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帝王紫 物歸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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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帝王紫 物歸原主
“不是說了你這支視頻看情況發嗎？這第一條效果這麽好, 還發什麽發？”
閔淮君不耐煩地開口，那聲音嚇得趴在地上的小魚都直接坐起來看他。
他怒火朝天的：“什麽東西也配叫你老婆！”
仙姝笑得歪來倒去：“你幹嘛呀？什麽爛醋都吃，也不怕酸倒了牙。”閔淮君重新將她手機拿過來, 長按那條評論選了舉報, 理由是：違法違規。
看她笑得直不起腰來，他板著臉將手機遞回去：“我要扣他們的獎金。”
仙姝立馬駁回去：“不許！他們最近這麽辛苦, 老楊那為數不多的頭發都快掉得禿頂了，你再扣他們獎金也太不人性了。”
閔淮君氣得一哼：“不愧是小仙總啊，親親員工掉幾根頭發都一清二楚，他們攤上你這麽個領導可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不像我......”
仙姝簡直要被他酸死了：“你怎麽？”
他假模假樣地擡手按著眉骨, 一邊低頭一邊拿一只眼睛覷她：“真疼啊......”
仙姝故意不理他。
反倒惹得桌下的小魚關註，那小小的腦袋飄著大大的疑問。
爸爸在說什麽呢？嘰裏咕嚕的, 聽不明白。
氣憤的男人忽然一拍桌, 嚇得小魚耳朵都抖了抖。
他起身一把將仙姝抱起來：“你個沒良心的, 就想看我疼死是吧！”
仙姝實在是沒忍住，哈哈笑出來，伸手去抓他頭發：“那我今晚也數數你掉幾根頭發。”
閔淮君俯身過去, 張嘴咬她肩膀, 咬得她喊疼了, 他才解氣。
棱鏡的危機悄無聲息解除, 仙姝卻無法安心。
盡管閔淮君絕口不提, 她也能想象他眉骨上的傷究竟是怎麽來的。
只有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他的家人才會直接繞過閔淮君拿她開刀。
這次是洩露商業機密，散布她的隱私信息，那下次呢？她是否還有足夠多的好運可以化解危機？
閔淮君生日之前，閔燁然約她出去吃了頓飯。
那天的天氣很冷, 秋風卷著落葉滿天飛，天與地都是濃重的深灰色，她下了課走出教學樓大門，一出門就被風沙迷了眼，她趕緊將外套領口拉起來，朝著路邊那輛淺藍色的歐陸跑過去。
閔燁然提前替她開好的座椅加熱緩解了她這一路的寒，她眨眨眼緩解眼睛的不適，轉身將包放進後排。
再轉回來時，往常總是一副春光明媚的大小姐竟然罕見地露著愁容。
“你這是怎麽了？愁眉苦臉的。”
閔燁然發動汽車匯入車道，還在校內，車速很慢，就算隔著車窗，仙姝也能清楚聽見窗外呼嘯的風聲。
閔燁然反反覆覆看了她好幾眼，看得她納悶兒：“怎麽了？不說話怪嚇人的。”
她這才說：“你知道我哥生日要到了吧？”
“知道啊，就在月底，頭一回要將朋友請到玉塵居來喝酒呢。”
閔燁然望著前方的風沙漫天，艱難地開口：“我可能去不了了。”
“怎麽了呢？你是有事要忙嗎？”
仙姝這時候還沒意識到這一日的秋風有多蕭瑟，竟就這樣拉開了嚴冬的序幕，叫她應對不及。
她說：“是我家裏給我下了死命令，不許我再和你來往，我哥生日那天，也不許任何一個閔家人出現在現場。”
這個答案並未讓仙姝感覺驚訝，從棱鏡出事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今日今事，遲早都是要來的，只是這樣的方式未免太直接，也太令人傷心。
“可那是你哥哥的生日，沒有家人在身邊，他會不開心的吧。”
仙姝知道，閔燁然也不願意屈從，可她在家裏說不上話，只能聽話。
