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開始!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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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的人。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猶豫地游走了數個來回,解鎖始終都沒解對,要等待三十秒後再次解鎖,於是我放棄了撥通任何人電話的無聊念頭。

我把手機塞進褲子右側口袋,擡頭望著越壓越低的雲層,有幾滴雨點打在臉上。

雨點愈發密集,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沒有人知道我其實在此刻多麽渴望躲在冷氣十足的麥當勞裏抱著書包整個人蜷縮在靠窗的座位——我可以整個人癱軟地把長時間高負荷運轉的腦袋靠在桌子上,緊緊環抱住還裝著《奧賽經典·幾何專題》的書包,仿佛周遭開了一層龐大的結界,如同一個溫暖的繭,慢慢地、溫柔地將我的軀體包裹起來,將孤獨驅逐出境,嚴密地不留一絲縫隙——可我現在必須趕緊回家——早晨發布過暴雨藍色預警。

雨越下越大,我沒有帶傘,被一種深深的無助感擊中,但是我只能硬著頭皮一往無前地走下去。我明白我已經很幸運,起碼黃莊地鐵站離我現在的坐標已經不足200米,我有就近選擇目的地的權利。

但這200米因為相對論效應變得格外漫長。

我觀察著雨滴的下落速度,開始強行計算使得衣服淋濕面積最小的步速,卻突然感覺頭頂的涼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深藍與米黃相間的格子花紋折疊傘。

我轉過頭,有些驚愕,竟是一個身高約莫1.8米,眉清目秀並穿著仁華中學紅白戰袍的少年,甚至略微覺得……有些眼熟?

但我確定是個陌生人。

我還沒來得急把禮貌的“謝謝”說出口,對方清朗的少年音便傳入耳中:“去哪裏?”

照這個架勢難道不能判斷我要去地鐵口嗎?我為你身上的校服感到委屈啊,同學!不過我顯然沒有道出內心第一反應的真實想法,十分客氣地說:“就到前面地鐵口,謝謝!”

對方顯然一怔,蹙了蹙眉,和我一樣把第一反應想要說的話咽了下去,欲言又止,下巴微揚,表示默許。

瓢潑的大雨滂沱著天空的一場痛,少年右手撐傘走在我的左側。由於和對方身高差存在一定距離,加之一些別的、不可逆的客觀因素,那只清瘦有力的手不斷地讓傘下面積朝我這側傾斜。等到了地鐵口的時候,袖子上的仁華正紅已經升級成Harvard Crimson(哈佛深紅)。

我十分不好意思地道了聲:“謝謝!實在抱歉!”

“沒什麽。”對方收起雨傘,“我一開始不太確定你是不是要回學校。”

我噗地笑了出來:“我是雍都過來數學競賽培訓的。再說了,要回學校的話,你們學校校服能隨便脫掉?”

少年想要壓住嘴角的笑意,然而失敗了:“啊,這……”

“哈哈,開玩笑啦。”我開心地擺擺手,“你搭幾號線呀?”

“10號。”

“知春裏方向還是蘇州街?”

“知春裏。”

“真巧,我們順路。”

……

年輕的情侶在地鐵站臺擁吻的時候,我跟少年毫不尷尬地站在他們身邊,仿佛有一層結實的壁壘將我們與外界隔離絕緣。

在地鐵上,剛才的兩名小情侶討論物理問題,說到薛定諤方程。當男生講道某個具體例子的時候,站在我身旁的少年嘴角動了一下:“那個情況不是低速的。”

我心下一驚,難道偶遇物理競賽大神了?

薛定諤方程是一個非相對論性的方程,只適用於低速的情況。而剛剛對面討論的問題,是高能態的,屬於相對論性微觀系統,故而不可以使用薛定諤方程進行描述。但我對這類問題的認識僅是知道不能用而已,至於用什麽方程、怎麽用,一概不知。

“那怎麽解呀?”好奇心發酵。

對方聞言,挑起了眉毛0.04167秒:“用狄拉克方程就可以了。”

“誒?”

