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④]山止川行(現代)[番外]

關燈
[番外④]山止川行(現代)

雨下緊了。水滴將霓虹燈光稀釋成斑駁染料,胡亂塗抹在窗上。視覺效果迷離而零碎,仿佛星星墜落的殘片。

房間很暗,也很靜。曲調沿既定軌道升降起伏,呼吸穿插其間,證明屋子並不是空的。

韓凜靠著窗戶坐下。全落地設計,使夜景看起來,更像一副現代派畫作。他沈在光影交錯的水底,想不出該用什麽詞語去定義。

“寂靜是活的……它毫不掩飾、迫不及待地迸發出來……”他背起書中段落。這時候,只有飛利浦.迪克算是知己。

“籠罩這個世界的寂靜,無法控制它的貪婪……它再也控制不住,特別是現在……事實上,它已經勝利了……”

韓凜按亮手機。冷光打在臉上,感覺更刺眼了——沒有,什麽都沒有。一切安然無恙,一切靜默如常。

他用頭抵著玻璃,強迫自己朝外看。天色陰沈晦暗,水汽飄在空中,給鏡片也蒙了一層霧。

私底下,韓凜並不戴眼鏡。他近視度數不高,只輕微有些散光。如此裝扮,不過是開會方便,又顯得體穩重。

作為一個工作與生活分很開的人,無論秦川怎麽誇他戴著好看,韓凜也絕不在私人場合碰眼鏡。

可今天,他剛洗完澡就戴上了。或許是想讓自己,從某種身份抽離出來吧?又或者僅僅為隱藏,那酸澀發紅的眼眶。

再次想起秦川,韓凜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身處陌生城市的陌生酒店,過往好似一輛不斷倒退的列車。

讓他有機會以相對客觀的視角,審視二人到底出了什麽問題,又是什麽時候出的問題。

那件事,發生在三個月前……韓凜仰頭喝幹杯中紅酒,不等咽下立馬又倒個半滿。

他好酒也懂酒,然而今夜他只想以酒澆愁。太陽穴突突跳著,把回憶頂得愈發清晰明了。

星期四下午,每件事都跟往常一樣。五點多時,自己接到秦川信息:“晚上加班,有個項目催得緊。”

這邊剛想回覆,手機接著震了第二下:“外賣幫你訂好了,回去就能吃!”結尾處是對方慣用的表情。

“大概到幾點?要不要我去接你?”秦川今早沒有開車,韓凜不想他忙完還要打車回家。

“不用啦!你也累一天了,幹嘛跑來跑去!在家好好歇著,等我回去!”拒絕幹脆利落,仍不忘顧及對面情緒。

“那好吧,下班說一聲,路上註意安全。”韓凜最扛不住的,就是這種溫柔攻勢。

“遵命!”回應飛快,大概是徹底安了心。屏幕熄滅,韓凜心頭升起張太陽般的笑臉。

這笑令他有些愧疚。與秦川在一起這幾年,總是對方忙裏忙外地照顧呵護。明明自己,才是年長的那個啊!

小到修燈換鎖、采購收納,大到旅游攻略、聚會策劃,就沒什麽是秦川不擅長的。連加班都要先備妥晚飯,真是要多貼心有多貼心。

那自己,能為他做些什麽呢?甜蜜摻進疑問,一下下叩著韓凜的心。

“哎,有了!”靈光乍現時的畫面,猶如電流過腦。他點亮一顆燈泡,美滋滋照著接下來的計劃。

從市場買好食材,韓凜一本正經套上圍裙。打算煮個皮蛋瘦肉粥,帶去秦川公司給他個驚喜。

雖說廚房沒進過幾次,可幾年熏陶下來,看也看會了。韓凜對此很有信心,一邊覆習步驟一邊捋袖開工。

老話講得好啊,看人挑擔不吃力。預想中得順順利利,一旦落地現實,便只剩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好容易忙活完,已經快九點了。幸而秦川沒發什麽消息,想是還在趕工。韓凜把粥舀進保溫桶,有樣學樣地打包蔥花。

準備停當,可以動身了!

