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①]順頌時宜（現代）[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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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①]順頌時宜（現代）
“哎？”望著遞到眼前的書，店員好心提醒秦川，“這些都是預備收進庫房的，二位不妨再選選。”
一面瞧著手邊壘起的兩座“小山”，一面瞅著尚未打包的“珠峰”，秦川搖搖頭。神色中透出些許疲倦與無奈。
“謝謝，就這本吧！”好在嗓音依舊清越。報起手機號來，一如旋律悠揚。
韓凜的位置，比秦川稍微靠後些。外套拉鏈早已拉開，額間泛起點點汗跡。一雙眼睛亮亮的，直往自動販賣機那邊瞥。
他一手插在褲袋裏，反覆摩挲著那枚捂熱的硬幣。等秦川輸完驗證碼，這趟書店之旅，總算可以告一段落。
“您好，打完折18塊7……需要您補1塊錢……”不知為何，年輕收銀員說話時，總顯得有些羞澀拘謹。
“好，我掃碼！”秦川十分痛快地改換起手機界面。至於剛剛拿的那本書是什麽？多少錢？他根本不在意。
“不用，我這裏有。”韓凜聞言，掏出硬幣遞給對方。一抹紅暈閃過女孩面頰，幸好稍縱即逝，不至惹人眼目。
“這聲音……可真好聽啊……”年輕店員低下頭默默想，“人也長得那麽好看……站在一起實在太登對了……”
像是怕喜好被人戳穿一般，女孩兒趕緊忙起剩餘活計。奈何旁邊大姐手快腳快人麻利，三下五除二把書捆了個結實。
臨了還掃了眼剛剛結賬的那本，隨即小聲嘀咕：“完全沒聽說過啊……怪不得要撤下來另做處理呢……”
說聲“謝謝”，韓凜本能擡手去提。不成想秦川右邊拎著兩摞，動作依舊迅疾如飛，一個橫跨便搶了先。
“換我拿著吧！沒問題的！”韓凜並不甘心示弱，說著就要往自己這邊接。
“沒事兒，我不累！”豈料秦川半分不肯懈力。一邊拿肩膀頂著一邊說：“咱們去那邊歇會兒再走！”
“好！”韓凜這才露出笑容，任由其全盤包攬下今日戰果。
看著對方坐下，又將書安置在長椅中間。秦川直起腰板，撣撣手：“我去買些喝的回來，你好好休息！”
“哎……”瞧那一陣風似的速度，根本不給韓凜發表其他意見的機會。
“呵呵，這小子！”韓凜笑著搖搖頭，目光自然而然落回身旁書籍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本“一塊錢”。他從左到右瞧著，一字一頓念：“山……河……無……溯……”
“嗯，好像是本古風小說啊？”接著看到作者名字——憶枝狐。不出所料，當真半點印象沒有。
“快，喝點兒水，涼快涼快！”幸而此時，秦川買好飲料回來了。
他擰開礦泉水瓶蓋遞給韓凜，自己則站在原地一口氣灌下大半可樂。喉頭迅速滑動著，像極了撞擊桌球。
“嗯，舒服！”落座與伸腿同一時間完成。韓凜看在眼裏，真怕他直接出溜到地上。
抻抻胳膊再扭扭頭，年青小夥子立馬恢覆往日活力。興致勃勃道：“下次發書卡，再不能攢到一起用了！這家夥給我累的，腰都快折了！”
“誰想到還有折扣呢？計劃全打亂了！”韓凜點點頭。回想兩人上上下下跑著找書的樣子，身上不覺又起了汗。
“可不是！”對此秦川十二分讚成。然而腦中浮現的，卻是韓凜拿紙筆，認真記錄書架位置時的認真模樣。
直著身、抿著嘴，眼神專註得不得了。指間夾著簽字筆，更顯修長白皙。窄細腕子拿屏幕光線襯著，直教人想捉過來盡情欺負一番。
“哎，想什麽吶？”眼見對方表情越來越不自然，韓凜嫌棄地拐拐秦川。
一瞬間六神歸位，年青人嘴裏又換了正經詞兒。笑嘻嘻道：“我在想，這次真是滿載而歸！夠咱倆看好長時間了！”
跟著秦川回憶起，身邊同事拿到書卡。不是上二手網站折價變賣，就是選購地球儀或模型船等裝飾品。
可論絕中之絕，還要數趁過年走親戚，挨家挨戶發放《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狠人。美其名曰：“風水輪流轉，天道好輪回。”
“呼，可算歇過來了，咱們回去吧？”只見韓凜擰好瓶蓋，將手搭在其中一摞書上。瞧那架勢，真真“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秦川看在眼裏，偏做不覺。起身比劃兩下伸展動作，才閑閑道：“好啊，咱們回家！”
以為“計謀”得逞的韓凜很高興，一個使力就要向上。卻不料差點與俯身下蹲的秦川，撞個滿懷。
“你……你幹、幹什麽……”語氣磕磕絆絆，夾雜紅雲滿面，韓凜明顯慌了神。畢竟若非及時剎車，鐵定要摔到對面臉上去。
“外頭天冷，穿好衣服再走。”虧得秦川沒心思琢磨其他。說完這句，就捏過拉鏈一拉到頂。
“現在可以了吧？”韓凜邊說邊發動步子。甫一邁腿才發現，自己想要提的那堆書，不知何時又繞回了對方手裏。
這小子，用的還是連環計！同為年輕人，韓凜自然不甘落後。張口道：“分我一提吧，到家還遠著呢。”
怎知秦川執意不肯，左一右二的搭配照樣健步如飛。一面走還一面說：“好好把你自己帶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啦！”
“我這不是怕你累著嗎？”韓凜仍舊不死心。心動於秦川對自己的珍視，卻也不願見其為照顧自身，什麽活兒都大包大攬。
一聽這話，秦川果然剎住腳。卻不為兩下分工，只把腦袋探到韓凜耳邊，小聲說：“我力氣用不用得完，你不是最清楚嗎……呵呵呵……”話畢揚一揚眉，挑釁般瞧著對方。
“你！！！”此式一出，韓凜當真無從招架。氣哼哼扭過頭，再不管其手裏拎著多少斤重擔，徑直朝書店門口走去。
“唔，真冷！”暖風隔絕在身後，寒氣迎面而來。一說話，往外直冒白煙。韓凜不由縮起雙手，微微打了個冷顫。
想想也是的。新年假期還沒結束，正是天寒地凍的時節。屋裏再暖和，亦替不了外頭滴水成冰。
好在地鐵站並不遠，走幾步就到了。秦川眼疾手快，替韓凜占到一個座位，自己則像護衛似的立在旁邊。
車廂裏的人多起來，這讓他很高興。游客式得興奮好奇變少了，取而代之是一張張在這裏工作與生活的面孔。仿佛團團火光，燃燒著希望跟憧憬。
有些人提著行李箱，有些人背著旅行包。無一例外，皆是圓圓滾滾、鼓鼓溜溜。
裏頭會裝些什麽呢？秦川如此猜想著。或許是家鄉那邊的土特產，又或許是爸媽的獨門手藝。終歸包含著惦記，更寄托著期盼與祝願。
秦川跟韓凜都是本地人，自小學到大學直至工作，並無機會外出就讀或就業。從某一方面說，這的確是種幸運。而從另一個角度講，又是缺憾與失落。
韓凜收回目光，落到懷裏抱著的書上。碰巧仍是那本《山河無溯》。到站還早，閑來無事他不禁細細打量起來。
這還真是本奇怪的書。裝訂簡簡單單不說，就連尋常的覆膜和腰封都沒有。正面側面看下來，除了書名就是作者名，多一個字兒也沒有。
“不對，等一下！”韓凜皺起眉，頭又低了幾分。發現書名右下方，分明還印著什麽。
“南夏篇……上部……”他小聲念出來。敢情那家夥，撿了本沒頭沒尾的結賬，可見當時累得不輕。
韓凜擡手摸摸書籍封面。不知為什麽，他總想叫這本書“一塊錢”。或許是因為更朗朗上口，也更方便記憶吧。
換乘站到了。人們沈默著上上下下，好似轉瞬即逝的緣分。韓凜位置靠近車門，望著四周熙來攘往的身影，心底愈加柔軟善感起來。
世間起落聚散，不正如眼前正在上演的？車停了、站到了、時間定了，總要有人離去，也總要跟某些人相遇。
其間多少笑語歡聲，不舍地揮揮手臂。約定此情不變、此心不改，卻終於敗給了昨日得陳舊與他朝得新鮮。
“還好……還好你一直都在……”韓凜想著。慢慢將手擡起，一點點攀上秦川寬大而溫暖的手掌。
指尖傳來輕癢，韓凜並沒有去看對方。只是一路向上搔著，撫摸過每一條掌心紋路。
他能想象秦川熱切的雙眼、滑動的喉結。再過一兩分鐘，耳朵就會跟著發熱，比臉還要紅。
“我們之間，似乎也特別有緣分呢？”韓凜低頭瞧著那本書。將笑容藏在引誘與期待背後。
到家已是下午三點多。這時節，晚飯太早，午休又未免太遲了。加之秦川一直嚷嚷著要洗澡，韓凜只得依了他。
把兩人衣服掛好後，秦川笑嘻嘻催促對方。哪知韓凜早就想好了自保之道，一句想先把書歸置好，便打消了對面的歹念。
“好吧，那我先去洗嘍！”別看語調揚得輕快，那嘴角可是快掉到地上了。要不是汗水粘在身上實在不舒服，必然還有一番持久戰要打。
仔細聽著浴室門從裏頭關上，韓凜才算放下心。洗過手，走到吧臺小櫃子前，給自己調上杯咖啡加金酒提神。兩廂水聲交雜在一起，頂得那笑容愈發深、愈發濃了。
說什麽熱得受不了，必須馬上洗澡？韓凜心想，不就是地鐵上那幾下鬧的嗎？哄騙著自己寬衣解帶，好方便施為罷了。
接著韓凜回憶起從前。每每共同入浴，不管起先答應得多麽正式正經，到頭來都會變成，自浴室綿延到臥室的漫長鏖戰。