“簡單地說,就是Ψ是一個四分量,需要用四維矩陣描述。有多餘的自由度……你學數競的話應該知道這些。所以狄拉克方程可以包括自旋的結構和負能量解。”

好氣啊,雖然不是聽得太懂,但一定要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自己好奇心引發的講解,就是跪著也要聽完。

然後他跟我說了準備到站,先下車了。

“那這個送你吧!”我從書包裏扯出夾在《奧賽經典》裏的金屬書簽,是哥哥當年參加IMO時的紀念品,漂亮又實用的小玩意兒在地鐵的燈光下,稚拙地反射著微弱渺小的光亮,“祝你有一天也能站在國際奧林匹克的領獎臺上!”

“好,謝謝!”他的眉毛足足挑起了十二分之一秒。

我們很默契地至始至終都沒有問對方的名字,我猜,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出地鐵站時,雨仍是肆無忌憚地下著,完全沒有停的意思。頂上透明棚子被砸出渾厚的撞擊聲,劈裏啪啦像是熊孩子手中鬧騰的石子,惹得人心煩意冗。越落越大的雨珠子串成密密匝匝的珠簾,被風卷得東搖西晃,游移不定,一望無際。

大雨讓城市顛倒,冷風裹挾著水汽向地鐵口因沒有帶傘而滯留的人群襲來,發了瘋地鉆進衣服縫隙,侵入表皮細胞,我不禁打了個寒顫,整個人變得格外清醒。我在嘈雜的抱怨聲中,又開始計算暴露在雨中淋濕面積最小的奔跑速度,才思考了不到十秒,就被一個人叫住:“天天。”

重要的不是溫潤的聲線因為大雨的緣故而失真,而是這個世界上會這麽叫我的只有一個人。

我下意識地循聲望去,果然看到5米開外的人行道上報刊亭旁站著一個白色身影,哥哥薛陽撐著把碩大無比的咖啡色防風傘佇立,紋絲不動,像是一顆堅定不移的蘑菇。

雨滴打在傘面上,一部分聚成水珠,成股流下,另一部分反彈而後四散開來,像在傘頂開出繁花,爭奇鬥艷。

我朝他揮了揮手,他便舉著那大咖傘悄然無聲地走了過來:“你真沒文化,蘑菇怎麽可能會自己移動呢?”

“切~”我走到傘下,不以為然,“你才沒文化,蘑菇怎麽會自己說話呢?”

我們便一同走回家。

沈默了好一陣子,我突然開口:“你怎麽知道我沒帶傘?別跟我說什麽血緣關系、心電感應,我不會信的哦……”

哥哥答道:“你出門什麽時候帶過傘?”所以就過來確認一下,沒想到我這給人添亂的妹妹真的沒帶。

又陷入了一片沈默。

“媽,我們回來了。”進屋後,哥哥說道。

廚房裏的媽媽探出頭來:“小天沒淋濕吧?”

“當然沒有!”我沖過去抱住媽媽,朝她懷裏蹭啊蹭,“娘親~”

“乖啊,飯就做好啦!”

“媽你也不問問我有沒有淋到……”哥哥弱弱地抱怨。

“淋到了就去洗澡換衣服,沒淋到就別占用國家資源!”

“男PhD沒人權!”

“我怎麽記得你已經畢業,還拿到教職了?”

……

吃完飯,哥哥說要看的paper還有好多,轉頭就把房門關。

“餵,借口能不能不要這麽爛!”我拍著門嚷道,“都成年人了,對人家和對自己負責,記得跟家人,比如我,報備一下就行了!我好討一下零用錢!”

媽媽耳朵尖,聽到了我的話:“小天,你哥有女朋友了?”

“哎喲!”這時候房門大開,我平地一個摔,“薛陽,我要把你十六個前女友的事情發網上!”

此言一出,我的劉海徹底淩亂了,頭頂一雙大手,瞪著眼前居高臨下之人:“我長不高就賴你,我跟你講。”

“我只是來匯報一下天氣,好像是要有暴雨。”語氣淡淡,“媽,你下午別處門了。還有你,下午不許去上課。”

“我不去上課,你教我啊?”