一路開到公司樓下,燈果然還亮著。他手裏提著食盒,心間暖流比粥還要熱。要不是沒長翅膀,韓凜這會兒真想直接飛進去。

電梯停到九層。他將保溫桶藏在身後,努力捏出個還算正常的笑。一面想象秦川接下來的表情,一面推門往裏走。

迎面撞上幾個人,韓凜有印象卻叫不出名字。他朝對方點點頭,權作禮節性問候。

“你是來找秦川的吧?”哪知其中一個認出韓凜,停下腳步問。

“是啊,他還在加班嗎?”韓凜並不介意耽擱片刻。給公司同事留個好印象,對秦川來說絕不是壞事兒。

“加班?”那人皺起眉頭,像是沒法兒把它跟秦川聯系起來。半晌才道:“他中午接過電話,就急匆匆請假走了!”

“什麽……”驚訝轉瞬即逝,沒等壓實就沈了下去。他不想讓秦川為難,更不願以這種方式探聽秘密。

“接電話時特別緊張!搞得大家都以為,他家裏出事兒了!”這當口,健談實在算不上美德。

韓凜記不清,是怎麽辭別那人,又是怎麽挪到樓梯間的。食盒提在手裏,指尖正一點點變涼。

比起猜疑,更多還是擔心。

韓凜掏出手機,撥通了秦川電話。他不要臆測的選項,只想找到明確答案——換句話說,這件事兒上他只信任秦川。

“怎麽了?怎麽這時候打來?”接聽匆忙,顯然毫無預料。

“沒什麽……就想問問,你幾點回來……”韓凜語調十分輕柔。眉間淺笑點點,盡是解不開的相思意。

“這、這個啊——估計還要一、一個多小時吧?”電話那頭,不知為何猶豫猶豫,“馬上開、開會了,先不說啦!”

“好……那我等著你……”韓凜對著空白喃喃自語。掛斷前,他分明聽見了關門的聲響。

保溫桶裏,粥還熱著。那分量沈甸甸的,把手壓出幾道紅印子。掌心浸滿汗水,身上卻只覺得涼。

回到家,將粥倒進鍋裏保溫。韓凜不是那種容易瞎想的人,他相信秦川一定有不好言說的理由,才會暫時隱瞞自己。

等事件解決、塵埃落定,對方就會把來龍去脈告訴自己。在此之前,他需要忍耐,更需要體諒跟包容。

臨近午夜十二點,秦川終於回來了。看韓凜守在客廳等自己,立即抱住像狗狗一樣猛蹭。

邊蹭還邊哼哼:“一整天見不到你,想死我了……這周六,咱們去露營吧……帶你最喜歡的相機……”

韓凜被磨得渾身癢癢,伸手拍拍他道:“快去洗手,我煮了粥。”

秦川一聽,驚喜到眼都亮了。一陣風般竄進浴室,又是沖水又是打肥皂。臉也一並洗了,清清爽爽回到餐桌旁。

“嗯,真好喝!比我做得好多了!”呼嚕嚕半碗下肚,溢美之詞張口就來。韓凜下廚前所未有,難得逮著一次,自然要往死裏誇。

眼見氣氛正好,對面試著拋出話題:“看你餓的?今天公司很忙嗎?”

“是、是啊,忙死了!”秦川不擅說謊,兩句話就絆得結結巴巴。要不是氣勢撐著,恐怕早露餡兒了。

“哪個項目啊,這麽趕?”韓凜跟著追問。他想叫秦川別再隱瞞,更不想對方什麽事兒都自己扛。

“嗯,舒服了!”秦川擱下碗,就像根本沒聽見。自顧自道:“我先去洗澡,回來再吃!”