“還好房子夠大，浴室更是寬敞……要不然，哪容得下他這麽撲騰……”韓凜一面想，一面歸置今日新買來的書。
忽然，他撞上那本“一塊錢”。沒了綁繩隔阻，韓凜現在可以輕松拿到。鬼使神差般，他擱下手裏活計，坐在椅上翻閱起來。
韓凜展開的，並不是第一頁。既然前無頭、後沒尾，那自什麽地方出發，還有什麽重要呢？
虧得韓凜身為讀者，有著隨遇而安的好品性。比起不斷追問“然後呢”，他更在意作者通過作品流露出的氣質。
當然，他很希望這本“一塊錢”，不要讓自己失望。
翻開處，印著名為“屠蘇舉”的標題。名字倒是不難聽，韓凜點點頭。然而沒看幾行，他就被震驚封住穴道，簡直再動不能。
因為……因為……因為這本書的主角，就叫秦川跟韓凜！與現實中的他們，一字不差、一模一樣！
“怎……怎麽會這樣……”心跳灌滿耳朵，拱得太陽穴都一起跳起來。他竭力克制住顫抖，裏裏外外翻找起與作者有關的信息。
可就如事先預料的那樣，什麽都沒有——除了印在封面上的名字，什麽都沒有。
他有些洩氣地翻回去。憑借之前寥寥數語，韓凜已然猜到，自己手裏這本是什麽類型的小說。
照常理來講，他對這方面描寫沒什麽興趣。個人取向是一回事，閱讀此類作品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不過這次，連韓凜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麽。明知眼前不是盤合口味的菜，他還是控制不住越陷越深。
說到底，還是在意吧？在意同名同姓的兩人，究竟會碰撞出怎樣的花火，交織出怎樣的故事，又會走向怎樣的結局？
浴室裏，水聲仍在持續。這給了韓凜安全感，使他不至一個錯亂，便忘了此身是主是客。
書中除夕宴快要開始了，那名叫做“秦川”的少年，收到來自心上人的邀約：佳夜良時燈未眠，歡宴散處有餘閑。
“呵呵呵……”欣賞著書中少年欣喜若狂的樣子，韓凜竟一個沒留神，笑出了聲。
這不就跟幾天前的自己與秦川一樣嗎？原本說好陪家裏吃完年夜飯，就找個借口溜出來，倆人一起上街逛逛。
結果自己這邊，被一群弟弟妹妹纏著，壓根兒脫不開身。秦川那邊傳來最新消息，說爺爺奶奶硬要拉著他守歲上香，實在沒機會外出。
等彼此再見面，已是大年初一下午，秦川跟著媽媽，來韓凜家拜年的時候。
秦韓兩家祖上便有交情，住得也不算遠。到了韓凜跟秦川這一輩上，更是自幼相識，做同學一直做到高中畢業。只可惜自己比秦川大兩歲，兩人從未同級同班過就是了。
他繼續往下看，眼睛緊緊追隨著書中同名者的一舉一動。說實話，這很不尋常。韓凜不是性急的人，閱讀時尤其如此。
但他實在太好奇了。好奇作為年青將領的秦川，會如何與帝王身份的韓凜相處。他逐字逐句望過去，漸漸萌生出一種，窺視所愛之人內心的隱秘歡悅。
沒辦法，誰讓書裏那人，跟本尊實在太像了呢？無論是總吵吵著吃不飽的呆勁兒，還是時刻給自己立規矩的憨勁兒，都跟現實中的秦川如出一轍。
“他們……會是上輩子的我們嗎……”手指滑過書頁，韓凜輕聲念著。回答他的，只有不遠處淋漓的水聲。
“又或者……”韓凜驀然一笑，“自己與秦川，不過是他們相約廝守的輪回……卻不知是哪一生、哪一世……”
可若為著私心，他多麽希望是生生世世。沒有終結，亦看不到盡頭。
“喲，一塊錢？我還以為，你會先看那些呢！”動靜自耳邊響起，嚇了韓凜一跳。
自己沒跟他說過“一塊錢”這個稱呼，果然心有靈犀並非古人胡編出的句子。韓凜抓起筆，夾到新翻的一頁。
接著順聲音轉頭，卻瞧對方渾身精光。幾滴水跡沒擦幹，順著那飽滿緊實的肌肉線條一路蜿蜒勾勒，教人根本移不開眼。
秦川頭上披著條淺灰色毛巾。摩擦過發絲時，甚至能看清飛出的點點晶瑩。如此安排，當然是有意為之——他還就不信了，自己這模樣兒、這身段兒，韓凜真能坐懷不亂。
口水泛濫開來，被其小心翼翼咽下。要不是末了帶出些微輕咳，基本算毫無破綻。
韓凜將手支在桌子上，半遮掩半認真道：“這書裏的主角兒，跟咱倆名字一模一樣！是不是很巧？”
秦川一聽也來了興致，伸直胳膊便要去抓。邊抓還邊說：“這也太巧了！給我瞅瞅！”
豈料韓凜玩心大起，一把將書藏在身後，樂的眼睛都彎了。“要看可以，只是得先猜對他們的關系！給你三次機會！”
“異父異母親兄弟？”秦川回答，可謂不假思索。誰讓韓凜笑得那麽好看，顧著犯花癡還不夠，哪有心思想別的。
“不對，再猜。”奈何對面不依不饒。沁了水的眸子，好似能蕩出星星。
“爭奪女主的男一男二？”甫一出口，秦川就意識到了問題。因為韓凜才剛用的，明明是“主角兒”一詞。
這謎底，分明就在謎面上啊！
“不對，不對，我重說啊——”不待那邊下判斷，這廂便自行糾正道，“兩情相悅原不分男女！你身邊，有我一個就夠了！”
正確答案揭曉，韓凜欣然點頭。不成想自己鳴金收兵，對方卻正在興頭兒上。
“既要猜謎，不如賭個大的。”秦川一手扶住椅背，一手撐在桌沿，半圍著把韓凜環起來。
是的，他的目標不再是“一塊錢”了，而是這近在咫尺得溫熱與鮮活。
“若所料不錯，你在書裏也是被吃定的那個吧？”秦川說著，俯下身來。眼神中侵略之意愈盛，幾乎擦出火花。
“你……”韓凜雖不願長他氣焰，卻又不習慣說謊。登時睜大眼睛，眉心皺在一起，別提多勾人了。
秀色當前，秦川已然失去耐心。閑閑笑過一聲，叼過對方腕子，脅迫著將韓凜拖進臥室。
“唔……唔唔……”咖啡與金酒混合的香氣，借由唇齒在兩人間擴散彌漫，把韓凜熏得更美味了。配合著分不清是抗爭還是迎合地扭動，須臾便燒盡了秦川理智。
“呵呵，早在書店那會兒……我就想這麽做了……”他掰開對方手掌，又一點點填滿縫隙。十指緊扣，牢不可破。
客廳裏，那本小書掉在地上。折痕斜斜向下，正當開年伊始、爆竹陣陣。韓凜跌撞著擁住秦川，頭靠著頭、臉貼著臉，送出那句帶有蠱惑意味的“新歲平安”。
隨著假期結束，生活再次轉回工作軌道。韓凜投入且專註，仿佛剛經歷完一場短暫午憩。秦川卻有些心不在焉，像是犯了“上班族綜合征”。
這天晚上，他們吃過飯、洗完澡，舒舒服服窩在被子裏，正要開啟難得的閱讀時光。韓凜翻開那本“一塊錢”，心下竟湧起久違的感覺。
新章標題映入眼簾，依舊是三個字。“紅蓮夜？”韓凜動動嘴唇，瞬間便憶起了出處。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他悄聲念著，惆悵如絲綢裹住心房。
在某一剎那，他仿佛透過另一雙眼看見了另一個秦川。韓凜以目光撫摸著書頁：“你們，也要一起過元宵節嗎？”
然而誰也不曾料到，回答他的會是個又大又重的擁抱。一面拱一面哼哼唧唧，不過幾下便把脖子熏出了汗。
“哎呦……哎呦呦……”韓凜天生敏感怕癢，只得撂下手來箍住秦川。不解道：“怎麽不看了？前幾天不還誇書裏劇情特別精彩嗎？”
聽到韓凜如此說，秦川從愛人懷裏鉆出頭來。一張臉半喜半憂，活像等待出籠的小包子。
“想問什麽就問吧，看你憋得怪難受。”韓凜熟悉這副表情，更深知不把對面哄好，今夜自己只怕再難消停。
“那……那什麽……”關鍵時刻掉鏈子，在秦川這兒可算是稀罕事。但瞧其支支吾吾，睫毛垂下去又升上來，似乎在故意隱瞞什麽。
“你再不說，我就要睡嘍？”韓凜揉揉自己頭發，伸手便要關燈。他自信節奏與火候都已攥在手裏，下一秒那傻小子便會坦白從寬。
“哎！”驚叫響徹房間。秦川一個支撐擡起上半身，嘰哩哇啦道：“說好要一起過元宵節，你跟家裏請假沒？公司呢？不會又突然加班，一忙忙一宿吧？”
這一連串小炮仗，真炸得韓凜嘴都合不攏。他努力平覆下心情，語調猶帶歡欣：“看你最近幾天總提不起興致，原來是在擔心這個？”
緊接話鋒一轉，眉梢眼角亦蒙了層溫柔。連聲音也似拿水滌過：“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我只陪著你，也只想陪著你……”
秦川臉上綻開朵太陽花，瞅那樣子，就差往外蹦瓜子了。他用手搔搔後腦勺，一時間竟組織不起合適語言。
哪知韓凜仍有後手，甜棗兒給過了，合該討些利錢才是。只見他墊起腦袋，眨一眨眼睛，逗弄道：“現在定心丸吃了，自己的保證還記著嗎？”
“怎、怎麽不記得！”對面聞言一骨碌起身，脊背挺得比槍桿子還硬，“給你個不一樣的元宵節，我秦川說到做到！”
說完便從韓凜身上翻下來，心滿意足拿起床頭那本偵探小說。可惜沒看兩行，思緒就又飛到別處去了。
雖說一早誇下海口，準備工作也還算順利。但該送什麽禮物，秦川卻遲遲拿不定主意。
即使尋來了足夠使其歡喜的老唱片，但他還是覺著，這一手韓凜早有預料。完全達不到出人意表的效果。
“唉，送些什麽好呢？”秦川雙眼盯著前方，直至視線變得混沌模糊。而書上那一排排字，不知什麽時候竟動了起來。
它們抻著胳膊、晃著腿兒，從原本位置爬下來。呼朋引伴似的聚集在一塊兒，變換著各種圖案與造型。秦川認出，那都是自己為韓凜備下的“驚喜”。可謂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等一下，這是什麽？”變故發生在須臾，畫面亦隨之定格。秦川用盡力氣看著，同時快速翻閱起回憶。