“講義拿來。”

……

下午兩點,暴雨黃色預警;兩點二十分,雷電黃色預警;六點三十分,暴雨橙色預警。

家樓下小區的路已經開始積水,瓢潑的大雨持續推高著路面的水位。

晚上七點多,微博上出現“夏天到帝京來看海”的調侃,到了八點左右,畫風變成了深深的擔憂——這已經不是夏季暴雨,而是洪水災難。

“看吧,快謝謝我沒讓你去上學。”哥哥躺在沙發上,揮舞著實時更新的相關消息對我說道。

“好意思說,梅涅勞斯都能用錯的人。”

“你要是我這個年紀,還能記得梅涅勞斯四個字怎麽寫,算你狠!”

晚上九點,路面上驚濤拍岸,卷起千層雪。據報道,海澱相對來說並不算危險,但近郊的幾個區,水位足以淹沒汽車發動蓋,險象疊生。更有甚者,剛從車中出來,車便被水流沖出20餘米;一輛停靠在路邊的面包車,直接被大水沖走,打著旋兒撞到一旁的路牌。

最可怕的是,一個人在水中掙紮,一輛車被水流推著朝他撞去,盡管他避開了,卻仍是被水流裹挾著帶走,消失在一旁想要搭救卻束手無策的人群的視線裏。

希望他平安。

直到深夜,雨勢才漸漸得到緩解。

“我看新聞了,北京發洪水了,你沒事吧?”顧旖情打來電話,她本來也打算過來帝京培訓,但由於今年CGMO(中國女子數學奧林匹克)省內選拔她沒過,也就作罷了,“註意安全!”

“好!”

“今年聽說給政策改了,不是前三進集訓隊,而是前十二進冬令營。你加油咯!”

“嗯。你也加油,明年咱們一起去~”

“嘖嘖,那可不行,你得爭取今年考得好好的,明年給小學妹們留點活路。”

“好好好~”

“對了,今天明敦年初拿銀牌的那家夥……誒,叫什麽來著?就你初中同學,競賽課的時候問你怎麽沒來,我說你回帝京培訓了。然後他整個人就呆那兒了,巨好笑……誒,你在聽嗎?”

我楞了一下:“你說,連數?”

“誒我不記得他叫什麽了,反正就初三一等,今年拿了銀牌那個。”

“他前女友……其實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前女友,反正是他喜歡的妹子,初三的時候轉來帝京了,所以好像對帝京有著謎一樣的恐懼。”

“我們這屆的?初三轉帝京,那不是跟季老師同一年去嗎?”

“就是季老師的女兒啊……”

“我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電話那頭傳來驚訝的聲音,“你說,他是因為喜歡季老師的女兒才喜歡數學,還是因為喜歡數學才喜歡季老師的女兒的呀?”

“不知道。”可是不管怎麽樣,這句話聽起來都那麽美好——

因為喜歡數學而喜歡一個人,因為喜歡一個人而喜歡數學。

聽起來總是美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中國隊並非世界無敵奧數戰隊,是別有用心的人把他們捧上神壇。

今年又雙叒叕沒拿第一,11分之差敗給韓國,拿了第二,也是很棒的成績~只希望他們不被媒體瞎報道。

他們代表過中國,他們代表不了中國。

韓國這幾年數競真的強。

以及,今年說好的給妹子有特殊獎最後不見了。好像妹子們普遍考得……不太好。

就這樣吧。

希望這個世界越來越美好。

以及,猜猜地鐵站給栗子撐傘的少年是誰吧~

☆、【貳拾壹】_X

2012年2月,曾子珺學姐從幾百人的選拔中脫穎而出,成為代表中國赴羅馬尼亞參加大師杯的一員,也是六名隊員中的唯一一個女生。與她同行的還有段函、高驥、趙又鈞、沈奕學長,還有我不認識的兩名學長。而白澤蘇再次落選,終究是沒能眾望所歸,直到後來在莫斯科扳回一局,競賽課時才隱隱約約瞥見他久違的笑容。

從最高峰跌落谷底,要怎樣才會飛行呢?六月份時的表彰大會上,這個問題似乎有了答案。

“阿姐,阿姐你走快點兒!”穆一一拽著高驥走進會場。

高驥不言不語,只是溫柔地看著對方。

我看著他們,莫名覺得格外和諧,也格外歆羨。

幾名數學會的領導致辭後,輪到了學生代表發言。首先是段函總結了年初的羅馬尼亞大師杯,接著便是白澤蘇關於莫斯科數學奧林匹克的總結:“大家好,我是仁華中學的白澤蘇。那麽現在就來分享一下我對這次莫斯科之行的一些看法。”