韓凜微笑目送,目送秦川離開餐桌、走進浴室。直到水聲傳出,才默默收回目光,起身為其添粥。

“慢慢來吧,想必事情不太好處理。”他安慰自己的口吻,像極了在給別人找借口。

“呵呵……可惜啊……”酒入愁腸,泛上來的只有苦澀,“開頭問不出口的話,到了結局還是問不出啊……”

韓凜將手指穿進發絲,撥起點點晶瑩水珠。本就不足的光線,這下又遮住大半。

陰影加重了他的破碎,也給思緒添了無可背負的重量。韓凜想不明白,為什麽解釋和澄清遲遲不到,異樣跟反常卻越來越多。

為什麽要讓自己動搖?為什麽要逼自己懷疑?為什麽不能給自己一個痛快?

那天以後,秦川接打電話的次數明顯增加了。有時是他打給別人,但更多還是別人打給他。

可無一例外,秦川都會避開韓凜接聽。若實在抽不出身,就先道聲抱歉,答應等下回電。

“裝作公事公辦的樣子……表情該怎麽騙人呢……”韓凜又笑了。推一推鏡片,遮住快要落淚的眼。

最讓他忘不掉的,是有次夜半醒來,驚覺秦川不在身邊。單子摸著涼涼的,感受不到半點兒溫度。

韓凜迷迷糊糊挪出房間,只見對方正躲在陽臺打電話。燈沒有開,推拉門緊緊關著。

最重要的是,秦川一直在笑!

電話那頭是誰?有什麽事讓他這麽開心?韓凜承認,自己被那笑容刺痛了。印象裏,秦川只有跟自己在一起,才會露出這樣的笑。

然而,這一刻開始……那笑容,不再是自己專屬的了……

韓凜摸黑回到床上,心卻比屋子還要暗。他打定主意問個清楚,等秦川回來就問。

黑暗吞噬掉感知,焦灼篡改了時間的流速。當秦川躡手躡腳躺回床上,韓凜已風化成一具石像。

他算不出等了多久,只記得自己什麽也沒問。佯裝的鼻息深沈舒緩,一如拼命粉飾的太平。

倚靠既小心又親昵,生怕吵醒熟睡的美夢。秦川側臉貼著韓凜後頸,手臂輕輕一搭將人擁入懷中。

韓凜再次心軟了。也許是自己想錯了?天那麽黑,哪能看清是怎麽笑的呢?對,一定是這樣,一定是自己錯了!

勸說一遍接一遍,分明是自我催眠。韓凜背對秦川睜著眼,再未睡過哪怕一時半刻。

“有些事啊,是不能等的……一等就回不去了……”韓凜給自己倒上酒,這次是滿滿一杯。光從外面透進來,照著他心上的血。

晃悠悠灌下幾口,喘息帶出劇烈嗆咳。酒局間的常勝將軍,今晚卻連一瓶都沒撐過。可見酒不掃愁更不解憂,白白傷身傷懷。

韓凜倚在窗邊,讓頭向後仰著。遠處傳來尖利鳴笛和刺耳的剎車聲,大概是出了事故。但他疲憊又孤獨,實在沒力氣為別人操心。

“如果只有那些……只有那些的話,恐怕會永遠裝作不知情吧……”笑容勉強僵硬,是遮著的假面。

他躲在假面背後,既沒勇氣戳穿,也下不了決定遺忘。這使韓凜感到屈辱。他的尊嚴、他的傲骨,被感情絆住手腳,最終一敗塗地。

記憶像臺換掉的電視,循環播放著那天的片段:秦川在廚房燒菜,手機擱桌上充電。韓凜幫他優化好方案,擡眼瞥見一旁亮起的屏幕。

信息部分是隱掉的,只剩名字還能看——“MUSEA”——傳說裏主司藝術與科學的神祇,更是靈感和創作的象征。

韓凜從沒見過或聽過這個稱呼。第六感告訴他,這是一個備註、一個代號,真實身份早被刻意藏了起來。

對面是誰?會是跟秦川打電話的人嗎?還是那個叫他不惜撒謊,也要維護的人呢?