“這最後一副，並不在清單上！”頓悟突如其來，驅散消沈更驅散迷惘。秦川合上書，將手背貼在眼皮上。
“呵呵，這點子好啊……此時冒出來，真比及時雨還靈……”他滿意地笑著。直到末尾一幕烙進腦海深處，錘煉成無可更改的決定。
翌日鬧鐘剛響，秦川就從床上彈了起來。一邊換衣服一邊把昨晚編好的理由，以盡可能自然的語調講給韓凜聽。好在對方並未察覺什麽異樣，揉揉惺忪睡眼，隨即洗漱更衣。
“記得好好吃飯！再忙也要抽時間休息！”一連串叮囑配合著開門的動作，簡直稱得上行雲流水。
“知道啦，真是小唐僧！”甫一出口，韓凜竟楞了一下。這稱呼，自己是不是在哪兒聽過？
只不過對面那人，正揣著一肚子小九九，沒能捕捉到這轉瞬即逝的停頓。
換上個輕柔微笑，韓凜擡手拂過秦川發頂。小聲道：“開車註意安全，別太趕了。”
“嗯，你放心。”秦川點點頭。在韓凜耳畔種下一枚淺淺的吻，呼吸霎時潮熱起來。
從裏頭將門關好，趕忙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陽臺。不多會兒，一抹身影出現在樓下，迎著初晨晴光別提多精神、多好看了。
“絕密計劃第一步，成功！”抓過旁邊搭著的外套，秦川匆匆離開家，直奔車庫而去。
是的，兩人家裏是有車的。
只是平日地面交通過於擁堵，很多時候地鐵要比私家車方便，是以不怎麽常開。
引擎發動、車燈亮起，秦川握著方向盤，又一次沈浸在往事中。
那是高考結束當天，父母以“成年禮”的名義，將這臺價值不菲的小車送給了自己。而自己正是用這輛車，在暑假期間，帶著韓凜到處玩兒，人都曬黑了。
開學後，即使並不同校，有車在手的秦川照舊風雨無阻。哪管什麽天熱天冷，必定日日於韓凜處報到。知其吃不慣學校的飯，還常常帶了美食送過去。
前方轉為綠燈，秦川重新踩下油門。這次他想起的，是自己搬進韓凜家的情景。
那時節，兩人確認關系才不到半年，正是幹柴烈火的當口。秦川畢業典禮都顧不上，就大包袱小提溜地登堂入室，宣告主權了。
韓凜生活素來簡單，是而家中並無過多用具裝飾。一間廚房更是空空蕩蕩，完全看不出開過火的跡象。
秦川一來，可大不一樣嘍！
行李箱裏裝的不是漫畫手辦，就是鍋碗瓢盆。直說自己這趟不僅要讓韓凜感受家庭溫暖，還要體會人間煙火。
之後也的確說到做到，將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不算，廚藝更是節節高。韓凜那久已落下的胃病，亦在其無微不至的關懷下，好了個七七八八。
找到位置停好車，還有一上午的班要熬。虧得秦川與韓凜是一樣性子，忙起工作便什麽都顧不上、管不了，並沒覺出多麽艱難。
踩著時間核對完郵件上的內容，隨便往嘴裏倒一把薯片，秦川再次發動起車子。
接下來這兩個小時，他必須全神貫註、快去快回。
第一家書店離寫字樓很近，秦川揣著十二分激動跑進去。先是對著自動查詢機敲下四個字母，接著又找工作人員詢問，奈何出師不利，這裏並沒他要找的書。
“公園後頭還有一家！不行再跑書城！”秦川收拾好思緒，路上開得又快又穩。
第二站照舊沒什麽結果，上上下下就沒人聽過有這樣一本書。還問秦川是不是記錯了名字，建議用作者來找找看。這讓秦川燃起了新的希望，卻沒能帶給他想象中的收獲。
“嗯，時間還夠！”掏出手機看一眼，心裏並無絲毫遲疑。是奇跡是失望，總要親自看過才知道。
末了這家書城，也是兩人前些日子去過的那家。一出電梯，秦川便直奔服務臺。
這回他把作者名跟書名都說了一遍，為怕對方弄錯，連偏旁部首都比劃得清清楚楚。然而得到的照舊是：不知道、沒聽過。
查詢機的光是那種冷白色，十分符合秦川當下心境。他不死心地又按一遍，可惜答案並不會不同。
低著頭，默默走出大門。冷風刮過手和臉，秦川身上起了層寒戰。他弄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原本的無心之舉，怎麽就變作了這段緣分？可若真的有緣，自己又為什麽續不下去？
那本小書，像極了偶然飄下的落葉。你註意到了它，卻無法得知它來自哪陣風、哪棵樹。
這是秦川能夠想到的最恰當比喻。他坐在車裏，把腦袋靠在椅背上，樣子既疲憊又頹唐。
“真的不行了嗎……真的找不到了嗎……”他默默問著。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沖破重重迷霧，點亮雙眼。秦川一個猛子起身，慌張地翻找著什麽。
“是的！還有希望，還有希望啊！”一面叨念一面掏出手機。無所不能的網絡，是他最後的期待。這一次秦川相信，自己絕不會無功而返。
卡點兒回到公司，沒等坐定就收到韓凜信息：“今晚加班，有個項目要趕。”
已經第幾天了？秦川拒絕思考這個問題。只飛快打下一行：“會很晚嗎？我去接你！”
韓凜回覆很及時，這在以前可並不常見：“11點左右吧，你好好休息，我打車回就行。”
對面說得斬釘截鐵，秦川此廂更是當仁不讓。他盤算了下時間，決定跳過拉扯部分，直奔主題道：“我開車接你，順便帶飯過去，想吃什麽？”
手機好一會兒沒亮，不知是被事情絆住了，還是韓凜正思考怎麽回絕。但無論對方說什麽，秦川都不會改變想法。
“皮蛋瘦肉粥，別忘了放蔥花。”半小時後收到的這句話，足以令其手舞足蹈。韓凜願意享受自己的照顧，真是比中頭獎還要令秦川高興。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大嘆號加上乖巧表情，盡力為秦川傳遞著情緒。幸而韓凜從不掃興，當即拿起手機來了張自拍，圈一轉就發了出去。
這是與秦川在一起後，漸漸養成的新習慣。以往每逢兩人裏有一方出差，秦川總會一天三抽查地讓韓凜拍照。理由是，語言可以說謊，氣色卻無從隱瞞。
當然了，怎麽也說不出口的另一個理由，就是秦川想隨時隨地看到韓凜，即使對方不在身邊。
六點一到，準時合上電腦。回程路格外順暢，別說堵車了，竟連紅燈都沒碰到幾個。
秦川一面感激上天體恤，一面飛也似買好食材。回到家，襯衫都來不及換，挽一挽袖子就套上那件深藍色圍裙，左右開弓忙將起來。
粥要先煮著，再燒鍋水用來焯肉丁。皮蛋不能切太小，否則就化了。最好能燜個一兩小時，味道充分融合才好吃。鹽跟雞精需要晚些加，放早了味道太濃，韓凜不喜歡。
秦川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等他回到客廳，指針堪堪指在八點。
“嗯……”閑閑伸過懶腰，拉來椅子坐下。現如今各項齊備，令他心滿意足，終於有空閑好好翻會兒書了。
秦川跟韓凜都喜看書。不同的是，一個偏好懸疑推理，另一個則對科幻情有獨鐘。且韓凜閱讀只接受紙質版。秦川卻不拘泥於形式。
遙想當年學生時代，MP4屏幕一次只能容納幾個字，也沒耽誤自己看完江戶川亂步全集。臨了按鍵都掉了漆，還是韓凜用壓歲錢，買了個新的送他。
“嘿嘿……嘿嘿嘿……”甜蜜往事湧上心頭，牽出一臉傻笑，“自打記事兒，他就讓著我……”秦川將腦袋扭向一邊，恰巧撞上那本“一塊錢”。
笑意愈發深濃。他擡起手，隔著空氣緩緩撫摸那本小書。喃喃道：“你們呢？是不是也跟我們一樣？”
沒有聲音回答他。但秦川相信，韓凜的眼睛就是謎底。
原本溫柔的眸子，因著這場相遇愈加深邃動情。好似穿越時空、歷經輪回，生生世世沈澱在歲月裏。
鬧鐘不合時宜地響起——十點整。秦川將遐想擱置一旁，再次伸個懶腰。是時候出發，去接韓凜了。
他喜歡在夜晚開車。天邊疏星朗月，地上燈火璀璨，再喧囂也顯得靜謐安閑。何況今天並不算冷。開一點窗，恰好能讓涼風吹進來。
秦川的意識陷溺在這片，深黑與光亮交織的景色裏。越來越輕，越來越暖，一如在愛人心間徜徉。
目的地到了。這條路他駕輕就熟，根本不需要導航。秦川把保溫桶留在車裏，只身進了電梯。韓凜從不在辦公地點吃東西，這規矩他一直記著。
望著會議室的光，秦川心知自己來早了。不過沒關系，他懂得品味等待，更懂得從中體悟幸福與滿足。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喚醒了閉目眼神的人兒。看都沒看來人一眼，秦川樂呵呵道：“走吧，車裏有粥。”
“嗯。”韓凜笑著回應。每當這時，他都會想起那只狐貍——《小王子》裏的狐貍。
熱氣混著香氣撲在臉上，瞬間便驅散了疲憊。秦川拿出單獨裝盒的香蔥碎，嘮叨隨之而來：“慢點兒吃，當心燙著。”
韓凜顯然有些迫不及待。舀起一勺放進嘴裏，眉宇頃刻舒泰安詳。滿足聲借由鼻息緩緩吐出，可愛似貓咪。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兩人並無其他交談。韓凜一心一意品嘗美食，秦川專心致志欣賞“美景”，當真各得其所。
夜，更深了。
溫熱流淌過韓凜全身，睡意漸漸襲來。秦川扭開音響，調整到合適音量。藍調旋律流轉而出，正是心上人的最愛。