閔燁然癟癟嘴：“我哥倒也沒有那麽脆弱，要不是他想將你介紹給家裏人，也不會大張旗鼓辦什麽生日宴，往常他過生日都是在忙工作，頂多回歸山堂吃頓飯就算結束了，連句生日快樂都不惜得聽。”
想要將她介紹給家裏人，但家裏人並不會來。
仙姝看向窗外，路邊的共享單車被風吹倒了幾輛，兩位背著灰色雙肩包的女生正俯身將單車一一扶起來，其中一位身材嬌小，俯身時，竟被風推得往前走了兩步。
天要發怒時，人是很難與之作對的。
她開始思考自己的選擇是不是有錯。
她沒有閔淮君的認知和閱歷，很難在混亂的局面中找到最優解，只能憑著一腔熱血去做最符合自己心意的決定，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會被人看得起。
但事實證明，當前事態如何發展，並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甚至她的努力看起來還有些滑稽可笑。
她什麽都改變不了。
她收回視線看前方：“那你也不必覺得內疚，我都明白的，你有你的難處。”
閔淮君會喜歡仙姝這件事，閔燁然一點都不意外，光憑她事事溫柔這一點，就能精準俘獲她哥的心，那麽冷硬的一塊堅冰，是得要這暖陽去融的。
“你不會難過嗎？”
“我嗎？”她坦然地承認，“會有一點小失落，因為還對理想中的狀況懷有期待，但我想，比起我，你哥哥會更難過一點，他是被夾在中間的那個人，一邊是割舍不斷的家人，一邊......”
她笑起來，沒再說下去。
好像這另一邊是像這乍然終止的話語一般，隨時可以被放棄。
閔燁然無法在她的圈子裏找到可以與之參照的樣本，她所熟悉的人，無一例外，都與家中安排的對象結婚了。
情況好些的，婚後順利培養出感情，日子過得還算和美；不安分的，家裏一個老婆，外面好幾個女朋友，夫妻倆各玩各的，婚姻全靠雙方家長硬撐。
在沒遇到仙姝之前，她也設想過閔淮君的婚後生活：不一定對女方有感情，但一定有責任，一定不會讓女方缺了錢和臉面。
也難怪她能在這圈子裏橫行霸道，誰家千金大小姐見了她，不得看在她哥的面子上讓她幾分？也就樓朝雲那個死丫頭會跟她作對。
仔細想想，她其實也從未對她階級之外的男人動過心思，唯一一個宋時清，也在清楚他對仙姝的心意時迅速放棄。
沒有結果的事，她不想過多地浪費精力。
所以在此時此刻，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安慰仙姝，只能沈默地開著車，帶她好好吃一頓。
在她有限的認知裏，她已經看見這段感情迅速往末路走去。
她太清楚閔淮君，再怎麽離經叛道，也不會走到六親不認眾叛親離的地步。
“他現在......處境不好嗎？”仙姝忽然問。
閔淮君解決問題的能力很強，但卻不怎麽愛說，因此她並不了解他當下的處境是否艱難。
閔燁然想了想說：“他和那些紈絝公子哥還是不一樣的，他自己有能力，說話就有分量，事業上是肯定沒問題的，就是跟家裏鬧得比較僵。”
前陣子她陪著媽媽去參加晚宴，林月蘅也在，有她在的場合，話題總繞不開閔淮君，加之近來高調戀愛，人人都想探她的口風。
有位阿姨說在幽篁裏見過仙姝，小姑娘生得如花似玉的，淮君走到哪裏就牽到哪裏，瞧著恩愛得很。
林月蘅聽了淡淡一笑：“頭一回嘛，恩愛是應該的，總不能虧待了人家姑娘。”
她這話說得模棱兩可，對方拿不準她的意思，索性直接問：“那看起來，淮君這是要好事將近了？”
林月蘅假裝聽不懂：“他的好事可多著呢，隔一陣兒就有，你是說哪一件？”
她當時似笑非笑的，嚇得那位阿姨也不敢再問了。
可在場的人誰會聽不懂呢？
不表態就是態度，閔家根本不可能承認仙姝。
就是這樣一個完全不被承認的人，卻說：“沒有影響到他事業就好。”
好像他的事業大過天，而她的感情全然微不足道。
這話聽得閔燁然急：“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仙姝無奈：“我擔心也沒用啊燁然。”
腦子裏突然冒出個餿主意，她脫口而出：“要不你給我哥生個孩子吧？有了孩子他們就會承認你了。”