韓凜心裏亂極了。他努力別過頭,強迫自己不要去想。但那條信息,就跟接觸不良的燈管一樣,在腦海中閃爍。

正是這一樁樁異樣、一件件反常,慢慢縫住了韓凜的嘴。教他再也說不出、問不了,患得患失、進退兩難。

外面,雨更大了。水幕澆在玻璃上,霓虹招牌碎散支離。像腐爛的嘴唇,像雕零的玫瑰。

這想象令韓凜覺得矯情。索性背過身去,不願再看了。是的,他厭惡自己,厭惡事到如今仍心存期許的自己。

悶頭飲盡殘酒,感覺並沒有好一些。流光順著波爾多瓶往下淌,照見空蕩蕩的底部。

低語就在這時傳來,沙啞陰郁仿佛惡魔的引誘。韓凜支起頭,對面赫然是另一個自己。

那人屈著膝、盤著腿。襯衫剪裁服帖,西褲質地考究,金邊眼鏡也一模一樣。神情傲慢而囂張,充滿挑釁意味。

“呵呵呵,你還在等什麽?難道一切還不夠明顯嗎?”那人咧咧嘴,笑容扭曲著蠕動。

韓凜是真醉了,竟將幻象當做現實對起話來:“如果是這樣,他為什麽不直說?怕我苦苦糾纏,怕我死不放手?”

“可能,只是覺得沒有必要……”那人繼續說,“就像穿舊的衣服、用壞的家具……你見過誰,會跟垃圾解釋呢……”

韓凜受到蠱惑,任其撥弄是非。耳邊回蕩著聲響,那是尊嚴被撕裂、傲骨被碾碎的聲音。

“以往不等你落地,鮮花和禮物就到了酒店,一次都沒有例外過。這回你從白天等到晚上,有什麽東西送來嗎?”那人又說。

韓凜很想反駁,很想叫對方閉上嘴,但他無言以對。正是這些事實,成了壓垮自己的最後一顆稻草。

“你故意不發信息、不報平安,不就是想引他主動給你打電話嗎?”那人越講越起勁兒。

“你開著手機聽音樂,不過想確定網絡良好、電量充足。總擔心設備出問題,其實根本不是這樣。”

那人叫韓凜“膽小鬼”,還嘲笑他證據擺在面前,依然選擇自欺欺人。

“你不會以為,自己真敢當面對質吧?”諷刺如毒蔓纏繞心房,“別傻了……你只會裝作無事發生……只會重新把粥倒鍋裏,只會假扮沒睡醒……”

“閉嘴!!你給我閉上嘴!!!”韓凜氣極了,抄起瓶子砸過去。對面本就是團幻影,又怎會被實物所傷。

酒瓶撞到墻角,應聲即碎。房間恢覆安靜,樂曲也戛然而止。緊接響起幾下敲門聲,急切中透著禮貌與克制。

韓凜環顧四周,以最短時間理清來龍去脈。許是剛才動靜太大,吵著隔壁客人,才會有人上門投訴吧?

他整理著衣衫,盡力牽出個還算自然的表情。扭把手前,已然想好道歉言辭。可當看清來人的剎那,韓凜卻什麽都說不出了。

門外站著的,是秦川。

他一手撐在框上,一手保持敲擊姿勢。渾身濕淋淋的,雨水沿發絲淌進領口。

比這還要狼狽疲倦的,是那雙眼睛。韓凜熟悉那樣的眼睛——只有狠命熬過、死力忙過,才會擁有那樣的眼睛。

他很想摸摸秦川的臉,問對方怎麽了,怎麽這樣潦倒憔悴?但最終只是轉過身,夢囈似的呢喃道:“你來幹什麽?”

