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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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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姜來手指用力到泛白,門板卻紋絲不動。

“放手!”他壓低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像是被侵入了領地的貓,正炸起全身的毛。

薛微瀾並沒有松手,樓道裏昏暗的光線漏進來,足夠他看清門內姜來那張帶著淤青、眼神戒備的臉,眼神最終定格在那緊繃的、唇色有些發白的嘴唇上,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姜家知道你在接觸李孜家。”

姜來動作一滯,推門的力道洩了一瞬。

薛微瀾繼續道:“他們不會允許這件事鬧大。你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個普通學生,”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介入,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覆雜,也可能給你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番話不可謂不成熟,甚至用心良苦,但在姜來耳中,卻像一點點火苗,借著風一吹,大有燎原之勢。

腦子裏電光石火般閃過原書中的一個情節:假少爺姜來被掃地出門,聲名狼藉,被所有曾經巴結他的人避之不及,就在他走投無路、被流言和債務壓得喘不過氣時,真少爺薛微瀾“不計前嫌”地出現,向他伸出了援手,給了姜來一份在姜家做司機的工作,並留他住在熟悉的老宅。

當時作為讀者,姜來還罵過男主是以德報怨的大怨種,外人看來,假少爺最終抑郁而亡,似乎也只是他自身承受能力太差,辜負了這份恩情。

現在,身處其中,姜來忽然渾身發冷,想通了關竅。

為什麽原主所有可能的出路都被無形之手堵死?為什麽薛微瀾恰到好處地出現?

施舍一份需要時刻仰人鼻息的工作,讓曾經驕傲的姜來,在從前屬於他的家裏進進出出,一遍遍重溫失去一切的痛苦,將人最後的驕傲和尊嚴徹底碾碎。這哪裏是救贖?

他看著眼前這張依舊沒什麽表情的、俊美卻讓他覺得異常陌生的臉,憤怒混雜著失望,聲音都帶上了顫抖:“所以呢,你以為我會像你一樣嗎?像你當初幫我那樣幫李孜家嗎?施舍一點居心叵測卻需要感恩戴德一輩子的恩惠?”

註視著他眼中濃郁的冰冷和失望,薛微瀾明顯楞住了,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困惑,他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疑問,似乎完全不明白姜來這突如其來的指控指向何處。

兩人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裏顯得有些突兀,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女人探出半個身子,手裏還端著那個準備去打熱水的舊銅壺。

“咋回事?吵架啦?大晚上的,小聲點嘛。”

姜來臉上瞬間漲紅,他更加用力地去關門,甚至不顧牽動了身上的傷處,疼得他眉頭緊鎖。可薛微瀾的手依然紋絲不動。

“你放手!我的事不用你管!回去告訴姜家,有本事沖我來!別動李孜!”他口不擇言地低吼,眼眶因為情緒激動泛紅。

薛微瀾眉頭鎖得更緊:“我不是……”

“你不是什麽?你不是替姜家來的?那你攔著我幹什麽?看我笑話?還是覺得我礙事?”姜來根本不聽,他現在看薛微瀾哪哪都不順眼,只覺得他虛偽又冷漠,所有的行為都帶著算計。

兩人在門口拉扯,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輕微聲響。

姜來又氣又急,身上傷口被牽扯得隱隱作痛,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得低下頭,朝著薛微瀾那只骨節分明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牙齒瞬間陷進皮肉,嘗到了血腥味。

薛微瀾的身體驟然一僵,手指因為疼痛本能地松了一瞬,另一只手條件反射地擡手,手掌推向眼前咬人小狗的肩頭。

“唔!”姜來猝不及防,被正正按在傷處,臉色唰地白了,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他推拒的手懸在了半空,甚至有些僵硬地收回了些許力道,兩人也終於拉開了些許距離,露出姜來因為拉扯而微微敞開的校服領口,下面是一片刺目的青紫。

“薛微瀾,你給我聽好了!”他的語氣倔強,像只受傷卻不肯服輸的幼獸,“李孜家的事我管定了,你有本事就去告密,去幫他們來對付我!”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此刻像是困惑,像是被誤解的滯澀,翻湧著姜來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姜來“砰”地一聲關上門,他最後留下一句話:“至於你……我們不是一路人。以後,離我遠點。”

檢測到宿主強烈的負面情緒,系統發出短路一樣的電流聲。

摔門將人徹底趕走後,姜來對著那個沈寂多時,此刻正默默計算著任務失敗的系統吼道:看什麽看!滾蛋!老子不伺候了!

等他把自己收拾個人樣出來時,門口又傳來了“叩叩”的敲門聲。

他拉開門。

門口地上放著一個印著附近藥店logo的塑料袋,裏面裝著幾盒常見的跌打損傷藥膏和噴霧,還有一包棉簽和碘伏。

姜來心跳漏了一拍,擡眼旁邊站著一個高瘦的熟悉身影。

他指指地上的藥袋:“……你買的?”

梁少欽語氣一如既往的欠揍:“你想什麽呢?我他媽是來看你笑話的!落井下石懂不懂?”