路燈向前方延伸著，與汽車尾燈交相輝映。映進韓凜眸子裏，像極了年節下的魚龍戲舞。
眼皮越來越沈，光也越來越模糊。恍惚間，仿佛有雪落在頭上。十指交纏的感覺很涼，分明不是車內該有的溫度。
韓凜試著轉頭，很想弄清出了什麽事。然而僅僅一個對視，他便淪陷了。淪陷在蓬勃的深情，與徹骨的哀痛裏。
雪還在下著，一點點落滿青絲、鋪滿前路。他站在那兒，紅墻黛瓦盛著離別珍重。
“容顏未衰，青絲未白……秦川，你不許食言……”韓凜幽幽吟出一句，鼾聲漸次傳來。
“唉……莊周夢蝶……蝶夢莊周……又有誰能說得清呢……”嘆息如輕風過林，掀不起任何驚擾。
秦川明白，才剛那聲韓凜喚得並不是自己。而是渺遠過去的餘音，是生死輪回的殘存，更是兩人斷無可斷的羈絆、分無可分的糾纏。
夢寐來不及飛上枝頭，就消融在了現實的辰光中。這天是元宵節，更是秦川渴盼已久的大日子。
使個借口哄走韓凜，立馬掏出手機給自己請假。他要忙得太多，實在分不出身。
好在入職後，秦川從未耽誤過工作。如此情形亦是破天荒頭一遭，故而順利非常。
臨行前，又在心裏規劃了便路線。事關重大，務求每分每秒都用在刀刃兒上，才不辜負自己誇下的海口。
跟秦川從睜眼忙到天黑不同，韓凜處倒是難得清閑。一上午除了收發幾封郵件，便再無其他可做。
這是當然的。為了今日約定，自己可謂下足了功夫。將工作盡可能往前趕，方能偷出眼前清閑。
“嗡嗡——嗡嗡嗡——”手機隨著振動亮起，是短信。韓凜著實頗感意外。這年頭還有誰會發短信呢？
拿起查看，當真是秦川。內容既非叮囑也非告白，而是點與線組成的幾行密語。
韓凜不禁啞然失笑，心中默道：“這小子，平日裏偵探小說跟解密游戲，還真不白玩兒。”
從網上搜出摩斯碼英文對應，第一個謎題破得輕而易舉。原來是要韓凜，去前臺人員那拿東西。
“什麽時候放在哪兒的？”不必苦思，韓凜便知是節日禮物。他只是好奇，對方是何時完成的這一切。難道，是剛剛？
韓凜連忙起身。若不是這套西裝拘著，又是在公司裏，真能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撞過去。
前臺女孩兒一見正主到了，倒也十分爽快。邊將東西遞給韓凜邊說：“前兩天就放這兒了！還特意囑咐我們，不許提前拿出來！”
“謝、謝謝啊。”韓凜舌頭有些打結。明亮燈光下，雙頰紅暈清晰可見。再拿笑容一襯，清秀俊逸無以言表。
“快打開看看，我們也正好奇呢！”又有幾個公事湊上來打趣。本來嘛，秦川那副殷勤樣子，能瞞得了誰？韓凜也從不幹偷偷摸摸的事兒，一來一往皆不避人。
“是唱片。”上下打量幾眼，真面目呼之欲出。韓凜小心起開包裝，裏頭果然是自己尋了很久的那張藍調黑膠。
因年代久遠、存量稀少，向來有價無市。找得到是一回事兒，還要看對方肯否割愛。如此難得，不知費了多少功夫。
韓凜心潮澎湃，可更多的還是感激。他並不覺得戀人間道謝有什麽見外。
任何情感都需要回應，有回應才會有活力。有活力才能保持流動，才能長長久久，不被歲月所磋磨。
看客逐漸散去，只剩韓凜站在原地。他裏裏外外查看著唱片，並非在驗成色，而是在找下一關的謎題。
以其對秦川的了解，先前那摩斯密碼不過是開胃小菜，好戲還在後頭呢。奈何反覆尋找不見蹤影，韓凜終於想起了包裝紙。
他將唱片擁進懷裏，拿起紙朝裏看去，果見正中貼著什麽。四四方方，還分了許多小格子。
韓凜小心撕開邊緣，不等看清全貌，就猜出是“填字游戲”。跟著略作思索，答案便躍入眼簾。
缺失的文字拼起來，能夠組成一句話：送貨上門中，請稍後。韓凜苦笑著搖頭，心下卻甜如蜜罐。
手機鈴聲伴著電梯開合聲，齊齊撞入耳膜。來人一副騎手打扮，三言兩語確認韓凜身份，把個盒子交到手上。
韓凜捧著盒子、抱著唱片，走回自己辦公室。路過時還特意將門掩上，這回他要獨享驚喜。
盒子呈長方形，並不很高。看樣子，裝的不是領帶就是腰帶。韓凜顧不上多想，拇指上下一按，盒蓋順勢而開。
是一條領帶。黑中摻了銀色，屬於比較窄細的款。下方還有個領帶夾，金色月牙搭配銀色星辰。只需略加想象，就能勾勒出韓凜戴它的樣子。
但要論矚目費解，還得數一旁放著的鑰匙。那是秦川車上的，現下卻安安穩穩趴在韓凜手裏。
這一關，謎底即謎面。意思不言自明，教其下班後去車庫取車。壓軸大戲，才算正式開場。
整整一個下午，韓凜揣著鑰匙掛著笑，渾身就跟長了刺似的坐不住。要不是有加開的會議攔路，他還真怕自己捱不到六點。
準時準點收工走人這件事，韓凜處的確不多見。然而元宵佳節當前，誰不想快快沖出去呢？不管有約無約，煮上袋湯圓，再瞧瞧煙花，也是好的。
車的位置很顯眼，韓凜一下就找著了。拉開門進入駕駛位，禮物已然乖巧等在旁邊座位上。
藍色玫瑰紮成一束，拿灰色紙張托著，盡顯浪漫與深沈。卡片跟隨絲帶垂下來，式樣很簡約。
“呵呵，這家夥還真有一手！”不用說，韓凜誇的當然是秦川品味和審美。總能精準踩在自己喜好上，實在心有靈犀、默契非凡。
威士忌裝在袋子裏，靠著椅背立在那兒。韓凜拿起觀瞧，正是前陣子閑聊時提過的。
“難不成……他把每句話都記下來了……”呼吸柔和而急促，沒等舉杯就先醉了。
韓凜拾起花上卡片，情不自禁念出了聲：“值此良宵，一起喝杯曼哈頓吧。”底下還拿花體，簽著那款威士忌的名字。
“這麽說，線索應該在酒上。”曼哈頓是以威士忌為基底的調酒，韓凜深谙此道，當即覺出秦川用意。他擱下小卡，伸手拎起瓶子。前前後後找遍，仍不見什麽提示。
自己該去哪裏找秦川？對方不可能不說清楚，一定是忽略了什麽！韓凜繼續著思考，不經意間雙眼瞥到了盛酒的袋子。
那袋子的圖案，是設計過的英文報紙，各式字母應有盡有。湊近細瞧，似有幾點不尋求的紅色點綴。
韓凜鋪開紙袋，手指循著標註，一個個點過去：“H—O—M—E！”
home，家！秦川的意思，是讓自己直接回家！
迷霧散去，光芒萬丈，韓凜換出笑靨，徑自發動汽車，朝家的方向駛去。
除了上午那條短信，這家夥一天都安安靜靜，是怎麽了？而且這等節日不預約餐廳，偏要叫人回家，完全不是其素日作風。
一定還有什麽！一定還有什麽，是自己未曾料到的！揣著疑問，韓凜拐過最後一趟彎兒。
不管後手為何，回家這事兒準沒錯。他相信，那扇房門之後，藏著自己渴求知曉的一切。
“我回來啦！”堆到極致的笑容，把音量都推高了。韓凜心裏燒著把火，只想立即見到秦川。
他把手伸進口袋，那裏裝著精心挑選的禮物。韓凜真是等不及要看一看，對方臉上的表情了。
無奈人算不如天算，迎接自己回家的，只有墻壁上的燈光。
“秦川？秦川，我回來了！你在哪兒啊？”呼喚比預想中還要急切。鑰匙隨意丟在桌上，步子倉皇而細碎。
與一盞盞燈形成反比的，是心下越積越多的疑問與孤獨。韓凜很不習慣這種安靜。少了秦川的存在，房間猶如曠野般空寂。
好在心雖然亂，眼睛到底沒花。很快就註意到了床頭櫃上，摞在一起的書籍。他快步上前，未及走近就明白了秦川用心。
這套“一塊錢”，顯然是完整版。韓凜拿眼數了數，總共七冊。封面樣式，與自己手裏那本一模一樣。
“等一等，好像不對……”否定了剛剛冒出的念頭，他拿起最上頭那本，“這手感，似乎不是……”韓凜將書翻過來，背面果然沒有條形碼。
原來當日書店折戟，秦川便將全部希望寄托在網絡。豈料各大購物平臺翻遍，亦找不出半點兒蹤跡。
臨了還是在一家，看著就不太正規的小網站上，尋得了《山河無溯》的全部內容。
“呵呵，這小子，知道我從不看電子書，竟找了店家依樣印下來。”情愫擾動眉眼，霎時點亮韓凜瞳孔。
他一冊冊摸過去，每拿起一本就說一句“你好”。那神情，仿佛是書中人活了過來，傾聽著他的到訪。
最後一本拾起，提示依約出現。小小的淡黃色信封壓在底下，已然苦等良久。韓凜將信拆開，卻是白紙一張，半個字兒都沒有。
“這家夥，葫蘆裏賣什麽藥？”眉頭緊鎖時，眼睛也變得更加聚焦。借著屋內光亮，韓凜琢磨出端倪。
他欠身從筒裏抽出鉛筆，墊在櫃上劃拉著。不多時，兩行拓寫文字，老老實實呈於紙上。
“我目睹戰艦，在獵戶座的端沿起火燃燒。我看著C射線，在唐懷瑟之門附近的黑暗中閃耀。”
是《銀翼殺手》裏的臺詞！身為科幻愛好者，韓凜一下就明白了秦川說的地方。
“天臺，他要我去天臺！”仿生人羅伊終末一幕，便是在天臺完成的。雨中坐化前，念的正是這兩句。
收拾好心情又理理頭發，韓凜氣定神閑拉開房門，按下向上的電梯鈕。
腳步聲輕中帶穩，正是秦川一直在等的動靜。他仰頭望向空中明月，正是最恰當時刻。
通往天臺那段樓梯，需要住戶自己走。韓凜甫一轉彎，就見紅光滿地，宛若花瓣鋪路。
心跳裹著熱血越蹦越快。不待秦川趕至門邊，韓凜便已躍了上來。剎那間，紅雲墜錦光燦燦，祥雲灑地漫樓臺。
偌大一塊地方，凡是人能下腳的，皆被秦川擺滿了花燈。它們有的紅、有的橙，有的粉嘟嘟、黃亮亮。造型嘛，有圓有方，還有幾盞星月式樣的，拿鉤子掛在墻上，撒了個滿天滿地。
“原想照著書裏做的！”秦川牽起韓凜，一步步帶他走入燈火中央，“可定制起碼要十天半月，實在趕不及了！”
“真漂亮……真好……”韓凜神魂馳蕩，陶醉在花海燈潮之中，猶如置身銀河天漢。