仙姝被她這話逗笑：“那我和我孩子這輩子也擡不起頭了。”
“也是。”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她又道歉：“對不起啊，冒犯你了。”
仙姝還是笑著說：“沒關系的。”閔淮君生日那天，天氣很好，艷陽高照，園中雞爪槭艷紅，銀杏金黃，摻在濃綠的松竹之間，在碧清的水面晃開朦朧的影。
只是這幅美景之下，是仙姝適應不了的幹燥和冷，早上一起來她就開始流鼻血，閔淮君立馬給她請了醫生。
仙姝想說，沒必要大驚小怪，喝點菊花茶就好了，他又不放心。
結果還因為請醫生鬧了出烏龍。
那天上午閔淮君有會，仙姝上完課回到玉塵居，進門就見林月蘅捧著個青花瓷盒坐在廊下餵魚，小魚本來乖巧坐在她身邊，見她回來立馬起身朝她飛奔而來。
她將小魚抱到懷裏，快步過去同林月蘅打招呼。
她帶著些氣喘喊伯母，林月蘅上下將她一打量，也不知是她坐著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仙姝明顯感覺她的視線在她小腹停留了一下。
“聽說你早上請醫生了？是哪兒不舒服嗎？”
仙姝沒想到林月蘅會突然關心自己，便照實了說：“是天氣太幹燥了，起床流了點鼻血。”
後來她才反應過來，林月蘅這話是想問她是不是懷孕了。
她當時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只點點頭表示知曉。那種上位者的威儀仙姝並不陌生，冷淡、強勢，抑或帶一些輕視，都是為了讓她知難而退。
她不說話，仙姝也不敢走，她在水邊餵了多久的魚，仙姝就陪她站了多久。
直到瓷盒空了，她才起身說：“進去聊聊吧。”
走進自在堂，仙姝俯身將小魚放到一邊，去後頭洗了手之後，重新回到茶臺前替林月蘅泡茶。
泡茶是件需要靜心的事，但她此刻坐在林月蘅面前，像是被一團火燎著烤著，手上動作也跟著變得不利索，幾只瓷杯被她碰得錚錚響。
好不容易泡好，她雙手端到林月蘅面前，她卻沒飲。
她就這麽靜靜看著她，然後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和淮君分手？”
被熱水燙到通紅的指腹還在隱隱作痛，仙姝搓了搓指尖，低聲反問：“董事長希望我什麽時候和他分手？”
眼前人低眉順眼的，一句話問得輕軟無力，乍一聽，好像沒什麽骨氣，別人說什麽她就應什麽，但仔細品品，也能品出幾分倔強來。
她淡淡笑著，說：“自然是越早越好。”
仙姝想起今年的春天，那時窗外落著零星小雨，她清晨醒來，聽見閔淮君說他媽媽來了。
她驚醒之後，在房間裏糾結了很久，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在這裏和她見面，因為當著閔淮君，這位林董事長便演了一回慈母，順著兒子的心意褪下手鐲認了她。
好像也還沒過去幾個月。
仙姝緩緩將眸子擡起來，眼前這位身經百戰的女強人有種不怒自威的氣質，從嘴角和眼尾的痕跡判斷，她應該是常常笑的，只是面對著她時，笑不出來。
腦子裏面一團亂，好不容易理清思緒，一開口還是哽噎了一下。
“我要是說我沒想和淮君分手，董事長是不是覺得我不自量力？”
眼前人的反應比她想象中淡定，她說：“這很正常，這世上哪個姑娘遇上淮君不想緊緊將他抓住？”
都哄得他立下遺囑了，誰還敢小瞧你？
仙姝微微笑著，沒有反駁。
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的確，非常非常不想和他分手，不是因為他多有權有勢，而是他本身就是個非常值得愛的人。但在理智層面，我也非常清楚，除了我以外，他也需要家人的支持和愛，一意孤行的感情，走不了多遠。”
她的雙眼漸漸紅了起來，林月蘅靜靜看著，沒有打斷她。
“這幾日我反反覆覆想過很多遍，如果一定要讓他在家庭和我之間做個抉擇......我會主動放棄的，我很愛他，我不願看到他為我進退兩難，可我又怕我走了之後，就沒有人再愛他了......”