“你喝酒了?”秦川一眼看出不對。答非所問道:“出差在外,你不是從不喝酒嗎?”

“不勞費心。”韓凜把頭扭向一邊。可笑事到如今,自己仍然在逃避。

“什麽叫不勞費心!你到底怎麽了?”秦川急了。快步走至跟前,擋住本就不算亮堂的光線。

“你是怪我,沒發信息給你?也沒準備禮物和鮮花嗎?”他看出韓凜在發火。像拳擊手朝空氣揮動臂膀,拼盡全力卻打不中目標。

“我可以解釋!”秦川語速很快。自以為握住了正確的鑰匙,神態都跟著放松些許。

“不……你不用解釋……”末尾二字,仿佛觸到什麽開關。韓凜眼裏閃過鋒芒,他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拖著這副軀殼,韓凜站在落地窗前。他又瞧見那張臉,帶著惡毒譏笑,嘲諷道:“呵呵呵,膽小鬼……沒用的垃圾……”

大概是想證明給那聲音看,自己不是垃圾,自己並不膽小。韓凜深吸口氣,閉上眼道:“秦川,我們分手吧。”

說出來了……終於說出來了……驚顫化作滾滾波濤,自骨骼深處席卷沖撞,險些使他跌倒。

響雷照頭劈下,秦川楞在原地。焦糊味與血腥氣,漸次淹沒他的意志。但他仍在嘗試理解那句話,即使無法將其跟自己掛上鉤。

“分手……你要跟我分手……”秦川重覆著,話裏甚至聽不出疑惑。

韓凜有心事,這他能感覺到。自己熬夜加班趕項目,為的就是換幾天假好好陪對方。不成想通宵開會趕飛機,趟風冒雨跑到賓館,只得到這樣一句話。

“為什麽?”秦川扯住韓凜,強迫他轉身面對自己。“出什麽事兒了?”情緒泛濫開去,不是憤怒、不是怨懟,只是擔心和恐懼。

見對方執意裝傻充楞,韓凜的委屈徹底爆發了。他擡眼直視秦川,同時將手扭脫出來。

“好……我給你機會解釋……”語調波瀾波瀾無驚,卻是文不對題、榫不對卯。

秦川第一反應,照舊是點頭:“我想看著你、我想陪著你!故意不發信息,是想給你個驚喜!對不起,嚇著你了!”

他接著說:“原本應該更早到的!可機場下雨了,路上又有事故,車堵著動不了!對不起,我跑得太慢了,對不起!”

秦川幾乎一句一道歉。這就是他雙眼通紅的原因,這就是他全身濕透的原因。韓凜想著,遺憾這些無法再打動自己。

果然吶,開頭總是最難的。一旦邁過那道坎,沒了退路、沒了指望,也就不再懼怕真相了。

“我煮皮蛋瘦肉粥那天,去公司找過你,其他人說你下午就走了”他坦白道,“我在門外打電話給你,你卻說要忙著趕工。”

韓凜沒問秦川,為什麽要騙自己。他僅僅是陳述事實,陳述那些親眼所見的事實。

“還有電話,那些背著我才能接打的電話。那些躲在陽臺,才敢笑得開心的電話。”

很奇怪的。聽著這些控訴,秦川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倒整個人松弛下來。他耐心地笑著,輕聲細氣問:“還有嗎?”

“有。”可惜韓凜錯過了對方轉變。酒精與心魔加持下,他偏執地以為秦川是在炫耀。

“你手機裏那個叫MUSEA的,我不想知道他是誰。只奉勸閣下一句,上得山多終遇虎,莫要腳踩兩條船。”

“說完了?”秦川還是那樣笑著。詢問聽上去,都像在念情話。

“說完了。”韓凜神情淡漠。卸下重擔之後,反而更累了。

“這就是你狀態不對的原因嗎?”秦川再次確認道。

韓凜低頭無言。他並不期待答案,他想要的只不過是說出來。

“不錯,我的確有事瞞你。”秦川按亮手機,一面翻照片一面說:“因為,我想跟你結婚!”