“你，喜歡嗎？”秦川問得很小心。眼裏撐著的星星，一點兒不比天上少。他當然希望韓凜能點頭，可又怕沒做到對方心坎上。
“喜歡，喜歡……”韓凜呢喃著，只如夢囈般輕柔斷續。秦川放下心來，嘆息攪出一片白煙。
“不，不是喜歡……”怎知韓凜忽地改了語氣，連腦袋也扭向秦川，不再去看那些燈了。對方全身骨頭都跟著“咯噔”了一次，頓時屏住呼吸。
“是……是愛死了……”韓凜說著，一下下轉正身形。他一手搭住秦川肩膀，一手摟住秦川脖頸。這動作，還是跟書裏那人學的。
“我愛死了唱片跟領帶……愛死了美酒與鮮花……愛死了家裏的書和天臺的燈……”他一句接著一句說，動聽如天籟。
“真、真噠？”秦川有些不可置信。誰讓韓凜平時那麽穩重，如此露骨之語，大概只有表白那天出現過。
“真的……”對面之人點點頭，繼續道：“當然，更愛死了你……”
愛意需要表達，越直白越坦誠越好。這依然是韓凜從書裏悟出的。
驚喜炸開在臉上，秦川激動地抓著韓凜肩膀，急得舌頭都快擰了：“你、你、你再說一遍！我要你再說一遍！”
“呵呵呵——”淺笑充當先頭軍，真是再適合不過。韓凜把手伸進外衣口袋，一面說一年拿出捂了一天的東西。
“是我，是我愛死了你……是韓凜愛死了秦川……”尾音落地，手中盒子也打開了。兩枚鉑金素圈挨在一起，閃爍著星辰似的光。
“這個是！”驚呼跟頭頂煙花一齊爆開，恍得韓凜眼前發白。秦川眸中映出如雨星火，水汽蒸騰仿佛滿月皎潔。
韓凜拿起一枚指環，輕輕套住對方。尾戒點綴在小指上，像極了宣告給世界的約定。
“我要你陪著我……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秦川低頭拈起另一枚素圈。他十指顫抖，鼻息亂得跟樓下爆竹一樣。
“呵呵，尾戒而已，就像拴人一輩子？這算盤未免打得太響了吧？”韓凜將手送進去，一如甘心跳入牢籠。
“放心！”秦川將手撫上韓凜無名指，“早晚換個更好的給你，就套在這個地方！”
清雪簌簌，落進一片赤紅璀璨。兩人同時擡起眼，但見寒英彌天，紛紛揚揚。
“看，下雪了。”韓凜扣住秦川，緊緊牽著他。那姿勢，像是在與什麽看不見的力量對抗著，絲毫不肯相讓。
“是啊，下雪了……”秦川舉起另一只手，於韓凜鬢邊接下一粒碎瓊，目光空濛而熱切。訴說猶如上古梵音，“別擔心，我會陪著你……陪著你從黑發走到白頭……我是你的，永遠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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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望著遞到眼前的書，店員好心提醒秦川，“這些都是預備收進庫房的，二位不妨再選選。”
一面瞧著手邊壘起的兩座“小山”，一面瞅著尚未打包的“珠峰”，秦川搖搖頭。神色中透出些許疲倦與無奈。
“謝謝，就這本吧！”好在嗓音依舊清越。報起手機號來，一如旋律悠揚。
韓凜的位置，比秦川稍微靠後些。外套拉鏈早已拉開，額間泛起點點汗跡。一雙眼睛亮亮的，直往自動販賣機那邊瞥。
他一手插在褲袋裏，反覆摩挲著那枚捂熱的硬幣。等秦川輸完驗證碼，這趟書店之旅，總算可以告一段落。
“您好，打完折18塊7……需要您補1塊錢……”不知為何，年輕收銀員說話時，總顯得有些羞澀拘謹。
“好，我掃碼！”秦川十分痛快地改換起手機界面。至於剛剛拿的那本書是什麽？多少錢？他根本不在意。
“不用，我這裏有。”韓凜聞言，掏出硬幣遞給對方。一抹紅暈閃過女孩面頰，幸好稍縱即逝，不至惹人眼目。
“這聲音……可真好聽啊……”年輕店員低下頭默默想，“人也長得那麽好看……站在一起實在太登對了……”
像是怕喜好被人戳穿一般，女孩兒趕緊忙起剩餘活計。奈何旁邊大姐手快腳快人麻利，三下五除二把書捆了個結實。
臨了還掃了眼剛剛結賬的那本，隨即小聲嘀咕：“完全沒聽說過啊……怪不得要撤下來另做處理呢……”
說聲“謝謝”，韓凜本能擡手去提。不成想秦川右邊拎著兩摞，動作依舊迅疾如飛，一個橫跨便搶了先。
“換我拿著吧！沒問題的！”韓凜並不甘心示弱，說著就要往自己這邊接。
“沒事兒，我不累！”豈料秦川半分不肯懈力。一邊拿肩膀頂著一邊說：“咱們去那邊歇會兒再走！”
“好！”韓凜這才露出笑容，任由其全盤包攬下今日戰果。
看著對方坐下，又將書安置在長椅中間。秦川直起腰板，撣撣手：“我去買些喝的回來，你好好休息！”
“哎……”瞧那一陣風似的速度，根本不給韓凜發表其他意見的機會。
“呵呵，這小子！”韓凜笑著搖搖頭，目光自然而然落回身旁書籍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本“一塊錢”。他從左到右瞧著，一字一頓念：“山……河……無……溯……”
“嗯，好像是本古風小說啊？”接著看到作者名字——憶枝狐。不出所料，當真半點印象沒有。
“快，喝點兒水，涼快涼快！”幸而此時，秦川買好飲料回來了。
他擰開礦泉水瓶蓋遞給韓凜，自己則站在原地一口氣灌下大半可樂。喉頭迅速滑動著，像極了撞擊桌球。
“嗯，舒服！”落座與伸腿同一時間完成。韓凜看在眼裏，真怕他直接出溜到地上。
抻抻胳膊再扭扭頭，年青小夥子立馬恢覆往日活力。興致勃勃道：“下次發書卡，再不能攢到一起用了！這家夥給我累的，腰都快折了！”
“誰想到還有折扣呢？計劃全打亂了！”韓凜點點頭。回想兩人上上下下跑著找書的樣子，身上不覺又起了汗。
“可不是！”對此秦川十二分讚成。然而腦中浮現的，卻是韓凜拿紙筆，認真記錄書架位置時的認真模樣。
直著身、抿著嘴，眼神專註得不得了。指間夾著簽字筆，更顯修長白皙。窄細腕子拿屏幕光線襯著，直教人想捉過來盡情欺負一番。
“哎，想什麽吶？”眼見對方表情越來越不自然，韓凜嫌棄地拐拐秦川。
一瞬間六神歸位，年青人嘴裏又換了正經詞兒。笑嘻嘻道：“我在想，這次真是滿載而歸！夠咱倆看好長時間了！”
跟著秦川回憶起，身邊同事拿到書卡。不是上二手網站折價變賣，就是選購地球儀或模型船等裝飾品。
可論絕中之絕，還要數趁過年走親戚，挨家挨戶發放《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狠人。美其名曰：“風水輪流轉，天道好輪回。”
“呼，可算歇過來了，咱們回去吧？”只見韓凜擰好瓶蓋，將手搭在其中一摞書上。瞧那架勢，真真“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秦川看在眼裏，偏做不覺。起身比劃兩下伸展動作，才閑閑道：“好啊，咱們回家！”
以為“計謀”得逞的韓凜很高興，一個使力就要向上。卻不料差點與俯身下蹲的秦川，撞個滿懷。
“你……你幹、幹什麽……”語氣磕磕絆絆，夾雜紅雲滿面，韓凜明顯慌了神。畢竟若非及時剎車，鐵定要摔到對面臉上去。
“外頭天冷，穿好衣服再走。”虧得秦川沒心思琢磨其他。說完這句，就捏過拉鏈一拉到頂。
“現在可以了吧？”韓凜邊說邊發動步子。甫一邁腿才發現，自己想要提的那堆書，不知何時又繞回了對方手裏。
這小子，用的還是連環計！同為年輕人，韓凜自然不甘落後。張口道：“分我一提吧，到家還遠著呢。”
怎知秦川執意不肯，左一右二的搭配照樣健步如飛。一面走還一面說：“好好把你自己帶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啦！”
“我這不是怕你累著嗎？”韓凜仍舊不死心。心動於秦川對自己的珍視，卻也不願見其為照顧自身，什麽活兒都大包大攬。
一聽這話，秦川果然剎住腳。卻不為兩下分工，只把腦袋探到韓凜耳邊，小聲說：“我力氣用不用得完，你不是最清楚嗎……呵呵呵……”話畢揚一揚眉，挑釁般瞧著對方。
“你！！！”此式一出，韓凜當真無從招架。氣哼哼扭過頭，再不管其手裏拎著多少斤重擔，徑直朝書店門口走去。
“唔，真冷！”暖風隔絕在身後，寒氣迎面而來。一說話，往外直冒白煙。韓凜不由縮起雙手，微微打了個冷顫。
想想也是的。新年假期還沒結束，正是天寒地凍的時節。屋裏再暖和，亦替不了外頭滴水成冰。
好在地鐵站並不遠，走幾步就到了。秦川眼疾手快，替韓凜占到一個座位，自己則像護衛似的立在旁邊。
車廂裏的人多起來，這讓他很高興。游客式得興奮好奇變少了，取而代之是一張張在這裏工作與生活的面孔。仿佛團團火光，燃燒著希望跟憧憬。
有些人提著行李箱，有些人背著旅行包。無一例外，皆是圓圓滾滾、鼓鼓溜溜。
裏頭會裝些什麽呢？秦川如此猜想著。或許是家鄉那邊的土特產，又或許是爸媽的獨門手藝。終歸包含著惦記，更寄托著期盼與祝願。
秦川跟韓凜都是本地人，自小學到大學直至工作，並無機會外出就讀或就業。從某一方面說，這的確是種幸運。而從另一個角度講，又是缺憾與失落。
韓凜收回目光，落到懷裏抱著的書上。碰巧仍是那本《山河無溯》。到站還早，閑來無事他不禁細細打量起來。