數月過去,講臺上的人變得愈發沈穩篤定,聲線溫潤依舊:“首先,大家應該都知道,俄羅斯是一個比較傳統的、數學非常厲害的國家……”

接下來便是十分官方的論調,大抵都是些感謝老師、感謝同學的話,直到結尾時,畫風一轉:“最後想跟大家分享的一點就是我個人關於數學競賽的一些感受……我覺得做數學競賽更重要的是數學的精神。”這一刻,我似乎突然就明白了,神之所以為神,是具備人形,但不可否認的是,神天生就能成雲化雨。

“先拿我個人舉一下例子吧。眾所周知,盡管我中考考得挺不錯,但事實上,我是因為初三拿了高聯一等獎保送直升進的仁華中學。但是,不幸中了季秋生老師的詛咒,我在去年,在高中聯賽中沒有考好,所以沒有進冬令營。”此時,坐在我斜前方的爸爸看著講臺上的少年,爽朗地笑了,“然後吧,今年有一個羅馬尼亞的大師杯賽,但是我還是因為個人的水平不足,也是沒有能成功地去成,又被季老師嘲笑了一番。”前排的老師們都笑了,臺上的少年也笑,“不過,這次拿這個第一名,應該也算是一個成績,但是相較於冬令營的金牌、IMO的金牌,甚至菲爾茲、沃爾夫,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我想說的是從去年高聯失利開始,我個人覺得,自己在走一個前所未有的下坡路。”少年的臉上,隱隱約約可以瞥見還掛著淺淺的憂傷,但轉瞬即逝,變成了前所未有的篤定,“但是我覺得真正對數學精神的理解可能就是這個時期,就是在這個時期我才真正知道什麽是要堅持,要有毅力……”

“以後如果有一天我能得一個CMO的金牌,能夠進入國家集訓隊,我想這可以算是我學數學的一個成功。但是如果有一天,假如我到高三還是拿不到一塊金牌,可這應該也不能算是一個失敗。因為當我就這樣堅持下去,當我終於可以勇敢地面對這一切,當我用堅持不懈的精神去面對數學,並且用全身去熱愛數學的時候,我覺得我就已經獲得了最大的成功。謝謝大家。”

掌聲雷動。

明明還是一起上課的同學,是一棵樹上一道啃食桑葉的毛毛蟲,可那一瞬間,仿佛有人忽已先行,破繭成蝶。

後來CGMO參賽隊員選拔,帝京的隊伍也是浩浩蕩蕩,仁華中學單獨選拔派了一支隊伍,再加上兩個全市所有學校公開選拔的隊伍,一共十二人,這在後來的健美操比賽中產生了一個極其搞笑的梗,後述。於是在這樣的人數大放寬下,我、穆一一、慕嬋幾個年輕的無知少女全都走運地進了隊。

這次比賽由爸爸親自領隊,原本打算是坐飛機過去,結果上次大雨引發後患無窮,天氣不好,於是改為動車出發,一路上看山觀水,優哉游哉。

我們就這樣坐動車南下,到廣州時,已經是下午。

我跟穆一一還有曾子珺、杜芷蘅兩位學姐一個寢室,進去後奇跡般發現——宿舍沒有插座!

更可惡的是手機信號奇差!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頓時覺得,被我吐槽了千萬遍的順天的宿舍是多麽條件優渥。

晚上和穆一一還有慕嬋四處閑逛,莫名跑進了別人學校的自習室。後來爸爸帶著吃的過來探班,跟他討論了幾個問題,過了一遍知識點,一個晚上也就那麽過了。

忽然有些忐忑,那一刻,我才發現我對於這次比賽,是那樣的期待。

去到的第二天是開幕式,我們在寢室打牌。

下午是健美操,我們被特許不用參加集訓,於是又在寢室打牌。

晚上不行了,被要求一定要把之前排好的舞再跳一次。不得不說,場面很歡脫,引來了無數人的圍觀。

接下來的兩天上午,是正式的緊張又不緊張的考試。

我清晰地記得,第一天的第一題不等式很水,非常水。兩邊作差就沒有然後了。第二題是我擅長的幾何,位似秒了。後來的數論做了一半,第四題組合完全不會,第二天幾何也很水,剩下的三個題難度一般,但不大會,印象一般。