韓凜被這離奇走向打懵了,下意識往舉起的屏幕上看。那是間他從沒去過的屋子,卻處處透著自己的喜好跟審美。

“我買了房子,就在你提過的那個小區。”秦川滑動手機,客廳、書房、臥室……一一展示在韓凜眼前。

“我想和你在一起,永遠和你在一起——以正式伴侶的身份!”他說著,聲音是那樣溫和動聽。絲毫沒有遭人誤會的憂悶惱怒。

韓凜的掙紮、韓凜的煎熬,秦川全都聽懂了。他為自己忙著裝修、忙著聯絡,從而忽視對方,感到無比內疚。

“那天我請假,是因為新家水管爆了。我趕過去處理,沒想到會忙這麽晚。幸好地板還沒鋪,不然肯定更麻煩。”

順著話頭韓凜想起,有段時間秦川的確看過不少戶型圖,還讓自己幫忙挑選中意的房子。之後話題,也有意無意往家裝上引,美其名曰暢想未來居家風格。

“那時候,他就已經……”不等這廂理清思路,秦川就又開口了。

“那些電話,白天打給朋友同學,晚上等策劃公司回覆。”秦川撓撓頭,有點兒不好意思。

“被你逮住那晚,是最後一次敲定聚會細節。我想找個特別的日子,在新家舉辦儀式,正式向你求婚。”

韓凜臉紅了。這裏頭有甜蜜幸福,也有歉疚愧怍。他埋怨自己胡思亂想,更為秦川的誠意感動。

尋常關系裏,當眾求婚或許存在逼迫嫌疑。但秦川這麽做,顯然是想以公開身份,表明自己身有所屬、心有所愛。並且願意,接受所有人的約束和監督。

“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放心……”韓凜眼中泛著淚水。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知道能說什麽。

“至於那個MUSEA嘛——”話到此處秦川調皮一頓,地上手機響起提示音,“我想,你馬上就會知道他是誰了!”

言畢,秦川切換界面。白色光芒反射在鏡片上,像堆了一層雪。“你好呀,我的繆斯先生。”他聲音不大,卻有著使人安心的力量。

對面目光灼灼,閃得韓凜越來越不好意思。半側著垂下睫毛,尷尬道:“什、什麽時候改的?”

“很早之前就改啦!”秦川笑笑,“有次你幫我梳理PPT,我說你是我的靈感繆斯!”

“是嗎?”韓凜翻閱往事,發覺自己竟完全沒有印象。估計當時,一心忙著修改潤色,這種奉承不過順口一應。

“你直覺真準,單憑一個名字就能補出這麽多!幸好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然早被扭送法庭了!”

秦川展示起聊天記錄,上頭全是自己與韓凜的對話。自換了手機就沒舍得刪,一點一滴保留至今。

“你——”韓凜不禁語塞。他仰起臉,眸中碧波粼粼、水光灩灩。

“對不起,不應該瞞著你,害你擔驚受怕……以後我再也不騙你了……”秦川盯住那雙眼,再次真誠道歉。

“你保證?”韓凜鼻子酸了,眼角漾出點點晶瑩。

“我保證!”秦川伸手幫其理好發梢,動作輕盈又溫暖。

跟著他調出另一張照片,讓刻著韓凜名姓與生辰的那枚戒指,占滿整個手機屏幕。而後單膝跪地道:“韓凜先生,請問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再也控制不住,韓凜落下淚來。一面拿指頭搓鼻子一面笑:“誰家求婚用圖片啊,真是傻小子!”