林月蘅呵呵笑起來：“這是不可能的，你覺得我會不愛我的兒子？”
兩行眼淚滑下來，仙姝快速拿手背一擦，又深深吸氣，放松了全身講：“如果董事長真的愛他，就多關心他一些吧，哪怕只是問問他累不累，睡得好不好。”
“這些不用你教。”
“嗯......”仙姝默默點頭，“但我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斷崖式分手他會很生氣的，他發起火來可能會波及無辜的人。”
“那就過完年吧，你放假回家，正好和他分。”
“好。”
目的達到了，林月蘅起身要走，仙姝趕緊說：“您等等。”
而後快速跑向後頭，取來那只帝王紫手鐲呈給她。
短短一路，她跑得雙頰緋紅，一雙眼更像是沁了血一般。
她鄭重地說：“我沒有戴過，現在物歸原主。”
林月蘅將手鐲收進包裏，轉身離開。
圍觀了全程的小魚已經感知到媽媽悲傷低落的情緒，它坐在仙姝腳邊嚶嚶一叫，拿爪子撓了撓她。
仙姝俯身將小魚抱起來，小魚立馬伸出軟軟的舌頭一下又一下舔著她不斷滾落的眼淚，像是在說：“媽媽別哭。”
仙姝也自言自語：“小魚不哭，小魚不哭......”
她聲音顫抖著：“今天是你爸爸生日，不能讓你爸爸看出來，不能哭，小魚，不哭了，小魚......”
聲聲念念小魚。
可哭的哪是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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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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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淮君不耐煩地開口，那聲音嚇得趴在地上的小魚都直接坐起來看他。
他怒火朝天的：“什麽東西也配叫你老婆！”
仙姝笑得歪來倒去：“你幹嘛呀？什麽爛醋都吃，也不怕酸倒了牙。”閔淮君重新將她手機拿過來, 長按那條評論選了舉報, 理由是：違法違規。
看她笑得直不起腰來，他板著臉將手機遞回去：“我要扣他們的獎金。”
仙姝立馬駁回去：“不許！他們最近這麽辛苦, 老楊那為數不多的頭發都快掉得禿頂了，你再扣他們獎金也太不人性了。”
閔淮君氣得一哼：“不愧是小仙總啊，親親員工掉幾根頭發都一清二楚，他們攤上你這麽個領導可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不像我......”
仙姝簡直要被他酸死了：“你怎麽？”
他假模假樣地擡手按著眉骨, 一邊低頭一邊拿一只眼睛覷她：“真疼啊......”
