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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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他認命地拖著行李箱走向自己的床位,蹲下,輸入密碼。

000,錯誤。

123,錯誤。

薛微瀾生日,應該和自己同一天吧,還是錯誤……

他蹲在那兒,對著一個三位數的密碼鎖開始窮舉。反正總共也就一千種組合,大不了今天不收拾了。

薛微瀾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後:“427。”

姜來楞了一下,低頭輸入。

“哢噠,”鎖開了。

姜來張了張嘴,想問他為什麽是427,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把密碼記在心裏,開始往外掏東西,像雜技般端著一捧洗漱用品準備擺到衛生間,腦海中突兀地在響起:

【檢測到宿主與攻略對象即將進入長期共居環境。觸發限定情景任務:同床共枕。】

【任務要求:與攻略對象薛微瀾在同一張床上入睡,持續時間:7日。】

姜來手上端著的洗漱用品齊刷刷從臂彎裏滑落,牙杯最先著地,“砰”的一聲脆響,瓷白的杯身四分五裂,滿地狼藉。

系統你是不是有什麽大病!

老子是男的!男的和男的在一張床上睡覺有什麽好看的?!

他在內心瘋狂吐槽,臉上卻不敢顯露分毫,手上依舊動作不停,把碎片收拾進垃圾桶,找出掃帚把細小的碎屑掃幹凈,身體在自動運行,腦子卻陷在另一個時空——

那是他剛剛進入工地的事了。

那年盛夏,他和幾個工友擠一間板房,空調不頂用,連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燙的。

有一天半夜他被熱醒,爬起來起夜時迷迷糊糊聽見隔壁床有動靜。是王哥和小陳的床,兩張床並排放著,他倆是同鄉,一起在外打工,平日裏關系格外好。

那晚小陳不知怎麽就躺到老王床上去了,被子蒙著頭,鼓鼓囊囊一團,底下有什麽在蛄蛹。

蛄蛹,姜來記得當時腦子裏蹦出這個詞,他困得要死,瞇著眼看了兩秒,含糊地問:“你倆幹嘛呢?大半夜不睡覺。”

被子猛地僵住。

片刻,王哥探出半個腦袋,臉上汗涔涔的:“太熱了,擠一塊兒吹風扇。”

“哦。”姜來坐回床上,翻身背對他們,繼續睡。

他那時候真沒多想,也確實是沒見過什麽世面,工地上男人紮堆,勾肩搭背是常有的事,第二天還拿這事兒打趣小陳,小陳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瞪他一眼,沒說話。

後來他才知道……

此刻,那個被他遺忘多年的畫面,像是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閃現,他下意識回頭,回頭瞄著薛微瀾,他似乎沒察覺到自己的異常,正站在床位前收拾著。

姜來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張下鋪,又看了看上鋪,計上心頭,他拿著撣塵的東西,準備往上鋪爬,狀似無意地活動了一下腳踝,隨即皺起眉,輕輕“嘶”了一聲。

薛微瀾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姜來等了兩秒,決定加戲。

“沒事,就上次被那群人堵的時候傷到腳了,好像一直沒太好利索。”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持續觀察著。

沒反應。

姜來咬咬牙,拋出殺手鐧,語氣可憐:“那天我好像還看見你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認錯了。”

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並不咄咄逼人的委屈。

“這爬上爬下的,可能不太方便。”

意思很明顯,我要你的下鋪。

薛微瀾果然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眼神看過來,在腳踝處停留了幾秒,那裏被校服褲腳遮得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見。眼神裏看不出什麽明顯的愧疚,也沒因為姜來那話裏話外的埋怨而慍怒,沈默在宿舍裏蔓延了幾秒。

隨即便一言不發地將自己剛剛放在下鋪枕頭旁的幾本書拿起來,利落地放到了旁邊的上鋪。

“其實你要是想住下鋪也不是不行,”他趁熱打鐵,把醞釀好的後半句拋出去,“我們可以擠擠嘛。”

整理上鋪被褥的動作停住,薛微瀾低頭看向那張一米寬的單人床,又看向姜來。

眼神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大字:

不行。

“我就是開個玩笑。”他把自己的箱子推到下鋪床邊,從善如流,飛快找補。

對面的反應顯然是覺得這玩笑並不好笑,他只能心虛地用食指蹭了蹭鼻頭,沒再吭聲。

住宿生活比他想象中更平靜,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另外兩位室友只中午回來休息,大部分時間,宿舍裏只有他和薛微瀾兩人。他們交流依然不多,一天至多不超過三句話,其中有三句話是姜來主動發起的。