這還真是本奇怪的書。裝訂簡簡單單不說，就連尋常的覆膜和腰封都沒有。正面側面看下來，除了書名就是作者名，多一個字兒也沒有。
“不對，等一下！”韓凜皺起眉，頭又低了幾分。發現書名右下方，分明還印著什麽。
“南夏篇……上部……”他小聲念出來。敢情那家夥，撿了本沒頭沒尾的結賬，可見當時累得不輕。
韓凜擡手摸摸書籍封面。不知為什麽，他總想叫這本書“一塊錢”。或許是因為更朗朗上口，也更方便記憶吧。
換乘站到了。人們沈默著上上下下，好似轉瞬即逝的緣分。韓凜位置靠近車門，望著四周熙來攘往的身影，心底愈加柔軟善感起來。
世間起落聚散，不正如眼前正在上演的？車停了、站到了、時間定了，總要有人離去，也總要跟某些人相遇。
其間多少笑語歡聲，不舍地揮揮手臂。約定此情不變、此心不改，卻終於敗給了昨日得陳舊與他朝得新鮮。
“還好……還好你一直都在……”韓凜想著。慢慢將手擡起，一點點攀上秦川寬大而溫暖的手掌。
指尖傳來輕癢，韓凜並沒有去看對方。只是一路向上搔著，撫摸過每一條掌心紋路。
他能想象秦川熱切的雙眼、滑動的喉結。再過一兩分鐘，耳朵就會跟著發熱，比臉還要紅。
“我們之間，似乎也特別有緣分呢？”韓凜低頭瞧著那本書。將笑容藏在引誘與期待背後。
到家已是下午三點多。這時節，晚飯太早，午休又未免太遲了。加之秦川一直嚷嚷著要洗澡，韓凜只得依了他。
把兩人衣服掛好後，秦川笑嘻嘻催促對方。哪知韓凜早就想好了自保之道，一句想先把書歸置好，便打消了對面的歹念。
“好吧，那我先去洗嘍！”別看語調揚得輕快，那嘴角可是快掉到地上了。要不是汗水粘在身上實在不舒服，必然還有一番持久戰要打。
仔細聽著浴室門從裏頭關上，韓凜才算放下心。洗過手，走到吧臺小櫃子前，給自己調上杯咖啡加金酒提神。兩廂水聲交雜在一起，頂得那笑容愈發深、愈發濃了。
說什麽熱得受不了，必須馬上洗澡？韓凜心想，不就是地鐵上那幾下鬧的嗎？哄騙著自己寬衣解帶，好方便施為罷了。
接著韓凜回憶起從前。每每共同入浴，不管起先答應得多麽正式正經，到頭來都會變成，自浴室綿延到臥室的漫長鏖戰。
“還好房子夠大，浴室更是寬敞……要不然，哪容得下他這麽撲騰……”韓凜一面想，一面歸置今日新買來的書。
忽然，他撞上那本“一塊錢”。沒了綁繩隔阻，韓凜現在可以輕松拿到。鬼使神差般，他擱下手裏活計，坐在椅上翻閱起來。
韓凜展開的，並不是第一頁。既然前無頭、後沒尾，那自什麽地方出發，還有什麽重要呢？
虧得韓凜身為讀者，有著隨遇而安的好品性。比起不斷追問“然後呢”，他更在意作者通過作品流露出的氣質。
當然，他很希望這本“一塊錢”，不要讓自己失望。
翻開處，印著名為“屠蘇舉”的標題。名字倒是不難聽，韓凜點點頭。然而沒看幾行，他就被震驚封住穴道，簡直再動不能。
因為……因為……因為這本書的主角，就叫秦川跟韓凜！與現實中的他們，一字不差、一模一樣！
“怎……怎麽會這樣……”心跳灌滿耳朵，拱得太陽穴都一起跳起來。他竭力克制住顫抖，裏裏外外翻找起與作者有關的信息。
可就如事先預料的那樣，什麽都沒有——除了印在封面上的名字，什麽都沒有。
他有些洩氣地翻回去。憑借之前寥寥數語，韓凜已然猜到，自己手裏這本是什麽類型的小說。
照常理來講，他對這方面描寫沒什麽興趣。個人取向是一回事，閱讀此類作品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不過這次，連韓凜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麽。明知眼前不是盤合口味的菜，他還是控制不住越陷越深。
說到底，還是在意吧？在意同名同姓的兩人，究竟會碰撞出怎樣的花火，交織出怎樣的故事，又會走向怎樣的結局？
浴室裏，水聲仍在持續。這給了韓凜安全感，使他不至一個錯亂，便忘了此身是主是客。
書中除夕宴快要開始了，那名叫做“秦川”的少年，收到來自心上人的邀約：佳夜良時燈未眠，歡宴散處有餘閑。
“呵呵呵……”欣賞著書中少年欣喜若狂的樣子，韓凜竟一個沒留神，笑出了聲。
這不就跟幾天前的自己與秦川一樣嗎？原本說好陪家裏吃完年夜飯，就找個借口溜出來，倆人一起上街逛逛。
結果自己這邊，被一群弟弟妹妹纏著，壓根兒脫不開身。秦川那邊傳來最新消息，說爺爺奶奶硬要拉著他守歲上香，實在沒機會外出。
等彼此再見面，已是大年初一下午，秦川跟著媽媽，來韓凜家拜年的時候。
秦韓兩家祖上便有交情，住得也不算遠。到了韓凜跟秦川這一輩上，更是自幼相識，做同學一直做到高中畢業。只可惜自己比秦川大兩歲，兩人從未同級同班過就是了。
他繼續往下看，眼睛緊緊追隨著書中同名者的一舉一動。說實話，這很不尋常。韓凜不是性急的人，閱讀時尤其如此。
但他實在太好奇了。好奇作為年青將領的秦川，會如何與帝王身份的韓凜相處。他逐字逐句望過去，漸漸萌生出一種，窺視所愛之人內心的隱秘歡悅。
沒辦法，誰讓書裏那人，跟本尊實在太像了呢？無論是總吵吵著吃不飽的呆勁兒，還是時刻給自己立規矩的憨勁兒，都跟現實中的秦川如出一轍。
“他們……會是上輩子的我們嗎……”手指滑過書頁，韓凜輕聲念著。回答他的，只有不遠處淋漓的水聲。
“又或者……”韓凜驀然一笑，“自己與秦川，不過是他們相約廝守的輪回……卻不知是哪一生、哪一世……”
可若為著私心，他多麽希望是生生世世。沒有終結，亦看不到盡頭。
“喲，一塊錢？我還以為，你會先看那些呢！”動靜自耳邊響起，嚇了韓凜一跳。
自己沒跟他說過“一塊錢”這個稱呼，果然心有靈犀並非古人胡編出的句子。韓凜抓起筆，夾到新翻的一頁。
接著順聲音轉頭，卻瞧對方渾身精光。幾滴水跡沒擦幹，順著那飽滿緊實的肌肉線條一路蜿蜒勾勒，教人根本移不開眼。
秦川頭上披著條淺灰色毛巾。摩擦過發絲時，甚至能看清飛出的點點晶瑩。如此安排，當然是有意為之——他還就不信了，自己這模樣兒、這身段兒，韓凜真能坐懷不亂。
口水泛濫開來，被其小心翼翼咽下。要不是末了帶出些微輕咳，基本算毫無破綻。
韓凜將手支在桌子上，半遮掩半認真道：“這書裏的主角兒，跟咱倆名字一模一樣！是不是很巧？”
秦川一聽也來了興致，伸直胳膊便要去抓。邊抓還邊說：“這也太巧了！給我瞅瞅！”
豈料韓凜玩心大起，一把將書藏在身後，樂的眼睛都彎了。“要看可以，只是得先猜對他們的關系！給你三次機會！”
“異父異母親兄弟？”秦川回答，可謂不假思索。誰讓韓凜笑得那麽好看，顧著犯花癡還不夠，哪有心思想別的。
“不對，再猜。”奈何對面不依不饒。沁了水的眸子，好似能蕩出星星。
“爭奪女主的男一男二？”甫一出口，秦川就意識到了問題。因為韓凜才剛用的，明明是“主角兒”一詞。
這謎底，分明就在謎面上啊！
“不對，不對，我重說啊——”不待那邊下判斷，這廂便自行糾正道，“兩情相悅原不分男女！你身邊，有我一個就夠了！”
正確答案揭曉，韓凜欣然點頭。不成想自己鳴金收兵，對方卻正在興頭兒上。
“既要猜謎，不如賭個大的。”秦川一手扶住椅背，一手撐在桌沿，半圍著把韓凜環起來。
是的，他的目標不再是“一塊錢”了，而是這近在咫尺得溫熱與鮮活。
“若所料不錯，你在書裏也是被吃定的那個吧？”秦川說著，俯下身來。眼神中侵略之意愈盛，幾乎擦出火花。
“你……”韓凜雖不願長他氣焰，卻又不習慣說謊。登時睜大眼睛，眉心皺在一起，別提多勾人了。
秀色當前，秦川已然失去耐心。閑閑笑過一聲，叼過對方腕子，脅迫著將韓凜拖進臥室。
“唔……唔唔……”咖啡與金酒混合的香氣，借由唇齒在兩人間擴散彌漫，把韓凜熏得更美味了。配合著分不清是抗爭還是迎合地扭動，須臾便燒盡了秦川理智。
“呵呵，早在書店那會兒……我就想這麽做了……”他掰開對方手掌，又一點點填滿縫隙。十指緊扣，牢不可破。
客廳裏，那本小書掉在地上。折痕斜斜向下，正當開年伊始、爆竹陣陣。韓凜跌撞著擁住秦川，頭靠著頭、臉貼著臉，送出那句帶有蠱惑意味的“新歲平安”。
隨著假期結束，生活再次轉回工作軌道。韓凜投入且專註，仿佛剛經歷完一場短暫午憩。秦川卻有些心不在焉，像是犯了“上班族綜合征”。
這天晚上，他們吃過飯、洗完澡，舒舒服服窩在被子裏，正要開啟難得的閱讀時光。韓凜翻開那本“一塊錢”，心下竟湧起久違的感覺。
新章標題映入眼簾，依舊是三個字。“紅蓮夜？”韓凜動動嘴唇，瞬間便憶起了出處。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他悄聲念著，惆悵如絲綢裹住心房。
在某一剎那，他仿佛透過另一雙眼看見了另一個秦川。韓凜以目光撫摸著書頁：“你們，也要一起過元宵節嗎？”
然而誰也不曾料到，回答他的會是個又大又重的擁抱。一面拱一面哼哼唧唧，不過幾下便把脖子熏出了汗。
“哎呦……哎呦呦……”韓凜天生敏感怕癢，只得撂下手來箍住秦川。不解道：“怎麽不看了？前幾天不還誇書裏劇情特別精彩嗎？”
聽到韓凜如此說，秦川從愛人懷裏鉆出頭來。一張臉半喜半憂，活像等待出籠的小包子。