仙姝故意不理他。
反倒惹得桌下的小魚關註，那小小的腦袋飄著大大的疑問。
爸爸在說什麽呢？嘰裏咕嚕的, 聽不明白。
氣憤的男人忽然一拍桌, 嚇得小魚耳朵都抖了抖。
他起身一把將仙姝抱起來：“你個沒良心的, 就想看我疼死是吧！”
仙姝實在是沒忍住，哈哈笑出來，伸手去抓他頭發：“那我今晚也數數你掉幾根頭發。”
閔淮君俯身過去, 張嘴咬她肩膀, 咬得她喊疼了, 他才解氣。
棱鏡的危機悄無聲息解除, 仙姝卻無法安心。
盡管閔淮君絕口不提, 她也能想象他眉骨上的傷究竟是怎麽來的。
只有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他的家人才會直接繞過閔淮君拿她開刀。
這次是洩露商業機密，散布她的隱私信息，那下次呢？她是否還有足夠多的好運可以化解危機？
閔淮君生日之前，閔燁然約她出去吃了頓飯。
那天的天氣很冷, 秋風卷著落葉滿天飛，天與地都是濃重的深灰色，她下了課走出教學樓大門，一出門就被風沙迷了眼，她趕緊將外套領口拉起來，朝著路邊那輛淺藍色的歐陸跑過去。
閔燁然提前替她開好的座椅加熱緩解了她這一路的寒，她眨眨眼緩解眼睛的不適，轉身將包放進後排。
再轉回來時，往常總是一副春光明媚的大小姐竟然罕見地露著愁容。
“你這是怎麽了？愁眉苦臉的。”
閔燁然發動汽車匯入車道，還在校內，車速很慢，就算隔著車窗，仙姝也能清楚聽見窗外呼嘯的風聲。
閔燁然反反覆覆看了她好幾眼，看得她納悶兒：“怎麽了？不說話怪嚇人的。”
她這才說：“你知道我哥生日要到了吧？”
“知道啊，就在月底，頭一回要將朋友請到玉塵居來喝酒呢。”
閔燁然望著前方的風沙漫天，艱難地開口：“我可能去不了了。”
“怎麽了呢？你是有事要忙嗎？”
仙姝這時候還沒意識到這一日的秋風有多蕭瑟，竟就這樣拉開了嚴冬的序幕，叫她應對不及。
她說：“是我家裏給我下了死命令，不許我再和你來往，我哥生日那天，也不許任何一個閔家人出現在現場。”
這個答案並未讓仙姝感覺驚訝，從棱鏡出事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今日今事，遲早都是要來的，只是這樣的方式未免太直接，也太令人傷心。
“可那是你哥哥的生日，沒有家人在身邊，他會不開心的吧。”
仙姝知道，閔燁然也不願意屈從，可她在家裏說不上話，只能聽話。
閔燁然癟癟嘴：“我哥倒也沒有那麽脆弱，要不是他想將你介紹給家裏人，也不會大張旗鼓辦什麽生日宴，往常他過生日都是在忙工作，頂多回歸山堂吃頓飯就算結束了，連句生日快樂都不惜得聽。”
想要將她介紹給家裏人，但家裏人並不會來。
仙姝看向窗外，路邊的共享單車被風吹倒了幾輛，兩位背著灰色雙肩包的女生正俯身將單車一一扶起來，其中一位身材嬌小，俯身時，竟被風推得往前走了兩步。
天要發怒時，人是很難與之作對的。
她開始思考自己的選擇是不是有錯。
她沒有閔淮君的認知和閱歷，很難在混亂的局面中找到最優解，只能憑著一腔熱血去做最符合自己心意的決定，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會被人看得起。
但事實證明，當前事態如何發展，並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甚至她的努力看起來還有些滑稽可笑。
她什麽都改變不了。
她收回視線看前方：“那你也不必覺得內疚，我都明白的，你有你的難處。”
閔淮君會喜歡仙姝這件事，閔燁然一點都不意外，光憑她事事溫柔這一點，就能精準俘獲她哥的心，那麽冷硬的一塊堅冰，是得要這暖陽去融的。
“你不會難過嗎？”
“我嗎？”她坦然地承認，“會有一點小失落，因為還對理想中的狀況懷有期待，但我想，比起我，你哥哥會更難過一點，他是被夾在中間的那個人，一邊是割舍不斷的家人，一邊......”
