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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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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姜來心裏忽然泛起一絲遲來的悔意,關於他當眾承認薛灩是他母親這件事。

但不是為他自己,所感受到的疏遠和關註完全是意料之中的情況,不消幾天,就會被淡忘。

但他忘記將薛微瀾考慮進來——

課間一位打扮成熟精致的女生,沒穿校服,是隔壁國際部的學妹,不惜跨越大半個校園,她目標明確地走向薛微瀾的位置,眼神中半是害羞,半是篤定自己不會被拒絕的隱隱得意,態度是小心翼翼的謹慎,卻又掩不住某種熱切。

薛微瀾正在寫一道大題,眼皮都沒有擡一下,反應甚至比往常更冷。女生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直到更多的眼神圍繞過來,從始至終沒有看她一眼。

“忙。”語氣淩厲,以至於讓人不敢深究回覆時的不禮貌。

女生臉更紅了,匆匆說了句“對不起”便轉身跑開。

之後確實沒再為類似的事情困擾,但另一種更無形的東西卻彌漫開來。哪怕是拿著水杯走在走廊上時,姜來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接受到的更多的目光追隨與打量。

路過開水間時,姜來無意中聽到裏面幾個男生半是調侃半是議論的聲音——

“你說姜家是不是缺心眼,把倆人調到同一個班上。”

“不過姜來這下可真是……嘖嘖嘖,以前在國際部多風光,現在……”

“別提了,新來的那個,比他還會裝。”後面的話含糊下去,變成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姜來攥著衣角的手緊了又緊,腳步釘在原地,他不能再以現在的身份去加劇這場涉及薛微瀾的鬧劇。

聲音忽得戛然而止,薛微瀾恰好從另一邊走過來,眼神中毫不掩飾的冷淡與厭倦幾乎要溢出來,姜來也嚇了一跳,再細看時,那眼神中又因為些許的困意與疲憊散去了攻擊性,幾乎都讓人懷疑剛剛的一撇難道是自己的錯覺。

他什麽時候來的?

姜來忽然有些心虛,自己明明什麽也沒幹,卻有種裏外不是人的錯覺。

好在薛微瀾並沒有說什麽,甚至沒有在他身邊停留哪怕一秒。

更多的,還是愧疚,是因為他本可以不被牽扯進來。

“我好像又連累了他一次。”

這個認知讓姜來有些不舒服。他最討厭欠別人的,更別提兩人之間18年尷尬的錯位,但如果不是自己當眾喊出那聲“媽”,或許薛微瀾也不會因此成為眾人的焦點。

這種感覺就是一顆小石子,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地無法忽視。

很快發酵的輿論於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戛然而止。

周五晚上不用上晚自習,是這群高三的學生們一周唯一的休息時間。

已經提前和薛灩確認過今晚會一起在家吃飯,在她下完八點的晚班後。姜來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沒有特別的儀式,但至少得做頓像樣的飯。

學校後門過兩個路口,就是一個小型菜市場,晚間沒有早上的熱鬧擁擠,但仍舊嘈雜,充斥著方言的討價還價聲,蔬菜被扔進塑料袋的窸窣聲,空氣中滿是強烈的腥氣。

姜來熟門熟路地擠到攤位前,目標明確,今天價格不重要,只要菜品新鮮就行。

一路下來,拎著一塊紋理不錯的五花肉,一把翠綠的小油菜,一小塊嫩豆腐,和一小撮蝦皮用來提鮮。

最後又折回來買了塊菜農自家做的臘肉,想著以後吃起來也方便。

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身上出了薄薄一層汗,姜來放下東西,第一時間打開了餐桌旁的小太陽。

脫下毛衣時,冰冷的空氣讓他打了個寒顫。他迅速套上那件睡衣——

是他剛搬過來時翻到薛微瀾留下的,曬完被薛灩折好放在床邊了。

太大了。袖口長出好大一截,將他的手背都遮住了大半。姜來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領口,對著鏡子理了理,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

深灰色純棉的材質,保暖透氣,剛上身時帶著一種與自身體溫不同的涼意,以及皂角混合著陽光曬過後特有的味道,隱約帶著一絲姜來說不清道不明、但直覺屬於薛微瀾的凜冽氣息。

屋內溫度正在上升,暖風很快驅散了屋內的陰冷。他轉身走進廚房,沒再糾結這件事。

換了工地的工作之後,他已經很久不自己做飯了,好在基本功沒忘,五花肉洗凈,在砧板上切成均勻的薄片,放上姜蒜料酒腌制,另一邊處理好小油菜、瀝幹水分,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塊,備完所有東西,起鍋燒油。

