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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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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山野

打工人等待周末來臨的日子是相當煎熬的。

染了一天的班味兒實在痛苦,好在現在天黑得晚,到家後還有點餘暉,能讓薛鷂趴在窗口,好好地觀察空調外機上的餵食器。

他住在三層,南向的房間外有一個空調外機的平臺,他把餵食器栓根細繩,和屋裏的暖氣綁上防止掉落,在餵食器裏加了些小米、大米、花生、玉米粒之類的谷物和水。

小區的綠化不錯,樹冠離著玻璃有個幾米的距離。

在家的時候,他經常能看到小麻雀到訪,還有珠頸斑鳩,它們謹慎地打量一圈,這才猛猛吃起玉米粒。

他特地按教程在玻璃上貼了防鳥撞的圓點貼,雖然因為樓層原因只能貼在內側,但圓點大小和密集程度足夠警示小鳥,這裏沒有路,要減速轉向。

也免得小鳥嗑嗨了撞上玻璃,那功德無量就變成功德無了。

靠小鳥續命的打工人不在少數,他們賽博觀鳥的群裏一半是學生,一半是打工人。

各地的觀鳥人們分享自己的ip能拍到的小鳥,寵物小鳥也在範圍之內,其他的觀鳥人們吸到後上頭地嗷嗷大叫。誰撿到鳥了,也有熱心網友指點如何救助。

偶爾玩點梗,配點鬼畜的《鳥兒謠》,又能成為每日快樂源泉。

再偶爾,還會看到不幸遇難的小鳥,撞玻璃的,被流浪貓咬死的,掛在捕鳥網上死掉的……引發大家一連串的“小鳥晚安”。

愛鳥的大家都是熱情洋溢的好人呢!

死人微活的日子,全靠小鳥了。

也因此,周末的尋猛之旅,薛鷂期待值拉滿。

崔鷹開著他的小皮卡,在六環邊的老地方開著雙閃等他。

小皮卡再小,也是個雙排的。

薛鷂猶豫了一下,打開後頭的門——卻發現後座幾乎被堆得滿滿當當,大小口袋裹得鼓鼓囊囊,也不知道都是些什麽,只留下了放三腳架和背包的空間。

“別坐後面,來副駕。”崔鷹嬉皮笑臉地拍拍皮椅子,啪啪兩聲,薛鷂一哆嗦,夢回被拍胸肌的瞬間。

好燙。

“坐前面我好隨時給你講解嘛,萬一前頭飛過一只鷹呢?”

薛鷂這才勉為其難地坐上副駕,崔鷹調笑句“怎麽臉就紅了”,一腳油門,帶他沖上高速。

“地圖提前給過你,華彩山,面積比較大,有些地方比較野,有土路,得跟上我。”崔鷹稍稍擰開音樂電臺,緩解一下尷尬。

“這地方你常來?”

“也就去過七八回。”

也就?“你工作日不上班是吧?”

崔鷹吹個口哨,“我沒有所謂的工作日,進組就幹活,沒進組就自己琢磨,也可以到處跑。”

薛鷂沒怎麽接觸過這種職業,覺得還挺爽——畢竟能錯峰出行嘛。

“不過嘛,看起來時間比較自由,但那幾天也得累得夠嗆。對了,我過段時間就出國,後面幾個周末也沒法陪你看鳥。”

崔鷹遺憾地嘆口氣,“也好久都看不到小鷂子了,想想就怪想念的。”

薛鷂沒接他茬,轉而問:“還是東非大草原?”

“還記得呢?真不賴啊~那邊有時差,網不好,還得小心野生動物和熱帶病,防蚊用品都得買最強力的,不然分分鐘登革熱、黃熱病、基孔肯雅熱。”

崔鷹小聲嘀嘀咕咕著,“也不是沒去過危險的地方,但非洲還真是頭一回……”

“你……註意安全,多帶點清涼油過去。安全回來。”

話出口,薛鷂忽然覺得心裏有點忐忑,琢磨琢磨,這麽說應該沒什麽不妥,就是生而為人的善良嘛。

崔鷹眉毛一挑,“小鷂子難得關心我啊~答應你,我會全須全尾地回來,到時候趕上秋遷,還能再帶你看一波鳥。”

“唔,你回來的時候估計我們正忙著……又該巡視整改了。”

“巡視整改?”崔鷹聳聳肩,“沒聽說過……我只知道消防檢查隱患整改,采摘園就碰上過一次。”

“差不多吧,巡視組過來加班,各部門都要瘋狂準備材料,缺的得補,補材料補說明,當天要當天交,回頭報告出來就得定計劃改正……”薛鷂如數家珍,但表情卻痛苦不已,“不知不覺都幹了三年……得了得了,咱們別說這個了,我剛入職就趕上一次,天天幹到八點半,太勸退了。”

“那你不離職啊?”