“想問什麽就問吧，看你憋得怪難受。”韓凜熟悉這副表情，更深知不把對面哄好，今夜自己只怕再難消停。
“那……那什麽……”關鍵時刻掉鏈子，在秦川這兒可算是稀罕事。但瞧其支支吾吾，睫毛垂下去又升上來，似乎在故意隱瞞什麽。
“你再不說，我就要睡嘍？”韓凜揉揉自己頭發，伸手便要關燈。他自信節奏與火候都已攥在手裏，下一秒那傻小子便會坦白從寬。
“哎！”驚叫響徹房間。秦川一個支撐擡起上半身，嘰哩哇啦道：“說好要一起過元宵節，你跟家裏請假沒？公司呢？不會又突然加班，一忙忙一宿吧？”
這一連串小炮仗，真炸得韓凜嘴都合不攏。他努力平覆下心情，語調猶帶歡欣：“看你最近幾天總提不起興致，原來是在擔心這個？”
緊接話鋒一轉，眉梢眼角亦蒙了層溫柔。連聲音也似拿水滌過：“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我只陪著你，也只想陪著你……”
秦川臉上綻開朵太陽花，瞅那樣子，就差往外蹦瓜子了。他用手搔搔後腦勺，一時間竟組織不起合適語言。
哪知韓凜仍有後手，甜棗兒給過了，合該討些利錢才是。只見他墊起腦袋，眨一眨眼睛，逗弄道：“現在定心丸吃了，自己的保證還記著嗎？”
“怎、怎麽不記得！”對面聞言一骨碌起身，脊背挺得比槍桿子還硬，“給你個不一樣的元宵節，我秦川說到做到！”
說完便從韓凜身上翻下來，心滿意足拿起床頭那本偵探小說。可惜沒看兩行，思緒就又飛到別處去了。
雖說一早誇下海口，準備工作也還算順利。但該送什麽禮物，秦川卻遲遲拿不定主意。
即使尋來了足夠使其歡喜的老唱片，但他還是覺著，這一手韓凜早有預料。完全達不到出人意表的效果。
“唉，送些什麽好呢？”秦川雙眼盯著前方，直至視線變得混沌模糊。而書上那一排排字，不知什麽時候竟動了起來。
它們抻著胳膊、晃著腿兒，從原本位置爬下來。呼朋引伴似的聚集在一塊兒，變換著各種圖案與造型。秦川認出，那都是自己為韓凜備下的“驚喜”。可謂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等一下，這是什麽？”變故發生在須臾，畫面亦隨之定格。秦川用盡力氣看著，同時快速翻閱起回憶。
“這最後一副，並不在清單上！”頓悟突如其來，驅散消沈更驅散迷惘。秦川合上書，將手背貼在眼皮上。
“呵呵，這點子好啊……此時冒出來，真比及時雨還靈……”他滿意地笑著。直到末尾一幕烙進腦海深處，錘煉成無可更改的決定。
翌日鬧鐘剛響，秦川就從床上彈了起來。一邊換衣服一邊把昨晚編好的理由，以盡可能自然的語調講給韓凜聽。好在對方並未察覺什麽異樣，揉揉惺忪睡眼，隨即洗漱更衣。
“記得好好吃飯！再忙也要抽時間休息！”一連串叮囑配合著開門的動作，簡直稱得上行雲流水。
“知道啦，真是小唐僧！”甫一出口，韓凜竟楞了一下。這稱呼，自己是不是在哪兒聽過？
只不過對面那人，正揣著一肚子小九九，沒能捕捉到這轉瞬即逝的停頓。
換上個輕柔微笑，韓凜擡手拂過秦川發頂。小聲道：“開車註意安全，別太趕了。”
“嗯，你放心。”秦川點點頭。在韓凜耳畔種下一枚淺淺的吻，呼吸霎時潮熱起來。
從裏頭將門關好，趕忙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陽臺。不多會兒，一抹身影出現在樓下，迎著初晨晴光別提多精神、多好看了。
“絕密計劃第一步，成功！”抓過旁邊搭著的外套，秦川匆匆離開家，直奔車庫而去。
是的，兩人家裏是有車的。
只是平日地面交通過於擁堵，很多時候地鐵要比私家車方便，是以不怎麽常開。
引擎發動、車燈亮起，秦川握著方向盤，又一次沈浸在往事中。
那是高考結束當天，父母以“成年禮”的名義，將這臺價值不菲的小車送給了自己。而自己正是用這輛車，在暑假期間，帶著韓凜到處玩兒，人都曬黑了。
開學後，即使並不同校，有車在手的秦川照舊風雨無阻。哪管什麽天熱天冷，必定日日於韓凜處報到。知其吃不慣學校的飯，還常常帶了美食送過去。
前方轉為綠燈，秦川重新踩下油門。這次他想起的，是自己搬進韓凜家的情景。
那時節，兩人確認關系才不到半年，正是幹柴烈火的當口。秦川畢業典禮都顧不上，就大包袱小提溜地登堂入室，宣告主權了。
韓凜生活素來簡單，是而家中並無過多用具裝飾。一間廚房更是空空蕩蕩，完全看不出開過火的跡象。
秦川一來，可大不一樣嘍！
行李箱裏裝的不是漫畫手辦，就是鍋碗瓢盆。直說自己這趟不僅要讓韓凜感受家庭溫暖，還要體會人間煙火。
之後也的確說到做到，將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不算，廚藝更是節節高。韓凜那久已落下的胃病，亦在其無微不至的關懷下，好了個七七八八。
找到位置停好車，還有一上午的班要熬。虧得秦川與韓凜是一樣性子，忙起工作便什麽都顧不上、管不了，並沒覺出多麽艱難。
踩著時間核對完郵件上的內容，隨便往嘴裏倒一把薯片，秦川再次發動起車子。
接下來這兩個小時，他必須全神貫註、快去快回。
第一家書店離寫字樓很近，秦川揣著十二分激動跑進去。先是對著自動查詢機敲下四個字母，接著又找工作人員詢問，奈何出師不利，這裏並沒他要找的書。
“公園後頭還有一家！不行再跑書城！”秦川收拾好思緒，路上開得又快又穩。
第二站照舊沒什麽結果，上上下下就沒人聽過有這樣一本書。還問秦川是不是記錯了名字，建議用作者來找找看。這讓秦川燃起了新的希望，卻沒能帶給他想象中的收獲。
“嗯，時間還夠！”掏出手機看一眼，心裏並無絲毫遲疑。是奇跡是失望，總要親自看過才知道。
末了這家書城，也是兩人前些日子去過的那家。一出電梯，秦川便直奔服務臺。
這回他把作者名跟書名都說了一遍，為怕對方弄錯，連偏旁部首都比劃得清清楚楚。然而得到的照舊是：不知道、沒聽過。
查詢機的光是那種冷白色，十分符合秦川當下心境。他不死心地又按一遍，可惜答案並不會不同。
低著頭，默默走出大門。冷風刮過手和臉，秦川身上起了層寒戰。他弄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原本的無心之舉，怎麽就變作了這段緣分？可若真的有緣，自己又為什麽續不下去？
那本小書，像極了偶然飄下的落葉。你註意到了它，卻無法得知它來自哪陣風、哪棵樹。
這是秦川能夠想到的最恰當比喻。他坐在車裏，把腦袋靠在椅背上，樣子既疲憊又頹唐。
“真的不行了嗎……真的找不到了嗎……”他默默問著。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沖破重重迷霧，點亮雙眼。秦川一個猛子起身，慌張地翻找著什麽。
“是的！還有希望，還有希望啊！”一面叨念一面掏出手機。無所不能的網絡，是他最後的期待。這一次秦川相信，自己絕不會無功而返。
卡點兒回到公司，沒等坐定就收到韓凜信息：“今晚加班，有個項目要趕。”
已經第幾天了？秦川拒絕思考這個問題。只飛快打下一行：“會很晚嗎？我去接你！”
韓凜回覆很及時，這在以前可並不常見：“11點左右吧，你好好休息，我打車回就行。”
對面說得斬釘截鐵，秦川此廂更是當仁不讓。他盤算了下時間，決定跳過拉扯部分，直奔主題道：“我開車接你，順便帶飯過去，想吃什麽？”
手機好一會兒沒亮，不知是被事情絆住了，還是韓凜正思考怎麽回絕。但無論對方說什麽，秦川都不會改變想法。
“皮蛋瘦肉粥，別忘了放蔥花。”半小時後收到的這句話，足以令其手舞足蹈。韓凜願意享受自己的照顧，真是比中頭獎還要令秦川高興。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大嘆號加上乖巧表情，盡力為秦川傳遞著情緒。幸而韓凜從不掃興，當即拿起手機來了張自拍，圈一轉就發了出去。
這是與秦川在一起後，漸漸養成的新習慣。以往每逢兩人裏有一方出差，秦川總會一天三抽查地讓韓凜拍照。理由是，語言可以說謊，氣色卻無從隱瞞。
當然了，怎麽也說不出口的另一個理由，就是秦川想隨時隨地看到韓凜，即使對方不在身邊。
六點一到，準時合上電腦。回程路格外順暢，別說堵車了，竟連紅燈都沒碰到幾個。
秦川一面感激上天體恤，一面飛也似買好食材。回到家，襯衫都來不及換，挽一挽袖子就套上那件深藍色圍裙，左右開弓忙將起來。
粥要先煮著，再燒鍋水用來焯肉丁。皮蛋不能切太小，否則就化了。最好能燜個一兩小時，味道充分融合才好吃。鹽跟雞精需要晚些加，放早了味道太濃，韓凜不喜歡。
秦川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等他回到客廳，指針堪堪指在八點。
“嗯……”閑閑伸過懶腰，拉來椅子坐下。現如今各項齊備，令他心滿意足，終於有空閑好好翻會兒書了。
秦川跟韓凜都喜看書。不同的是，一個偏好懸疑推理，另一個則對科幻情有獨鐘。且韓凜閱讀只接受紙質版。秦川卻不拘泥於形式。