她笑起來，沒再說下去。
好像這另一邊是像這乍然終止的話語一般，隨時可以被放棄。
閔燁然無法在她的圈子裏找到可以與之參照的樣本，她所熟悉的人，無一例外，都與家中安排的對象結婚了。
情況好些的，婚後順利培養出感情，日子過得還算和美；不安分的，家裏一個老婆，外面好幾個女朋友，夫妻倆各玩各的，婚姻全靠雙方家長硬撐。
在沒遇到仙姝之前，她也設想過閔淮君的婚後生活：不一定對女方有感情，但一定有責任，一定不會讓女方缺了錢和臉面。
也難怪她能在這圈子裏橫行霸道，誰家千金大小姐見了她，不得看在她哥的面子上讓她幾分？也就樓朝雲那個死丫頭會跟她作對。
仔細想想，她其實也從未對她階級之外的男人動過心思，唯一一個宋時清，也在清楚他對仙姝的心意時迅速放棄。
沒有結果的事，她不想過多地浪費精力。
所以在此時此刻，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安慰仙姝，只能沈默地開著車，帶她好好吃一頓。
在她有限的認知裏，她已經看見這段感情迅速往末路走去。
她太清楚閔淮君，再怎麽離經叛道，也不會走到六親不認眾叛親離的地步。
“他現在......處境不好嗎？”仙姝忽然問。
閔淮君解決問題的能力很強，但卻不怎麽愛說，因此她並不了解他當下的處境是否艱難。
閔燁然想了想說：“他和那些紈絝公子哥還是不一樣的，他自己有能力，說話就有分量，事業上是肯定沒問題的，就是跟家裏鬧得比較僵。”
前陣子她陪著媽媽去參加晚宴，林月蘅也在，有她在的場合，話題總繞不開閔淮君，加之近來高調戀愛，人人都想探她的口風。
有位阿姨說在幽篁裏見過仙姝，小姑娘生得如花似玉的，淮君走到哪裏就牽到哪裏，瞧著恩愛得很。
林月蘅聽了淡淡一笑：“頭一回嘛，恩愛是應該的，總不能虧待了人家姑娘。”
她這話說得模棱兩可，對方拿不準她的意思，索性直接問：“那看起來，淮君這是要好事將近了？”
林月蘅假裝聽不懂：“他的好事可多著呢，隔一陣兒就有，你是說哪一件？”
她當時似笑非笑的，嚇得那位阿姨也不敢再問了。
可在場的人誰會聽不懂呢？
不表態就是態度，閔家根本不可能承認仙姝。
就是這樣一個完全不被承認的人，卻說：“沒有影響到他事業就好。”
好像他的事業大過天，而她的感情全然微不足道。
這話聽得閔燁然急：“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仙姝無奈：“我擔心也沒用啊燁然。”
腦子裏突然冒出個餿主意，她脫口而出：“要不你給我哥生個孩子吧？有了孩子他們就會承認你了。”
仙姝被她這話逗笑：“那我和我孩子這輩子也擡不起頭了。”
“也是。”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她又道歉：“對不起啊，冒犯你了。”
仙姝還是笑著說：“沒關系的。”閔淮君生日那天，天氣很好，艷陽高照，園中雞爪槭艷紅，銀杏金黃，摻在濃綠的松竹之間，在碧清的水面晃開朦朧的影。
只是這幅美景之下，是仙姝適應不了的幹燥和冷，早上一起來她就開始流鼻血，閔淮君立馬給她請了醫生。
仙姝想說，沒必要大驚小怪，喝點菊花茶就好了，他又不放心。
結果還因為請醫生鬧了出烏龍。
那天上午閔淮君有會，仙姝上完課回到玉塵居，進門就見林月蘅捧著個青花瓷盒坐在廊下餵魚，小魚本來乖巧坐在她身邊，見她回來立馬起身朝她飛奔而來。
她將小魚抱到懷裏，快步過去同林月蘅打招呼。
她帶著些氣喘喊伯母，林月蘅上下將她一打量，也不知是她坐著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仙姝明顯感覺她的視線在她小腹停留了一下。
“聽說你早上請醫生了？是哪兒不舒服嗎？”
仙姝沒想到林月蘅會突然關心自己，便照實了說：“是天氣太幹燥了，起床流了點鼻血。”
後來她才反應過來，林月蘅這話是想問她是不是懷孕了。
她當時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只點點頭表示知曉。那種上位者的威儀仙姝並不陌生，冷淡、強勢，抑或帶一些輕視，都是為了讓她知難而退。
