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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淮為水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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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淮為水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

仙姝從醫院回到玉塵居已是傍晚, 一輪紅日映天地,滿園花紅柳綠,半池清光粼粼, 山風拂檻, 芙蕖添香,一派初秋好景。

一整日不見爸爸媽媽的小魚孤零零守在門口, 一見汽車開過來便搖著尾巴湊到車門前,等著仙姝下車抱它。

觀察結束後,仙姝在醫院睡了一覺,盡管消毒水味道凜冽, 畢竟是從醫院出來, 她總覺得自己一身細菌,便沒朝小魚伸手。

喉嚨並無大礙, 她也能輕聲說話:“寶寶, 媽媽洗完澡再來抱你。”

小魚是只極聰明的小狗, 嗅到媽媽身上不一樣的味道,它也沒有去撲,而是乖乖跟在仙姝身邊, 一路去了正房。

閔淮君沒有跟著她回來, 實在是自他回國後, 還沒有哪一天是完全不問工作的, 在醫院陪她這麽久, Vicky那邊的電話早就被打爆了, 仙姝也不是非要他陪,幾句話就打發他去了集團。

晚餐是鐘倫準備的美齡粥,仙姝咽喉受損,吞咽變得困難, 軟甜的粥品是最佳的選擇,喝完陶伯又給她上了杯參茶補氣,她的胃口本就不大,這會兒吃不下多少,陶伯看了也憂心。

怕仙姝受涼,餐廳的冷氣開得很小,檻窗往外開著,晚風對流,吹來園中繁雜的鮮花香氣。

偶然對上陶伯視線,仙姝疑惑:“陶伯有話跟我說嗎?”

淩晨被叫醒時,陶伯還不清楚仙姝究竟是出了什麽事,進醫院檢查喉嚨,還以為是突發了什麽急癥,這時候看到她脖頸上那幾個清晰的指印,已不必他再猜想什麽。

見陶伯猶豫,仙姝直截了當地問:“淮君以前也夢魘過嗎?”

這問題若是換了別人來問,陶伯定是只字不提。

但眼前這位小姑娘對閔淮君的意義,已非同尋常。

“是有過,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仙姝了然,看來是那只金色飛賊突然觸發了他不願回想的經歷。

“那他有看過醫生嗎?”

陶伯搖搖頭。

仙姝識相地沒再追問。

沒看過醫生,便是他不想看,不願提起,那她也不該在私下打探。

閔淮君到家時,仙姝正盤腿坐在窗邊的矮榻上碼字。

她太專註,連他什麽時候開門都不知曉。

門前絹屏素淡,一盞瑩燈映蘭草,人影綽約。

他忽然望而卻步。

醫生的話不斷在他耳邊回旋。

說還好他清醒得夠快,人工呼吸也做得很及時,要是她的大腦缺氧時間過長,極有可能導致神經元受損,輕則反應遲鈍,重則失憶。

失憶......

他都不敢往下想。

“淮君?”咽喉腫痛讓她嗓音沈啞,她朝這邊望來,“你怎麽不進來?”

他關上門,整理好情緒繞過屏風。

“怎麽不多開兩盞燈?”

每夜他這房間都亮如白晝,唯獨今夜昏暗得像斷了電。

她側身向窗外,說:“天上月圓嘛,想賞月。”

這麽一看,她好像又不太會說謊。

百般遮掩回避,無非就是怕他看見她脖頸上的紅印難受。

可紅印會消,留在他記憶裏的痛苦卻難以磨滅。

她朝他招招手:“快來看我給爺爺的回憶錄寫的序言。”

他剛一坐過去,她便依到他懷裏來,絲毫不介意他滿身煙味。

明明往常,她最嫌他抽煙。

他從她手中接過iPad,一行一行,細致地讀。

她的文筆平實精準,絲毫沒有漢語言學生愛掉書袋的毛病,不到千字的序言寫得生動詼諧又不失溫度,字裏行間滿是對爺爺的愛與崇拜。

“結構清晰,文筆精妙,這幾句吳語是點睛之筆,你寫得非常好,讓人很想繼續往下看。”

她聽了泠泠笑起來:“你誇得好認真哦,顯得不夠真實。”

他放下iPad輕輕將她圈在懷裏,說:“那你要學著坦然一點,以後挖空心思誇你的人會越來越多。好聽的話你不必盡信,但也千萬別懷疑自己,你遠比你想象得要厲害很多。”

仙姝皺皺鼻子:“真的嗎?我怎麽看不出來?”