考完試的午飯時間,和穆一一還有慕嬋聚在一塊討論題目,精神說不上高度緊張,但可以感覺到,那段時日,或許是我上高中以來最勤奮最認真的時刻。而那幾天的下午都在下雨,我們被困在室內,除了打打橋牌、擰擰魔方,便是去找了個乒乓球室打球或是被叫去練舞。

一切仿佛變得很純粹,純粹到不在乎那兩天什麽牌子什麽名次。

多米諾比賽那天,有一個隊伍的創意深深吸引了我——把數學作圖用的尺子當成撬棍,弄成一個機關,然後還用圓規做開頭,叫做“進入數學的大門”,數學推動物理發展。“給我一個支點,我能帶動全世界”。

巧的很,健美操比賽那晚,那個隊伍的成員坐在我們旁邊打牌,杜芷若學姐為其中一個斜劉海、紮著高馬尾的女生照了相,她側臉對著我,隔得遠,加之我沒戴眼鏡,故而看的不是很清晰,隱隱間有些面熟。

“下面出場的同學,來自雍都和杉城兩支隊伍。”

雍都?雍都!

女生對自己的同伴們招了招手,向杜芷若學姐道別後,領著隊走上舞臺。她們的隊伍裏,都是大長腿、高個子,平均身高至少1.65米,於是當主持人報出她們的隊名“高調隊”,聚光燈打到舞臺上的那一刻,全場都在驚嘆:好高啊!

遲到的穆一一沖到門口時,看到舞臺上的光景,隔著一個籃球場的距離,朝臺上使勁揮手,大喊了一聲:“栗子!”

剛剛被杜芷若學姐拍照的女生露出淺淺的笑容,也朝她揮了揮手,然後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音樂響起,舞臺上身著統一服裝的女孩子們踏起整齊劃一的舞步。

“薛知理?”我有些不太確定,戳了戳剛剛坐下的穆一一,問道。

穆一一點點頭:“對啊,越長越好看了有木有!”

“哎,我沒戴眼鏡看不清……”

“太可惜了!”穆一一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說真的,你們雍都還有杉城的妹子皮膚都好好啊!”

而後轉頭看見爸爸托著腮,露出很少見的對一個學生絕對讚賞的表情,若有所思。

終了,臺上擺完定格的pose,喊出了口號:“奧賽經典,高考調研!”

大夥兒這才反應過來,這個“高調”並不是說的身高,而是一本風靡全國的練習冊《高考調研》,全場頓時一陣哄笑。

又過了幾支隊伍,終於到了我們壓軸出場。

“最後一組為我們帶來表演的是來自帝京的三支隊伍。”

“我們的名字是,妖精十六人!”我們代替主持人報出了隊名,事實上我們是真的只有十二人。叫這個名字的原因是,我們分別來自耀華大學附中、帝京大學附中、十一中學、順天中學以及仁華中學,各家簡稱第一個字的諧音組成了這個名字。

健美操比賽後,直接宣布了比賽結果和下午多米諾的結果,兩者我們都毫無懸念地拿了一等獎。而雍都則多米諾拿了一等獎,健美操僅次於我們,拿了第二名——二等獎。那之後,便是等待成績的焦心感。

為求清醒,閉幕式前一天晚上洗了冷水,黑燈瞎火中,穆一一在外面講鬼故事,果斷被我怒斥一通,然後她就走了,怎麽叫都叫不回來……

次日早上去動物園,路上聽見坐在我們前方的薛知理和她的隊友討論起了考試第一天,我沒做出的那道組合。

一個正十三邊形的每個頂點均放置一枚黑子或白子。定義一次操作為交換某兩個頂點處的棋子。證明:無論棋子如何擺放,總可以經過至多一次操作,使得這些棋子的顏色關於正十三邊形的某一條對稱軸對稱。

“栗子,第一天的組合你做出來了麽?就黑白棋那個。”

“做出來了呀,那題挺好的。我看到題目的時候都以為我哥又重出江湖了,太像他風格了!”銀鈴般的聲音頓了頓,“結果他跟我說本來組委會是想找他命題的,結果他說跟那邊說我要來參賽的事,他出題不好,讓找陶之昀,簡直了!”