舊油煙機積攢了太多油汙,本就不盡如人意的功率大打折扣,姜來只能把廚房那扇唯一的小窗打開,讓油煙味散出去些,但也抽進來更多冷風,雙管齊下,刺激得人鼻涕直流。

鍋裏的油再次燒熱,姜來正準備將腌好的肉下入鍋中,這是最後一道炒菜,回鍋肉。

掐準了薛灩回家的時間,剛好能一起吃上熱乎的飯。

鍋中是食用油逐漸沸騰的聲音,以至於姜來側耳確認了兩遍才確定是自家門口的敲門聲。

“沒帶鑰匙啊……”

他舉著鍋鏟去開門,樓道裏昏暗的光線下,站著兩個人。

薛灩站在前面,表情有些不自然,臉上帶著一天勞作後的倦色,卻又有與平時不同的欣喜。

姜來目光後移,看到了側後方站著的人,薛微瀾仍舊穿著校服,筒子樓擠擠挨挨的格局顯然已經不適合他這樣的身高,他站在那裏擋住了門口的大半視線,顯得有些局促。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姜來臉上,然後,自然而然地向下移動——

停在了姜來身上那件明顯過大的深灰色睡衣上。

姜來趕緊側身讓開,有些不自然地讓出進屋的通道,而後又想起還開著火的爐竈。

“我的鍋!”

他耷拉著拖鞋跑回廚房,隨意系在肩上的圍裙帶子滑脫下來,姜來無暇顧及,在身後兩人看不見的地方,手一抖差點把裝肉的碗磕在鍋沿上。他匆忙調小了火,扯過一旁的舊抹布擦了擦手,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幾分。

薛灩走進廚房,留了薛微瀾一個人在客廳。她小聲地對著姜來解釋,聲音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和:“在樓下碰見小瀾,他說……回來拿點以前落下的東西。”

這個借口顯然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尾音有些飄。

姜來一邊應和著答應她的解釋,一邊用空出的手將她推出廚房:“馬上就做好了。”

薛微瀾照舊站在玄關的地方,帶進一絲夜晚的寒氣。他的目光掠過這個他生活了十幾年、如今熟悉又陌生的小小屋子,最後定格在廚房門口。

透過那扇半開的、帶著油汙的玻璃門,少年略顯單薄的背影正裏裏外外忙碌著。

身上穿著自己的舊睡衣,空蕩得有些過分,半分看不出曾經金貴少爺的樣子,挽起的袖子露出一截潔白的手腕,動作卻利落幹凈,熟練得不像話。

屋裏早就充滿了飯菜的溫度和香氣,和那些人口中的姜來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

薛微瀾極輕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關節,猶豫了一下沒有和薛灩一起收拾。

他現在已經是這個家的客人了。

廚房裏,姜來將肉片撥到一邊,舀入一小勺自家釀的豆瓣醬,最後加入蒜苗,翻炒三兩下,鍋中的顏色越發油亮。

卻隱隱覺得背上有一道目光如影隨形,透過半透明的玻璃門捕捉到薛微瀾的目光時,翻炒的動作都僵硬了幾分,端著最後一道菜出來時,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薛灩已經張羅好了碗筷,也許早就預料到兩個孩子的尷尬,她最先開口:“正好一起吃點吧。”

姜來無所謂地點點頭,剛搬過來時,確實收拾出了些他留下的文件,也不知道這些廢紙他還有沒有用,就一股腦收到箱子裏,找了個角落擺著。

只是,東西什麽時候不是拿,非緊著今天。

從進屋時就發現了薛灩不斷試探的眼神,姜來表現出無所謂的樣子,事實上他也確實需要薛微瀾留下。

系統非常識趣地沒有說話,但姜來瞥了眼墻上的掛鐘,知道這應該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了。

三個人都默契地沒有提起白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情,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三菜一湯緩和了空氣中那點若有若無的尷尬。

小小的方桌上是熱氣騰騰的菜,將冬夜的寒涼隔絕在外。

薛灩似乎生怕姜來感到絲毫冷落,忙不疊地往他碗裏夾菜,一塊又一塊,堆得小山似的。

姜來只能一味埋頭扒飯,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那道視線時不時地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在他夾菜時,那過分寬大的睡衣袖口便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白皙伶仃的腕骨。

薛微瀾在看這件穿在他身上的、屬於自己的舊睡衣。

意識到這件事的姜來像油鍋中的一滴水,“刺啦”一聲炸開。他感到自己的耳根毫無預兆地開始發熱,這感覺太奇怪了——

那被凝視的感覺,仿佛他穿的不是某人的舊衣,而是和皮膚直接接觸,剛穿上時布料間冷冽的氣息變得滾燙,燙得肌膚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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