哪知秦川就跟沒聽見一樣。舉著手機紋絲未動,只顧重覆道:“請問韓凜先生,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韓凜眉目溫存,泛著動情的光。他音量不高,襯著屋子裏的藍調樂,更顯清靈似水。

“家裏人,會同意嗎?”天曉得他是花了多大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立時點頭。

他當然愛秦川!愛到想和對方一生一世,愛到想跟對方生生世世!可他更怕秦川會因此為難。如果是那樣,自己寧可選擇維持現狀。

“我自有辦法讓他們答應。”回應堅定不移,明顯早有預料。“現在是我向你求婚,跟任何人都沒關系!”

秦川剖白著:“有你在我就不害怕,有你在我就能闖過去!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我只是不能失去你!”

話語將整個世界點亮。萬千辰星透過厚密雲層,照進韓凜眼底。那些見證他們輪回相守的賓客,又要來見證這一世的攜手共進了。

“願意……我願意……”他頷首示意。一字一句,應得格外從容、分外堅毅。

伴著話音落到手裏的,是一串鑰匙。事出從權,戒指既沒帶著,就先拿它趁手吧。

秦川樂得有點兒憨:“你那串我放家裏了,回去可要記得換回來哦!”

韓凜寵溺笑笑:“不就是鑰匙嘛,有什麽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秦川趕忙起身,指點給對方看。口中一本正經道:“上頭這個是你,自然該由我保管啊!”

隨著介紹,韓凜仔細端詳起來。那掛墜小人果與自己有些相似,尤其是那副金框眼鏡。

“知道嗎?我就喜歡看你戴眼鏡!”秦川忽地將臉貼近。原來講解是假,轉移話題達成目的才是真。

韓凜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往後一退,正巧抵在落地窗上。

“你這樣,可真好看……”秦川搶占先機,自是越逼越緊。“以後在家,也多戴戴吧?”

韓凜臉膛越來越紅,逞強般使力推道:“少來!鬧這麽一大出烏龍,不罰可說不過去吧!”

好一招惡人先告狀,但誰讓秦川疼他呢。樂呵呵叼住韓凜腕子,邊想邊哄:“嗯,實在該罰——”

然後假意思索:“那就罰我今晚不許睡覺!再說一千遍我愛你,怎麽樣?”

“你……”嗔怪不待出口,便被親吻撞回舌間。身後霓虹就此改了樣子,奔流如烈焰,燃燒似霹靂。

秦川張開手,護住韓凜後腦。骨節磕在玻璃窗上,連疼都是痛快的。紅酒殘存的酸澀果香與發絲裏雨水的味道,共同混合成迷藥,瞬間起了作用。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他咬住韓凜嘴唇,告白深情熱切。而那句“今晚不許睡覺”,似乎有了新的含義。

“嗯——”韓凜趕不及閉眼。潮氣撲在鏡片上,不消幾合就生了霧。

隔著層迷蒙氤氳,他看清對方顫抖的眼睫、張合的鼻翼。像頭饑渴的野獸那樣,心潮激蕩、興致勃勃。

生怕眼鏡幹擾發揮,韓凜擡手便要除下。卻被秦川一把按到窗上,將手伸進指縫扣住,命令道:“不許摘!”