對面女生露出一種仿佛看穿一切的笑容:“你哥這算是公然出櫃嗎?”

“他性取向很正常,結過婚了。”

“什麽!網上不是說他還單身嗎?”對面的女生呀然一驚,“誒,不對,哪家姑娘這麽好福氣?”

薛知理瞟了一眼:“結、過、婚、了,又離了唄。”

“這不還是要出櫃的節奏?”這腦洞,我服氣。

“人家甩的他。”

“太沒品了吧!居然敢甩薛男神!”

“跑題了。”對於薛陽的事情,薛知理似乎素來沒什麽耐心,“繼續說黑白棋。”

“不必了,剛剛陶之昀發了個日志,把他給的標準解答和改卷中一個驚為天人的解答發出來了。”對面的女生拿出手機翻看著,“並且說,今年妹賽驚現超級大才女。”

薛知理先是楞了一下,湊過身子看了一眼所謂的標答和那份驚為天人的解答,扶額,向窗外遠眺。

“怎麽了?你不會發現自己突然做錯了吧?”對面女生把她的臉掰過來,面向自己。

薛知理盯著她,一臉嚴肅地說道:“他發的那個解答,是我的。”

“茍進隊,勿相忘!”對面聞言,拍了拍她肩膀,“祖國的未來需要你!”

“顧旖情,你夠了。”薛知理再次扶額,生硬地擠出一個微笑,“我覺得,就憑他那句‘一切都是那麽蒼白無力’,我得被黑到明年的《走向IMO》出來。”

“只能祝你走向IMO了。”巧笑盈然。

“你敢不敢我們手牽手一起走啊……”

我也好奇地點開了陶之昀的日志,看到了兩份解答。

標答的確中規中矩,利用反證法說理,證得矛盾,從而驗證原命題。而薛知理的解答,和當我上前問她怎麽想時,她的回答,真正讓我體會到了什麽才叫負氣含靈。

“你看啊,就能知道白子對稱的時候,黑子也能對稱對吧?然後必然是一方奇一方偶,不妨就黑奇白偶好了,這樣我們就只管一種棋子就行。設白子有2k個,考慮白子間連線的中垂線條數,配方做個不等式放縮,大於號右邊剛好是13(k-2),這意味著一定至少有k-1對白子是對稱的。好的,假裝我們一開始能腦補到了這個正十三邊形的情況,很容易知道兩白之間中垂線,也是正十三邊形對稱軸,必然有k-1條重合,也就是說至少有k-1對白子會是對稱的,然後再證明這件事,然後就沒然後啦!”

我瞬間覺得,“一切都是那麽蒼白無力”,陶之昀所言非虛。

她一定會在數學的路上越走越遠的。

下午閉幕式的場景已經記不真切了,只記得那時候,仁華中學的隊伍總分團體第一,杜芷若學姐作為七位滿分得主之一,以學生代表的身份上臺發言,慕嬋雖不是前十二,卻也是金牌;薛知理果真進了前十二,盡管不是滿分;穆一一和我都是銀牌,不過已經很滿足了,盡管也會有失望,但至少,這一次起,我開始坦然,坦然面對那個我愛而不得的過去,坦然面對這個我選擇的未來。

就讓我接著往前飛,飛過千山萬水。

☆、【貳拾貳】_Y

等到聒噪的蟬鳴接近尾聲的時候,是2012年10月14日,如常。

今年的高聯考點設在裏明敦,一試與加試之間中場休息的時候偶遇薛知理。

“好久不見。”沒有犀利棱角,沒有劍拔弩張,對方先行送來平平淡淡的問候,滿滿當當是歲月劃過的痕跡。

我頓時不知說什麽好,只是笑笑:“不是拿到冬令營入場券了嗎?怎麽還來參加高聯?”

“想來……看看你們。”

未聊得幾句,監考員便通知準備開始加試。

今年的題不論一試還是加試都格外簡單,滿打滿算所有能扣分的地方,一試也有100以上,加試四題悉數破解,總分直逼280+。

從考場出來,就碰到薛知理跟孫昊軒在爬滿藤蔓的英語角長廊裏討論剛剛的賽題,前者一陣扶額:“我怎麽就沒想到中國剩餘定理呢?”