大課間的時候姜來被熱得快中暑,溜號回宿舍,脫下校服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接著又扯起裏面長袖的下擺,準備換一件更薄的衣服。

埋頭把行李箱從床底拖出來,翻找著衣服,窗外的暖洋洋地烘著後背,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空氣中,微微伸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輕響,就在這時,宿舍門鎖“哢噠”一聲。

姜來沒顧得上回頭,左右不過是幾位室友。

門外的人拿著一疊競賽資料,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姜來半裸的背脊上。

陽光透過窗戶,無遮無攔地落在他背上,將那片白皙的皮膚照得幾乎發光,肩胛骨的形狀清晰,隨著姜來未及放下的手臂動作而微微起伏,勾勒出他身體的線條,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又顯出他的幾分脆弱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麽釘住了,直到姜來察覺到身後的目光和異樣的安靜,動作一僵,愕然回頭。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姜來手忙腳亂地扯過一件短袖胡亂套好,差點穿錯了正反,他在工地夏天光膀子是家常便飯,從沒覺得這有什麽,可此刻,他幾乎不敢看薛微瀾的眼睛。

薛微瀾在他穿衣的瞬間,已經移開了視線,他面色如常,甚至嘴角眼神的幅度比平時更堅硬,反手關上門,將手裏的資料放在自己桌上。

宿舍裏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姜來已經逐漸習慣了安靜,對面卻開口打破了沈默,也將剛剛的那一眼翻了篇:“事情有進展了。”

聞言,他猛地擡起頭眼睛亮起來:“真的?”

薛微瀾靠著桌沿,脊背繃得很直:“姜家查出了點東西,一家分包公司有轉移財產的趨勢。”

姜來心頭一緊。

“那個張老板已經被控制了,”薛微瀾頓了頓,“他松口了。”

這三個字像一束光,姜來難掩激動,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發抖:“他願意作證?”

“不過他有條件。”薛微瀾看他一眼,“一筆信息費。還有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姜來張了張嘴,想說我來想辦法。

“錢不多,我來安排。”

他沒有具體說如何安排,但語氣裏有一種讓人安心的踏實。

不是施舍,更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姜來忍不住上前一步,連手都有些發抖。臉上綻開連日來第一個真正輕松些的笑容,額角滲出了一層薄汗,不知是因為熱得還是激動,陽光下亮晶晶的。

薛微瀾看著他毫不掩飾的喜悅和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如同窗外蓬勃的春意,溫和地“嗯”了一聲,眼神轉向窗外的明媚。

因為看過太多現實案例,他知道維權之路長之又長,直到晚上熄燈後的一個小時,姜來躺在下鋪,對著床板發呆,高興地依舊毫無睡意。

聽覺變得很敏銳,捕捉到平穩的呼吸聲,原來他睡著了是這樣。姜來莫名其妙地想。

不知不覺地,自己的呼吸也變得很輕,和上面的人同頻,直到四周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停電了。

窗戶透不進一絲光,伸手就能夠到的小夜燈也滅了,周遭是一片未知。

姜來僵在床上,瞬間清醒,呼吸開始急促。

算是上輩子二十幾年,他心理年齡早就不是18歲了,更別提一個十歲小孩都能一個人關燈睡覺。

可身體不聽他的。

心跳一下重過一下,腎上腺素飆升,指尖開始發麻。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越來越冷,身體越來越沈,於是他拼命想抓住什麽,指尖只觸到虛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裏漂浮了多久。

然後他被人從背後抓住了。

“姜來。”薛微瀾的聲音很近,“呼吸。”

他舉著手機,發出微弱的光,整個人半蹲在床前。

姜來大口吸氣,感受到被虛汗浸透的不適。借著這一點微光,他看到一只手覆蓋著他的小臂,體溫透過睡衣面料傳來,溫熱舒適。

“你是不是怕黑?”薛微瀾忽然問。

姜來喉嚨發緊,聲音有些喘:“不是。”

“嗯。”還沒來得及從小臂上挪開的指尖被人抓住,手心都是汗。

他單手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放在一個不會刺激到眼睛的角落,成為屋內穩定的光源。

姜來的心跳漸漸平覆,已經完全不在乎在對方面前丟臉這件事了。

於是“剛才謝謝你”到了嘴邊也變成了得寸進尺——

“你床大還是我床大?”

黑暗裏,姜來感覺那只握著自己小臂的手松開了。他心頭一空,還沒來得及失落,就聽見頭頂傳來極輕的一聲:“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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