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第 30 章

那是一個周五下學的傍晚。

縣裏考慮著不少孩子家在鄉裏,四點便放了學,即便如此小姜來還是走到了太陽落山,回家前他還得去村口的排檔幫忙。

書包裏還有初二的期末成績單,他正在為能不能繼續初三的學業而發愁,想到父親向來不情願的表情,腳步越發沈重。

排檔是村裏唯一能吃飯的地方,幾張油膩的木頭桌子,幾條長凳,竈臺搭在門口,老板是一對老夫妻,姜來在這兒洗碗端盤子,一個月能掙幾十塊,夠自己交書本費。

“我和你姨要去趟外地,估計得個把月才能回來了。”

女人在旁邊幫腔:“兒媳婦生了,我們得去照應一下。”

姜來正在後廚開著水龍頭洗碗,聞言扭過頭去,聲音聽不真切,只看見老板娘那張臉上滿是笑意,嘴角止不住地上揚,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她說這話時,止不住地笑:“冰箱裏還剩點菜,也擱不住,你想吃啥帶點回家。”

姜來很替他們老夫妻倆開心,卻也只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聲道謝。

最後帶了一葷一素回家——

紅燒小公雞和炒韭黃,有滋味,能下飯。

因為擔心天氣熱食物變質,他在路上腿腳很快,夕陽已經完全沈下去了,天邊還剩一點暗紅,村裏的土路坑坑窪窪,他走得急,幾次差點摔倒。

幾只麻雀在枯槁的樹枝上撲騰,發出零落的聲響,那聲音在暮色裏聽著有些瘆人,像是有什麽不好的預兆。

姜來心中隱隱有了些不好的感覺,腳步越來越急。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那股熟悉的,混雜著痰液、汗液的氣息撲面而來,他下意識頓了頓,才邁入門檻。

裏屋傳來一種他從未聽到過的聲音——

不是平日裏那沈重吃力的喘息,而是更加急促的,尖銳的掙紮。

父親枯瘦無力的身體在炕上劇烈起伏,那張總是繃著的、寫滿不耐煩和嫌棄的臉,此刻已經成了青紫色。

他大張著嘴,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伴隨著喉嚨裏發出的嗬嗬聲,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陷進炕沿木頭裏。

姜來的目光下意識落在床頭那個磨掉了漆的家用氧氣瓶上,氧氣管就垂落在父親枕邊,因為震顫而微微晃動著。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呆楞在原地,看著那雙渾濁的雙眼裏最後一寸光消失,那眼睛裏曾經裝滿了對他的厭惡和嫌棄。

此刻那些都沒有了,一切在逐漸渙散,接著便是胸膛的起伏也很快平息,屋裏恢覆了平靜。

像油燈燃盡了最後一滴油,火苗晃動了一下,然後滅了。

屋裏恢覆了平靜。

姜來站了不知道多久,下一秒,他轉身走出屋子,像照常出門一樣,鎖上大門,棗樹的影子在磚墻上拉出很長的影子。

在一處平房找到奶奶的時候,她正和幾個年紀相仿的老太一起紮著香,一捆是五分錢,她們的手指都紮得粗糙幹裂,指甲縫裏塞滿了黃色的香粉。

姜來推門進去時,眾人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手上動作卻不停,好像有種特殊的默契一般,一下就明白了他的來意,一個老太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香,隨後便是一個接一個。

老人們一起放下手上的東西,晃晃悠悠站起來走出去,經過他身邊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麽也沒說。

姜來不緊不慢跟在最後走著,他已經長得比奶奶高了一個頭,下巴開始冒出些些青色的印記。

出乎意料的是,對方沒有拿他撒氣,沒有責怪他擾了清凈,沒有像往常那樣罵他“喪門星”。

他也並不關心那張老臉上是因為兒子去世傷心,還是為自己做過的那些事,現在到了年老體弱而感到惶恐。

正如他們從未關心過自己是如何在這家裏生活的。

晚上,他照舊睡在每天和父親緊挨在一起的地方,炕的那一邊空了。

眼神落在黑洞洞的房頂上,那裏有一道裂縫,從東墻一直延伸到西墻,感受到疼痛時,指甲已經深深陷入掌心。

記憶碎片般閃過,那些被青筋暴起的手拿著藤條甩在背上的日夜,那些扭曲的嘴臉反覆怒罵的“和你媽一樣賤的東西”,一瞬間,他好像聞到帶回來的菜還是餿了,混著屋子裏私有若無的陌生氣息,在這個夜色占領山頭的時刻,竟意外地令人安心。