他嘴上這麽說,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姜來臉上那些淤青和創口上瞟:“真夠狼狽的。”

說著話,已經相當自來熟地擠進了屋子。

姜來跟在他後面,彎腰撿起藥袋,克制自己不去細想這藥的來源。

“嘖,你就住這兒啊?這麽接地氣。”梁少欽確實是來看熱鬧的,尤其喜歡看曾經讓他不爽的人倒黴。

姜來沒接話,走到廚房給他倒了杯溫水,眼底泛著紅色,昏黃的燈光下更憑添了幾分脆弱易碎感。

看著那張即使帶著傷也難掩清俊的臉,再看看這明顯清貧的環境,他提前準備好的那些奚落話,在嘴邊轉了幾圈,楞是沒忍心全倒出來。

最後只幹巴巴地擠出一句:“……活該。”

姜來懶得跟他計較,直接切入正題:“你小舅舅那邊……”

梁少欽表情終於正經了些:“他說可以初步看看材料,給點意見。但要不要接,怎麽個接法,得看過具體情況,還有你們這邊的決心……”

“姜家好歹也養了你18年,犯不上搞出這麽個深仇大恨……”

“不是因為我跟他們的事。”

梁少欽嚴肅起來:“姜來,你玩兒真的?為了個沒什麽交情的同學,和姜家對著幹。”

姜來不作回應,轉身拿出文件袋:“材料我已經初步整理了一些,還有受害者家屬提供的基本信息。”

言下之意,態度很明確,不後悔。

梁少欽接過文件袋,掂量了一下:“行吧,東西我帶走。有消息告訴你。”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玄關的藥袋,語氣依舊嫌棄:“記得擦藥,醜死了。”

將人送走後,姜來背靠著門板,低頭看著手裏沈甸甸的藥袋,沈默了好幾秒鐘,慢慢走到衛生間,鏡中的少年眉頭緊鎖,動作笨拙而緩慢,尖銳的刺痛讓他倒抽冷氣,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第二天早上,姜來是被全身散架般的酸痛喚醒的。他掙紮著起床,動作比平時遲緩了許多,特意選了一件領子更高些的毛衣,臉上顴骨的淤青還是把薛灩嚇了一跳,只能含糊說昨天摔了一跤匆匆混了過去。

李孜依舊沒來。教室裏關於禦瀾苑事故的議論似乎淡了一些,又聽說那裏似乎已經恢覆正常施工了,警戒線拆了,新的機器又在空中緩緩移動。

中午,他沒有去食堂,而是繞路去了禦瀾苑工地附近,工地下班早,等他下了最後一節課趕到的時候,門口賣鹵肉飯的只剩下最後一份,姜來要了。

工地四周的圍擋被用作絕佳的廣告招商位——

主標題用巨大的字號寫著“執掌城市封面,再續傳世奢華”,後面跟著開發商的logo和聯系方式,搭配上一副極具效果的渲染圖。

不過這些和吃著十塊錢一份管飽盒飯的工人們毫無關系,擺攤車後面象征性支起的桌椅就那麽幾張,大多數人都是或站或蹲,身後是塵土飛揚的工地,就這麽湊合著囫圇吞咽。

“老板,能不能給我加個鹵蛋?”

小本生意,手上忙活不停的男人短暫皺了下眉頭:“就剩這些了,都給你吧。”

成功占到小便宜的姜來早就準備好雙手接過,和旁邊的工人一起拼了一張桌子。

他們大多吃飯很快,上頭的霧狀淋噴持續不斷工作著,來了一陣風,忽得往人群這邊吹來。

不少人嘴裏都嘟囔著罵著些什麽,然後默契得背過身子,姜來也不例外,不甚在意地用臂彎抹了把臉。

“老張這事,可惜了……”

“他家裏談得怎麽樣了?賠償款給了嗎?”

“聽說他那個外甥犟得很,不肯簽他們給的那協議,說要找律師告呢……”

“告啥告哦,就怕告來告去,一分錢沒撈著。”

“新來的塔吊師傅小柳今早上工了,感覺才二十出頭哦。”

……

姜來慢慢地、扒拉著塑料盒裏浸著肉湯的飯,聽他們談論著身邊發生的事故,面對訴諸無門的維權,就像談論一場註定輸贏已定的賭博。

幹體力活的工人沒什麽娛樂方式,平時除了抽煙就是和認識的、不認識的工友扯扯閑話,姜來衣著突出,意料之中很快有人跟他搭話。

“你一個學生怎麽上這來吃飯?”

“哦,我爸就是幹工地的,”姜來正往嘴裏塞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我想來看看他平時都吃什麽,吃得好不好。”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面容白凈穿著優秀高中校服的少年,此刻極具欺騙力,倒真像一個未經風霜卻格外懂事的孩子了。

話題登時轉變到他們對自家孩子的感嘆上,保安註意到這裏的小小異常,比平時更警惕地巡視著任何不屬於這個工地的角色。

“家裏娃娃。”剛才還在談笑的人拍拍褲腿的灰,遞了根煙上去。

保安又朝這個方向看了兩眼,揣著手回了休息室。

姜來面無表情地咽下最後一口飯,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梁少欽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下午三點,我小舅舅律所,帶上你那些材料,地址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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