“你不會又沒做出來數論吧?”我走上前去,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

薛知理點點頭:“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領養的……”

“誒,是誰前年說‘薛籌的女兒為什麽要數論好’來著?”嘲諷之心,根本壓制不住。

孫昊軒瞪了我一眼:“連數你能不要幸災樂禍嗎?栗子已經夠傷心的了。”

薛知理生生擠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沒事,我一試估分120,加試去掉那50分數論,總分都還有270。”

身後傳來樊斯捷呀然一驚的聲音:“不是吧?你們別嚇我!今年省隊線難道真的要230以上?那我這種一百五十好幾的是不是根本連一等獎的邊兒都沾不上了?還好轉文科了。”

“加10086!”江鏡琪也湊了過來,“我估分也一百五十多,還好我只求個省二。”

“150的省二還是穩得,但依我看一等獎得劃到180到190這樣,我估分也上兩百了,210這樣,所以省隊估計得260才穩。”樊斯敏不慌不忙地走過來。自從上高中後,他的主要精力都投在了生物競賽上,數學這邊只是一個業餘愛好,由於基礎不差,故而水平與省隊之間的差距維持在一個題左右,在雍都屬於省一等獎中下游水平。

“那我這種正好二百五的有解嗎?”魏理也加入了我們的豪華討論午餐。

“你這種二百五當然無解!”時儀從身後拍了他一下,“今年省隊十四個名額,光咱們站在這兒的都有倆了吧?不過陽啟、明敦一邊一個也算公平。”

“我好像就算高聯考進去,也不占省隊的名額。”薛知理蹙了蹙眉,“不過我應該能大致猜到今年冬令營雍都什麽情況了,陽啟可能會比明敦多五個。”

“你跟尹勝美從妹賽拿名額,省隊真的能再甩出三個?你們不是不太上競賽培訓麽?”樊斯敏不解,“而且陽啟新高三除了尹勝美,沒聽說什麽大神,可是明敦這邊起碼高三有付靈宗、於翰穩得,而新高一兩邊生源都不太行,省裏其他學校高三的再拿掉一部分的名額,怎麽也不至於甩三個這麽多吧?”

薛知理搖搖頭:“非也。陽啟只是沒有像當年張若遠、青子衿那種四項全能款的,像明敦今年畢業的王子齊那種代數、數論、組合三項吊打群眾的還是能枚舉出一水兒的。”

“幾何不行麽?”我的關註點有點奇怪。

“是不行。”薛知理並不否認事實。

孫昊軒接著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去年其他學校高二的都沒什麽人,而陽啟就是因為幾何難,把起碼六個人從省隊邊緣打下來了。今年幾何又不難,如果這六個人今年都進隊,甩開三個,不是不可能啊。”

薛知理點頭表示讚同:“而且我並不認為明敦高二的除了連數和昊子還有誰能進隊。”

“嘖嘖嘖,栗子你還是這樣比較正常。”樊斯捷拍了拍薛知理的肩膀,“妹賽那冰塊臉,嚇得我都不認識你了。”

“就是就是。”時儀附和道。

薛知理瞥了一眼對方,撇了撇嘴角:“時儀,不是我說,明敦敢情是真沒人了,就你也能過選拔……斯捷轉文科我就不說什麽了,高聯你能拿一等獎嗎你?”

“我肯定能拿二等獎。”時儀看起來很生氣,可還是要保持微笑。

孫昊軒充當起了和事老:“好啦,栗子你也別群嘲了,不然閑得臉蛋疼的路人又要搞事情了。”言畢,回頭揚揚下巴,餘光掃向來往路過長廊,又不敢明目張膽直視,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人群。

薛知理聳聳肩,扶了扶背包,走開幾步,沒有回頭:“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那……下個月咱們120周年校慶,你會回來嗎?”江鏡琪替我們剩下的人,問出了想問的話。

“也許吧。”也許……不會了吧。

事實證明也確實是這樣——她果真沒有回來。

看著舞臺上拉著小提琴的樊斯敏,領唱的時儀,穿著白襯衫格子裙指揮的樊斯捷,還有一襲白色長裙的鋼琴伴奏,隱隱約約戳中了什麽。

就像他們正在表演的校慶壓軸節目《光陰的故事》裏的那句歌詞一樣: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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