另一邊,指尖捋過韓凜耳後,激起陣愉悅酥麻。降至耳垂時,還故意使勁兒捏了幾下。

“你都不知道,這樣有多好看……”他話裏裹著抱怨,渴盼流轉在唇齒間。每念一個字,就攪動一陣波濤。

……

對面呼吸加快,吻也變得更兇了。秦川不再滿足於小打小鬧。他卷過韓凜舌尖,如品嘗美食那般肆意舔吮著。

這反應,很叫韓凜滿意。

……

秦川回想著韓凜工作的樣子。襯衣面料與骨肉觸感融在一起,可謂相得益彰。再配上那副眼鏡,簡直是“禁欲系男友”的完美典範。

“我愛你……”秦川又說一次。舐吻延伸向下頜,沿途潮潤淋漓。

……

“唔唔……”秦川低吟著。背景裏,藍調換了新專輯,薩克斯風高亢銳利。

大雨轉為暴雨,水珠砸著玻璃。那聲音,跟篝火燃燒是如此相像。

燈光玄妙迷幻,好似碎屑映在身上。夜色圈出陰影,使韓凜看上去如雕塑般完美無瑕。

這一幕,令人沈醉癡迷。秦川強撐著拉開距離,欣賞遠比渴望難以克制。

對於他來說,此刻的韓凜新鮮又魅惑。並非以男友身份投懷送抱,而是以伴侶姿態認領主權。

“呵呵,這麽快就累了?”無奈對面不管這套,加勁兒拱著火,“不是才說,要我整夜不能睡嗎?”

好在秦川沒被打亂方寸。他像國王巡視領地那樣,檢閱著自己的愛人。又像獵手瞄準獵物那樣,等候著最佳時機。

是的,他想看韓凜端然高坐、運籌帷幄。更想看對方為自己丟盔卸甲、意亂情迷。

閃電劃破夜空,照亮秦川表情——那是胸有成竹的表情,是穩操勝券的表情。嘴角斜斜勾著,尖利虎牙蠢蠢欲動。

“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咬碎自己……”韓凜想著,笑容張狂妖冶。

秦川就在此時撲上去。空中悶雷變作炸雷,跟驚呼一道響徹房間。

……

韓凜溢出嗚吟聲,整個人像被托舉著溶進雨中,淅瀝、流淌、澎湃、洶湧、匯聚。

……

“轉過去!”秦川繼續發號施令,“自己轉過去!”

“呵呵呵……”誰知韓凜並未按指示行動。一邊調笑一邊將右臂舉過頭頂,體態嬌慵疏懶。

他躺在玻璃上,就跟倒進床裏一樣。流光溢彩自四方湧來,如同臥在霓虹漾成的水間。

眼睛藏在鏡片底下,遮蔽了蘊含的深意。可那笑容秦川忘不了,那是自己方才的表情,只不過缺了顆虎牙。

沒錯,這是一場較量、一場戰爭,勢均力敵、童叟無欺。他能強迫韓凜做任何事,前提是贏得勝利。

秦川趨近半步。他本就比對面高些,如此站位,優勢只會更加明顯。

韓凜擡臉與之對視。他眼尾沾著粉色,眸光忽明忽滅。

“別叫我失望,別讓我犯困……”他抵在秦川肩頭,笑聲緩緩撫過耳廓,“my boy……my kitty boy……”

……

再沒什麽,能妨礙他們了!

……

默契,變成一場拉鋸戰。

然而他們,誰都沒有更進一步。勝負即將揭曉,沒人能在這時候掉鏈子!

……

邀請來得順理成章,卻被不識時務的電話鈴聲打斷。是韓凜的手機在響。

秦川轉頭看向屏幕,小小一汪,慘白又醒目。殊不知這片刻出神,倒讓對面之人後來居上。

只見韓凜雙臂一展,秦川腳下不穩,踉蹌著跌在地毯上。手肘撐持時,不慎打翻了先前那支高腳杯。

“你不接電話嗎?”以秦川經驗,那是一通商務聯系。他不想韓凜,為此耽誤正事兒。

許是不快自己這般模樣,對方還能分出心思。又或許不滿自己遍身狼藉,秦川還捂得嚴嚴實實。

“今夜沒人會來打擾!你也休想睡覺!”他兩手插進衣服下沿,一邊抻拽一面往上推移。

韓凜花了眼,也醉了心。直到發現對方頸上多了條細鏈子,下頭穿著枚指環——那是當年元宵節,自己送給秦川,湊做一對的尾戒。

那時他說,總有一天會換個更好的,還說要套在無名指上。

韓凜笑著,將小指第一節伸進那枚素圈。

……

窗外,雨總算停了。屋內,屬於兩人的風暴,才正要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