他低低垂眸,在視線裏吻她柔軟的發絲:“因為人總是對自己缺乏準確的認知,就像你永遠無法用眼睛看見自己的長相一樣,鏡子裏是鏡像,鏡頭裏會畸變,別人的描述裏有他的主觀意見,只有當你從心裏認定自己是怎樣的人,你才會成為什麽樣的人,所以在認知層面,你盡管大膽一點。”

仙姝握著他手腕,語氣輕柔,情緒卻不明:“好深奧哦。”

遠處林中有蟲鳴,湖畔綠竹猗猗,她依然安心在他懷抱,與他同守一盞暗燈,共度漫漫長夜,絲毫不因脖頸的傷痕而恐懼。

良久,他終於開口:“為什麽不問?”

從事發到現在,仙姝未曾問過半句。

他知道,這是她的溫柔。

也正是因為深深體會著她的溫柔,他此刻才難受到無以覆加。

他寧願她問,寧願她生氣,哪怕對他拳打腳踢。

為什麽不問?

iPad屏幕熄滅,她垂著眸沈默,上翹的睫毛盛起一彎瑩光,忽閃一下,說:“我不想問。”

“為什麽?”

她側了側身子,雙臂環上他脖頸,微微仰視著他說:“昨夜我已經問過了,但你仍有保留,證明你不想讓我知道有關金色飛賊的後續故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就像我也很難主動說起我父親正在獄中服刑一樣,哪怕我始終認為他是無辜的,但我害怕去解釋,害怕我說完之後,投向我的那道目光會變,無論是變成什麽樣子,都會令我很難受。所以我相信,你也是一樣的,你曾經默默守護過我的秘密,那我也想守護你的。”

一整日的緊繃,都在聽到她這些話時消散無影。

的確如Lawrence所說,她真的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那他也大膽一點,假設,她真的愛他到死心塌地。

回憶那麽長,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他理了理思緒,說:“我小時候並不叫閔淮君,我叫閔梟,梟雄的梟,是我爺爺給我起的。在他眼裏,我是他所有兒孫中最適合當他接班人的孩子,如果不出意外,我會按照他為我鋪的路走,為官,或者成為一名軍人,然後一步步往上爬,手握大權。”

仙姝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他的回憶。

“03年年末,我舅舅在阿根廷被綁,我母親得知此事情緒崩潰,我父親陪著她去南美處理一應事宜。那時候正逢我爺爺的一位下屬被帶走調查,貪汙受賄,數額達到了能判死刑的程度,濫用職權,間接致一人死亡兩人傷殘。他想讓我爺爺替他求情,只要能保住命就好,可他這樣的人,罪該萬死,活著關在監獄裏也是浪費納稅人的錢,我爺爺置之不理,還將此事報告給上級一並處理。”

“眼看正常路子走不通,只好兵行險招,那家人花了一千萬買通我身邊的保姆,在我放學後,劫持司機將我送到遠郊的一處別墅,想以此來要挾我爺爺。”

仙姝聽到這裏心頭一緊,想問他有沒有受傷,又後知後覺往常與他親熱時,並未見他有傷。

她只能抱他更緊一些。

“從他們的對話裏,我意識到我對他們的價值,在他們撥通我爺爺的電話之後,我十分配合地表現出恐懼、慌張以及期盼他能及時來救我的渴望。為了防止追蹤,他們換了車,還連續帶我換了幾個地方躲藏,我默默記下了路線,一直在想辦法自救。”

“也許在他們眼裏,一個六歲的小孩子不足為懼,所以他們只是把我關起來,並沒有綁住我的手腳。但他們低估了我,也低估了閔嘯坤,我從四歲開始學武術,一開始只是為了強身健體,後來就增加了格鬥技能,我到六歲的時候已經是一米三的身高,身體靈活性和爆發力都遠超同齡人。你看到的那只金色飛賊,它在那時候不是胸針,是兇器,我刺傷了一個綁匪的眼睛,奪了他的鑰匙開門跑出去,在結了冰的樹林裏走了一整夜,因為害怕,路上看見民房也不敢去求救,直到下了山,靠近城鎮,進了派出所,我才打電話通知了家裏。”

他忽然笑了下:“聽起來是不是很厲害?”

仙姝蹙著眉凝望他,腫痛的咽喉又開始發緊。

“可在我回家之後,我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安撫,我爺爺是個很好面子的人,因為他的大義凜然導致我被綁架,在他看來是件很丟人的事,我身邊的人失責,他失察,因此他封鎖了消息,一整個閔家,除了我奶奶以外,沒人知道我被綁架過。可我年紀終究是太小,我沒有辦法擺脫那次綁架對我造成的心理陰影,在長達三年的時間裏,我反反覆覆夢到當時的場景,夢到我用金色飛賊殺了人,夢到我滿身是血,夢到倒下的綁匪忽然站起來掐我脖子,夢到我的房間裏藏著殺手......嚴重的時候,我甚至分不清夢與現實。”

“......直到我精神崩潰住進了醫院。”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唇邊似有苦笑,在他此刻不動聲色的鎮定裏,仙姝聽見了他心底的嘆息。

“可是閔嘯坤的孫子怎麽能因為精神崩潰住進醫院呢?多丟臉啊,我並沒有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因而性情大變,變得暴戾、偏執、充滿攻擊性,但在他和我父母的眼裏,我是叛逆期到了,不服管。”

“怎麽可以這樣?”仙姝聽得疑惑,“難道你的父母也絲毫沒有察覺嗎?”

