了。”

其實攤主問她想畫個什麽的時候,她是想讓攤主畫小狗的,但小狗那麽可愛,她怎麽舍得吃?

她挽著爸爸沿河一路走走停停,河邊的花燈在夜風中輕晃,那燈罩之上,或著翰墨,或畫丹青,形制多樣,看得人眼花繚亂。

一條小魚吃到最後,只剩竹簽拿在手裏,想找個垃圾桶,一擡眼,卻見一盞四角花燈突兀地掛在幾盞圓燈中間,周圍都是赤橙青藍,唯獨它素得寡淡。

那絹布上寫: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她見過閔淮君寫的字,筆鋒淩厲,氣勢駿邁,和他的人一樣。

她當時說他的字像米芾,他還狂傲不羈地說米芾也差他三分。

眼前的字,眼前的詞,一句“猶恐相逢是夢中”,便要點燈把她照。

仙筠跟著看了一眼,燈上只是晏幾道的一闋詞,沒什麽特別。

可不知女兒為何紅了眼。

他細細一瞧,這燈上墨痕新鮮,還未幹透。

女兒擡眸四顧,似不見心中所盼。

-----------------------

作者有話說:詞是晏幾道的《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鐘》

重點是最後那句: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用在這裏的意思是:閔二來看她,但猶恐這次相逢是在夢中,所以點一盞燈(今宵剩把銀釭照)仔仔細細看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