她不說話，仙姝也不敢走，她在水邊餵了多久的魚，仙姝就陪她站了多久。
直到瓷盒空了，她才起身說：“進去聊聊吧。”
走進自在堂，仙姝俯身將小魚放到一邊，去後頭洗了手之後，重新回到茶臺前替林月蘅泡茶。
泡茶是件需要靜心的事，但她此刻坐在林月蘅面前，像是被一團火燎著烤著，手上動作也跟著變得不利索，幾只瓷杯被她碰得錚錚響。
好不容易泡好，她雙手端到林月蘅面前，她卻沒飲。
她就這麽靜靜看著她，然後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和淮君分手？”
被熱水燙到通紅的指腹還在隱隱作痛，仙姝搓了搓指尖，低聲反問：“董事長希望我什麽時候和他分手？”
眼前人低眉順眼的，一句話問得輕軟無力，乍一聽，好像沒什麽骨氣，別人說什麽她就應什麽，但仔細品品，也能品出幾分倔強來。
她淡淡笑著，說：“自然是越早越好。”
仙姝想起今年的春天，那時窗外落著零星小雨，她清晨醒來，聽見閔淮君說他媽媽來了。
她驚醒之後，在房間裏糾結了很久，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在這裏和她見面，因為當著閔淮君，這位林董事長便演了一回慈母，順著兒子的心意褪下手鐲認了她。
好像也還沒過去幾個月。
仙姝緩緩將眸子擡起來，眼前這位身經百戰的女強人有種不怒自威的氣質，從嘴角和眼尾的痕跡判斷，她應該是常常笑的，只是面對著她時，笑不出來。
腦子裏面一團亂，好不容易理清思緒，一開口還是哽噎了一下。
“我要是說我沒想和淮君分手，董事長是不是覺得我不自量力？”
眼前人的反應比她想象中淡定，她說：“這很正常，這世上哪個姑娘遇上淮君不想緊緊將他抓住？”
都哄得他立下遺囑了，誰還敢小瞧你？
仙姝微微笑著，沒有反駁。
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的確，非常非常不想和他分手，不是因為他多有權有勢，而是他本身就是個非常值得愛的人。但在理智層面，我也非常清楚，除了我以外，他也需要家人的支持和愛，一意孤行的感情，走不了多遠。”
她的雙眼漸漸紅了起來，林月蘅靜靜看著，沒有打斷她。
“這幾日我反反覆覆想過很多遍，如果一定要讓他在家庭和我之間做個抉擇......我會主動放棄的，我很愛他，我不願看到他為我進退兩難，可我又怕我走了之後，就沒有人再愛他了......”
林月蘅呵呵笑起來：“這是不可能的，你覺得我會不愛我的兒子？”
兩行眼淚滑下來，仙姝快速拿手背一擦，又深深吸氣，放松了全身講：“如果董事長真的愛他，就多關心他一些吧，哪怕只是問問他累不累，睡得好不好。”
“這些不用你教。”
“嗯......”仙姝默默點頭，“但我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斷崖式分手他會很生氣的，他發起火來可能會波及無辜的人。”
“那就過完年吧，你放假回家，正好和他分。”
“好。”
目的達到了，林月蘅起身要走，仙姝趕緊說：“您等等。”
而後快速跑向後頭，取來那只帝王紫手鐲呈給她。
短短一路，她跑得雙頰緋紅，一雙眼更像是沁了血一般。
她鄭重地說：“我沒有戴過，現在物歸原主。”
林月蘅將手鐲收進包裏，轉身離開。
圍觀了全程的小魚已經感知到媽媽悲傷低落的情緒，它坐在仙姝腳邊嚶嚶一叫，拿爪子撓了撓她。
仙姝俯身將小魚抱起來，小魚立馬伸出軟軟的舌頭一下又一下舔著她不斷滾落的眼淚，像是在說：“媽媽別哭。”
仙姝也自言自語：“小魚不哭，小魚不哭......”
她聲音顫抖著：“今天是你爸爸生日，不能讓你爸爸看出來，不能哭，小魚，不哭了，小魚......”
聲聲念念小魚。
可哭的哪是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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