本地人對白事看得很重,作為家中唯一一個兒子,也自然就承擔起了主張葬禮的重任。

姜來甚至有些慶幸,餐館老板出去了,省得自己去請假扣工資了。

忽得又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重新感受到手中捧著的盒子的重量,眼神落在面前的白旗上,逐漸失焦。

一個月後,家裏的院子偶爾還會因為風吹過,帶起一兩片黃色的紙錢,紙錢在地上打著旋,兩人卻已經習慣了這樣沈默不語的生活。

直到一年後,紙錢燃燒升騰起的香灰又一次出現在這個家的上空。

奶奶走了。

姜來又辦了一場葬禮。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過早地學會了生死的課題,不過是辦一場葬禮,燒一堆紙錢,死亡也不過如此。

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怕了。

姜來站在病床前為薛灩掖了掖被角,擡手時用手背抹了把眼角的淚花。

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不過是一個認識數月的人而已……

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了,一顆接著一顆。

這下怎麽都抹不幹凈了,他索性放下手,任那些大顆大顆的淚珠打濕床單。

面對媽媽的時候,他終於當了幾個月的孩子,渴望被保護,害怕又變成一個人。

可是他比誰都知道,自己留不住薛灩。

病房門口,薛微瀾隔著那扇半開的門,看著病床前哭到肩膀顫抖的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姜來哭。

他把臉埋得很低,肩膀一聳一聳的,手背在臉上胡亂抹著,壓抑著聲音就像怕病床上的人聽見。

他走到連廊處,窗外的天很藍,光線透亮,照亮了他臉上的連日的疲憊。

春夏之交,鳥叫聲格外清脆,嘰嘰喳喳的,和醫院裏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撥了一個號碼,那邊接得很快。

“微瀾,怎麽想起給媽媽打電話了?”

除卻平時的刻意熱情外,還有一絲勝券在握的欣喜。

“我考慮過了。”

電話那頭汪淑婧笑了,那笑聲是一貫的優雅。

她說話的聲音慢條斯理的,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媽媽早就說了,那孩子是個累贅,你越靠近他,麻煩越多。”

“你要是願意回來,媽媽可以幫你把這件事壓下去,還有那個孩子的醫藥費,我也可以出。”

汪淑婧的條件,他一直都知道。

看上去是無本萬利的買賣,只需要他回家當好他的少爺就行了。

電話連著線,他看著窗外的天,白雲自由隨意,在風的照拂下緩緩飄過,這一瞬間,他想起一個約定——

“如果真的靈驗的話,我們以後一起去還願吧。”

如果神佛不能讓人如願,那他願意自己來。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她的醫藥費,我出。”薛微瀾看向遠處,“不是姜家出,是我出,將來我會還。”

汪淑婧笑了:“行,隨你。”

薛微瀾掛了電話。

陽光落在他臉上,經過鏡片的折射悉數落入眼眸,他整個人被照得發亮,眼裏卻沒有一點光。

姜來在病房裏等了很久,薛微瀾說是去買飯,到現在都沒回來。

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護工的衣服,看上去專業利落的樣子,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裏是打包好的飯菜。

“薛先生讓我來的。”她把飯菜放在床頭櫃上,“他說他有點事,這幾天可能來不了。”

姜來抹去臉上的淚站起來。

“費用方面……”

“這個你不用擔心,”護工笑著打開袋子,“快趁熱吃吧,晚上我在這兒守著。”

姜來站在那看著她熟練地收拾東西,整理藥品,幫病人翻身。

一看就是專業的。

他什麽都插不進手。

只能端起尚溫熱的飯菜走到窗邊,小口地吃著,眼淚掉下來,他又努力咽下去。

**

姜家,汪淑婧坐在書房裏,放下手機。

桌面上的電腦屏幕還亮著,上面展示著一張照片,和姜來在貼子裏看到的不同,是找人技術還原過的版本。

照片上,薛微瀾的臉清晰可見。

他站在教學樓臺階上,一只手虛虛地護著旁邊的人,陽光從背後照過來,落在他側臉上,眼神中沒有任何雜質,只專註地看著鏡頭內的另一個人。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臉上卻沒了剛剛電話裏表現出的溫柔大方。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大,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愉悅。

薛微瀾會笑?

那個她怎麽討好都不領情的孩子,居然會對著另一個人笑?

然後她笑了笑,把屏幕關掉。

只要這個幼稚的孩子能看清局勢回家,她不信姜家的錢勢留不下一個薛微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