“找工作不容易,又是爸媽眼裏的穩定崗位,湊合幹嘛。最起碼,加班雖然沒錢還能摳摳搜搜給幾天調休。反正是單身,熬幾年補上虧空,咱又是一條好漢!”

“穩定誠可貴,金錢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崔鷹搖頭晃腦念詩,把車開得起飛。

“哥,還是命最要緊,你悠著點開!”

“嗯哼,肯定比孟加拉大巴穩重。”

開了大概一個半小時,兩個人頻頻鬥嘴,偶爾看見幾只喜鵲、紅嘴藍鵲、燕子,還有高空中的雁形目或某種鷺飛過,也看不清是什麽,終於抵達華彩山不遠處的河道。

“哥哥哥!停停停一下!那邊好多!”薛鷂瞟了一眼窗外的河水,猛然瞪大雙眼。

一大片黑不溜秋的鳥落在寬敞的河面上,數量嘛,最起碼有一百……兩百只以上!

這規模,黑壓壓一片的,真是前所未見!

“謔,都有鳥浪的架勢了,可惜基本都是白骨頂,應該只是這一群。”崔鷹慢悠悠把車停在路邊。

“哎?白骨頂嗎?”薛鷂舉著鏡頭往外拍,只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動著與陰暗黑水雞相似的黑色大鳥,只是很明顯的,它們的頭頂連著喙,是一塊白色的,看起來十分堅硬的“骨頭”。

這是“白骨頂”名稱的由來。

全身都黑黢黢的,只有腦袋和嘴是純白……哦,眼睛是血紅色的,和夜師傅有一拼。但它更像是紅色的豆豆眼,不仔細看都看不清。

陰暗白骨頂在明媚的陽光下歡樂地浮動,偶爾一頭紮下去,屁股和尾巴尖尖在水面浮動,陰暗巨爪劃拉兩下,便十分有彈性地收回身子,恢覆游動。

可愛!誰懂!

哦哦哦!飛起來的翅膀內側居然是白色的!

一只飛起,其他的忽然也跟著一起飛了起來,幾百只黑色的鳥撲騰著浪花,沿著水面飛行一小段,慢慢落下。

像流動的黑芝麻糊,固體成為液體……

等等!

“好嘛!鳥運夠好的啊!白化的白骨頂!”

語氣興奮的崔鷹已經拿著相機下了車,快速把長焦鏡頭對準一只剛剛落下的,全身雪白之中,雜著些許黑毛的白骨頂。

薛鷂連忙跟著拍了半天。

天上掉餡餅了!通體漆黑的白骨頂居然有白化品種!一定要發到群裏讓群友見識一下!

“別在這邊耽擱太久,錯過山上的小鳥。”崔鷹一只手扒著欄桿,一只手舉著相機,腦袋就靠上了薛鷂健壯的三角肌和肱三頭肌。

年輕人的肌肉就是彈啊~夠硬!

薛鷂用胳膊頂頂他,結結巴巴,“別別別別靠過來,我手抖了!”

崔鷹:嘻~

崔鷹扁扁嘴,磨磨唧唧地退回身子,一步一扭的,準備上車。

薛鷂戀戀不舍地回到車上。這樣的一群白骨頂他能看一天!只不過這周的目標是猛禽啊……

雖然是周末,華彩山長草的停車場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幾輛車,估計都是來徒步爬山的。這地方可不適合家庭度假。

華彩山曾經作為景區開發過,建設到一半沒錢了,除了路,也沒什麽配套設施,開發商就把半吊子的區域圍上,放上地圖,找了個當地村民守大門,給了點錢,逃之夭夭。

村民大爺閑的沒事也是守著,反正就一個大門,掛個售票員的名頭,能收點小錢也好。

老大爺吊兒郎當地守在門口,象征性地每人收了十塊錢門票,給了一張手寫的小紙條。

“華彩山門票10元”,也不知道是從哪張十年前的草稿紙上撕下來的,不過大拇指大小。

“哎,你們這麽多裝備啊?”大爺隨口問了一句,“可加小心!東路山險,東西掉下去撿不得,也別在山上過夜,別去掛了禁止通行的地方!”