他搖搖頭道:“我父母工作很忙,我從小就在我爺爺奶奶身邊生活,他們每隔一兩天會來看看我,但也只是問問學習和訓練,偶爾帶點禮物,小時候我父母與我的關系並沒有很親近,是長大了才好些。”

“那也太不關心你了!”仙姝有些氣憤。

他蹭蹭她發絲,依舊笑著:“在他們眼裏,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快,我偶爾的哭鬧,哪有舅媽的抑郁輕生要緊?我母親回國後,為了穩住家業順帶看住我舅媽,獨自搬去香港生活了兩年,她是個很優秀的女性,不僅支撐起搖搖欲墜的林家,還守住了我舅舅在海外的資產,這些資產成為了羲和集團後續擴張的基礎,她的人生並非只有我,還有事業,有林家的責任,有她自己,我其實能理解她。”

他垂首,用手撐住她側臉,與她額頭對額頭。

暗光似一層薄紗籠著他們,窗外的夜是微涼的,彼此貼近的兩顆心卻是溫熱的。

他的呼吸漸漸沈了下去,迎來上升後的低落:“然而諷刺的是,閔嘯坤認為我那時候的暴戾是一次強大的蛻變,認為我的憤怒和血性是最有效的驅動力,可以讓我無限接近他眼裏的成功。我開始接受更為嚴格的體能訓練,掌握更有效的格鬥技能,在他的特批下,我迅速學會了槍支的拆卸與組裝,在我即將接受槍擊訓練的時候,被我奶奶攔了下來,那一年,我十三歲。”

“後來我常常想,如果那些年沒有我奶奶的日夜陪伴,如果繼續放任我的暴戾膨脹,我會變成什麽樣?”

太淺薄的認知讓仙姝無法想象閔淮君的童年和青春期究竟是怎麽度過,她只能慶幸,他選擇變成了現在這樣。

“我現在這個名字,是我奶奶給我起的。淮為水,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孔不入,隨方就圓。而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如果沒有我奶奶,我想我應該會形成極危險的反社會人格。”

“但你並沒有變成那樣。”

她靠近輕輕吻他,感受他情緒的波動,他口中淺淡的煙草味道。

“你要好好感謝你自己,淮君,是你選擇了你的人生,選擇了現在的生活。”

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他輕柔地掌住她脖頸,將舌尖送進她口中,尋到她的糾纏。他克制地呼吸,索取,像是饑渴已久正逢天降甘霖,他的每一次親吻都是珍惜。

“甜兒。”

他忽然停下來,咻咻氣喘,情緒似湍流忽然傾瀉。

“我很害怕,甜兒,好害怕,我怕你消失,怕你遺忘,怕你不再愛我,所以不敢想,不敢說,不敢讓你看見我的另一面。對不起,這麽多年,我依然不能很好地控制我自己,對不起。”

“我沒有怪你,淮君。”

她直起腰,第一次以安撫的姿態,將這個體型比她大很多的男人擁在懷裏,她的肩膀很瘦弱,卻也擔得起他偶爾的倚靠。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你,那只是個意外,淮君,我不會一直記在心裏,你也不要再自責了,好嗎?”

閔淮君靠在她肩膀,不言不語。

很突然地,她松開他,下榻穿鞋往內間走去。

她重新拉開床頭的抽屜,找到那個子彈盒打開。

裏面的金色飛賊依然熠熠生輝,可無論它的存在是何意義,他現在都不需要它了。

在他沈默的註視裏,她走到窗邊,將那只金色飛賊扔進了漱玉湖裏。

撲通一聲輕響,萬千愁思斬斷,前塵盡棄,往後無憂。

“你不叫閔梟了,你叫閔淮君,你早就該扔掉它了。”

那一晚的月光溫柔,慷慨賜她半身光華,她靜立在窗邊,身後是幽深寂寥的夜,眼前是狼狽破碎的他。

他那時想,朱門錦繡於我如草芥塵埃,榮華富貴無非過眼雲煙,唯有清風朗月常在,吹拂他的前半生,照亮他的後半程。

他的清風他的月,他的仙姝,他的妻。

他上前,擁她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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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出自《道德經》第四十三章

意思是:天下最柔弱的東西,可以驅使天下最堅硬的東西。

【2】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出自《道德經》第三十一章

意思是:君子平常生活以左為貴(左為陽,指溫和、仁愛),用兵打仗時以右為貴(右為陰,指肅殺、刑罰),兵器是不詳的兇煞之物,不是君子該使用的器物,只有到萬不得已才能使用它,即便動用,也要淡然處之,勝而不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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