“您放心,我們老聽話了!”崔鷹拍拍胸脯,背後的大包裹顫顫巍巍。

“就看你最淘氣。”大爺笑呵呵地指著他,擺擺手,把欄桿擡起來,“去吧去吧!別擋我曬太陽!”

兩個人走上裂了縫的水泥地,路兩旁迎賓的桃樹已經結了桃兒,青澀的果實沈甸甸地掛著,在茂密的綠葉中躲躲藏藏。

這裏安安靜靜,沒有鳥鳴,只有風在輕輕地吹,腳步嚓嚓地響。

再往裏去,一條河水穿過,有水源滋潤的草木如潮水瘋長,顯然很久沒有維護。細藤纏繞草葉,狗尾倔強地伸展,黃色的花苞悄然舒展生發,頭頂樹林陰翳,陽光斑駁,落在觀鳥人額頭的薄汗上。

側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而昂揚的啼鳴。

“啾!”薛鷂下意識地跟了一聲,停下腳步,把相機舉到胸前。

“雀,還是鶥?”崔鷹瞇著眼睛,在密密麻麻的草葉中搜尋著。

一聲又一聲,鳴聲像是警報,又像是歌唱,很快將位置暴露。

滿眼的綠意中,忽然躍出一只同樣沾染了淡淡綠意的鳥兒。

它渾身的紋理有一點點像麻雀,但喉嚨及上腹是白色,一道黑色的紋理穿過黑亮亮的眼睛,頭頂還有點尖尖的。

棕色的尾巴和身體一邊長,展開後像一把小扇子。

“不會是紅尾水鴝雌鳥吧?”薛鷂興奮地開始拍照。不過它躲得有點深,路邊長長的草總是會遮住它一部分身子。

“體型不對,尾巴,尾巴我想想……”崔鷹舉著相機追拍幾張,忽然想起它的名字,“山鶥,又叫長尾巴狼。”

“這尾巴確實挺長的!”

正說話間,這只山鶥跳出來,在一根枯萎的枝條上跳躍,將身形完整地暴露在他們面前。

不經意開始抖毛。

薛鷂得咬著嘴唇才能壓住想要笑的嘴巴。抓拍到了!小鳥抖毛!抓拍到了!小鳥抖毛!

絲毫沒註意到崔鷹的視線已經從小鳥身上暗搓搓轉移。

“還有!這個小白眼圈兒是繡眼吧?”他聽見頭頂的叫聲,舉起相機小聲叫道。

“暗綠繡眼。”崔鷹瞥了一眼,哪怕他聽個聲就知道是誰,“還有金翅雀,帶點小電音。”

金翅雀的翅膀和屁股上有一段明燦燦的金黃色,相當顯眼,腦袋倒是長得老成。

就這麽一路拍,一路往前走,零零星星拍到了十幾只小鳥。

小鳥最多的地方是路邊的桑樹附近。

六月的桑樹上已經長滿了紫紅色的桑葚,草叢裏到處是桑葚和紅紅白白的鳥屎,硬化的地面都被染紅了。

以白頭鵯、繡眼鳥為首的愛吃水果的小鳥在桑樹上蹦跶。它們或低著頭一下下叨,或掛在樹枝上大吃特吃,畫面裏的姿態十分優雅靈動。

一只“虎不拉”,也就是灰伯勞還在不遠處虎視眈眈,黑眼罩上的眼睛格外明亮。視線越過它,似乎還能看到“烤串”的殘骸。

“伯勞也算是小型猛禽……”

話還沒說完,有什麽東西突然從天而降。

啪!

薛鷂僵硬地看向肩膀處新增加的紫色與濕漉漉的白色。

良久。

“小!鳥!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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