遙想當年學生時代，MP4屏幕一次只能容納幾個字，也沒耽誤自己看完江戶川亂步全集。臨了按鍵都掉了漆，還是韓凜用壓歲錢，買了個新的送他。
“嘿嘿……嘿嘿嘿……”甜蜜往事湧上心頭，牽出一臉傻笑，“自打記事兒，他就讓著我……”秦川將腦袋扭向一邊，恰巧撞上那本“一塊錢”。
笑意愈發深濃。他擡起手，隔著空氣緩緩撫摸那本小書。喃喃道：“你們呢？是不是也跟我們一樣？”
沒有聲音回答他。但秦川相信，韓凜的眼睛就是謎底。
原本溫柔的眸子，因著這場相遇愈加深邃動情。好似穿越時空、歷經輪回，生生世世沈澱在歲月裏。
鬧鐘不合時宜地響起——十點整。秦川將遐想擱置一旁，再次伸個懶腰。是時候出發，去接韓凜了。
他喜歡在夜晚開車。天邊疏星朗月，地上燈火璀璨，再喧囂也顯得靜謐安閑。何況今天並不算冷。開一點窗，恰好能讓涼風吹進來。
秦川的意識陷溺在這片，深黑與光亮交織的景色裏。越來越輕，越來越暖，一如在愛人心間徜徉。
目的地到了。這條路他駕輕就熟，根本不需要導航。秦川把保溫桶留在車裏，只身進了電梯。韓凜從不在辦公地點吃東西，這規矩他一直記著。
望著會議室的光，秦川心知自己來早了。不過沒關系，他懂得品味等待，更懂得從中體悟幸福與滿足。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喚醒了閉目眼神的人兒。看都沒看來人一眼，秦川樂呵呵道：“走吧，車裏有粥。”
“嗯。”韓凜笑著回應。每當這時，他都會想起那只狐貍——《小王子》裏的狐貍。
熱氣混著香氣撲在臉上，瞬間便驅散了疲憊。秦川拿出單獨裝盒的香蔥碎，嘮叨隨之而來：“慢點兒吃，當心燙著。”
韓凜顯然有些迫不及待。舀起一勺放進嘴裏，眉宇頃刻舒泰安詳。滿足聲借由鼻息緩緩吐出，可愛似貓咪。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兩人並無其他交談。韓凜一心一意品嘗美食，秦川專心致志欣賞“美景”，當真各得其所。
夜，更深了。
溫熱流淌過韓凜全身，睡意漸漸襲來。秦川扭開音響，調整到合適音量。藍調旋律流轉而出，正是心上人的最愛。
路燈向前方延伸著，與汽車尾燈交相輝映。映進韓凜眸子裏，像極了年節下的魚龍戲舞。
眼皮越來越沈，光也越來越模糊。恍惚間，仿佛有雪落在頭上。十指交纏的感覺很涼，分明不是車內該有的溫度。
韓凜試著轉頭，很想弄清出了什麽事。然而僅僅一個對視，他便淪陷了。淪陷在蓬勃的深情，與徹骨的哀痛裏。
雪還在下著，一點點落滿青絲、鋪滿前路。他站在那兒，紅墻黛瓦盛著離別珍重。
“容顏未衰，青絲未白……秦川，你不許食言……”韓凜幽幽吟出一句，鼾聲漸次傳來。
“唉……莊周夢蝶……蝶夢莊周……又有誰能說得清呢……”嘆息如輕風過林，掀不起任何驚擾。
秦川明白，才剛那聲韓凜喚得並不是自己。而是渺遠過去的餘音，是生死輪回的殘存，更是兩人斷無可斷的羈絆、分無可分的糾纏。
夢寐來不及飛上枝頭，就消融在了現實的辰光中。這天是元宵節，更是秦川渴盼已久的大日子。
使個借口哄走韓凜，立馬掏出手機給自己請假。他要忙得太多，實在分不出身。
好在入職後，秦川從未耽誤過工作。如此情形亦是破天荒頭一遭，故而順利非常。
臨行前，又在心裏規劃了便路線。事關重大，務求每分每秒都用在刀刃兒上，才不辜負自己誇下的海口。
跟秦川從睜眼忙到天黑不同，韓凜處倒是難得清閑。一上午除了收發幾封郵件，便再無其他可做。
這是當然的。為了今日約定，自己可謂下足了功夫。將工作盡可能往前趕，方能偷出眼前清閑。
“嗡嗡——嗡嗡嗡——”手機隨著振動亮起，是短信。韓凜著實頗感意外。這年頭還有誰會發短信呢？
拿起查看，當真是秦川。內容既非叮囑也非告白，而是點與線組成的幾行密語。
韓凜不禁啞然失笑，心中默道：“這小子，平日裏偵探小說跟解密游戲，還真不白玩兒。”
從網上搜出摩斯碼英文對應，第一個謎題破得輕而易舉。原來是要韓凜，去前臺人員那拿東西。
“什麽時候放在哪兒的？”不必苦思，韓凜便知是節日禮物。他只是好奇，對方是何時完成的這一切。難道，是剛剛？
韓凜連忙起身。若不是這套西裝拘著，又是在公司裏，真能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撞過去。
前臺女孩兒一見正主到了，倒也十分爽快。邊將東西遞給韓凜邊說：“前兩天就放這兒了！還特意囑咐我們，不許提前拿出來！”
“謝、謝謝啊。”韓凜舌頭有些打結。明亮燈光下，雙頰紅暈清晰可見。再拿笑容一襯，清秀俊逸無以言表。
“快打開看看，我們也正好奇呢！”又有幾個公事湊上來打趣。本來嘛，秦川那副殷勤樣子，能瞞得了誰？韓凜也從不幹偷偷摸摸的事兒，一來一往皆不避人。
“是唱片。”上下打量幾眼，真面目呼之欲出。韓凜小心起開包裝，裏頭果然是自己尋了很久的那張藍調黑膠。
因年代久遠、存量稀少，向來有價無市。找得到是一回事兒，還要看對方肯否割愛。如此難得，不知費了多少功夫。
韓凜心潮澎湃，可更多的還是感激。他並不覺得戀人間道謝有什麽見外。
任何情感都需要回應，有回應才會有活力。有活力才能保持流動，才能長長久久，不被歲月所磋磨。
看客逐漸散去，只剩韓凜站在原地。他裏裏外外查看著唱片，並非在驗成色，而是在找下一關的謎題。
以其對秦川的了解，先前那摩斯密碼不過是開胃小菜，好戲還在後頭呢。奈何反覆尋找不見蹤影，韓凜終於想起了包裝紙。
他將唱片擁進懷裏，拿起紙朝裏看去，果見正中貼著什麽。四四方方，還分了許多小格子。
韓凜小心撕開邊緣，不等看清全貌，就猜出是“填字游戲”。跟著略作思索，答案便躍入眼簾。
缺失的文字拼起來，能夠組成一句話：送貨上門中，請稍後。韓凜苦笑著搖頭，心下卻甜如蜜罐。
手機鈴聲伴著電梯開合聲，齊齊撞入耳膜。來人一副騎手打扮，三言兩語確認韓凜身份，把個盒子交到手上。
韓凜捧著盒子、抱著唱片，走回自己辦公室。路過時還特意將門掩上，這回他要獨享驚喜。
盒子呈長方形，並不很高。看樣子，裝的不是領帶就是腰帶。韓凜顧不上多想，拇指上下一按，盒蓋順勢而開。
是一條領帶。黑中摻了銀色，屬於比較窄細的款。下方還有個領帶夾，金色月牙搭配銀色星辰。只需略加想象，就能勾勒出韓凜戴它的樣子。
但要論矚目費解，還得數一旁放著的鑰匙。那是秦川車上的，現下卻安安穩穩趴在韓凜手裏。
這一關，謎底即謎面。意思不言自明，教其下班後去車庫取車。壓軸大戲，才算正式開場。
整整一個下午，韓凜揣著鑰匙掛著笑，渾身就跟長了刺似的坐不住。要不是有加開的會議攔路，他還真怕自己捱不到六點。
準時準點收工走人這件事，韓凜處的確不多見。然而元宵佳節當前，誰不想快快沖出去呢？不管有約無約，煮上袋湯圓，再瞧瞧煙花，也是好的。
車的位置很顯眼，韓凜一下就找著了。拉開門進入駕駛位，禮物已然乖巧等在旁邊座位上。
藍色玫瑰紮成一束，拿灰色紙張托著，盡顯浪漫與深沈。卡片跟隨絲帶垂下來，式樣很簡約。
“呵呵，這家夥還真有一手！”不用說，韓凜誇的當然是秦川品味和審美。總能精準踩在自己喜好上，實在心有靈犀、默契非凡。
威士忌裝在袋子裏，靠著椅背立在那兒。韓凜拿起觀瞧，正是前陣子閑聊時提過的。
“難不成……他把每句話都記下來了……”呼吸柔和而急促，沒等舉杯就先醉了。
韓凜拾起花上卡片，情不自禁念出了聲：“值此良宵，一起喝杯曼哈頓吧。”底下還拿花體，簽著那款威士忌的名字。
“這麽說，線索應該在酒上。”曼哈頓是以威士忌為基底的調酒，韓凜深谙此道，當即覺出秦川用意。他擱下小卡，伸手拎起瓶子。前前後後找遍，仍不見什麽提示。
自己該去哪裏找秦川？對方不可能不說清楚，一定是忽略了什麽！韓凜繼續著思考，不經意間雙眼瞥到了盛酒的袋子。
那袋子的圖案，是設計過的英文報紙，各式字母應有盡有。湊近細瞧，似有幾點不尋求的紅色點綴。
韓凜鋪開紙袋，手指循著標註，一個個點過去：“H—O—M—E！”
home，家！秦川的意思，是讓自己直接回家！
迷霧散去，光芒萬丈，韓凜換出笑靨，徑自發動汽車，朝家的方向駛去。
除了上午那條短信，這家夥一天都安安靜靜，是怎麽了？而且這等節日不預約餐廳，偏要叫人回家，完全不是其素日作風。
一定還有什麽！一定還有什麽，是自己未曾料到的！揣著疑問，韓凜拐過最後一趟彎兒。
不管後手為何，回家這事兒準沒錯。他相信，那扇房門之後，藏著自己渴求知曉的一切。
“我回來啦！”堆到極致的笑容，把音量都推高了。韓凜心裏燒著把火，只想立即見到秦川。
他把手伸進口袋，那裏裝著精心挑選的禮物。韓凜真是等不及要看一看，對方臉上的表情了。
無奈人算不如天算，迎接自己回家的，只有墻壁上的燈光。
“秦川？秦川，我回來了！你在哪兒啊？”呼喚比預想中還要急切。鑰匙隨意丟在桌上，步子倉皇而細碎。
與一盞盞燈形成反比的，是心下越積越多的疑問與孤獨。韓凜很不習慣這種安靜。少了秦川的存在，房間猶如曠野般空寂。
好在心雖然亂，眼睛到底沒花。很快就註意到了床頭櫃上，摞在一起的書籍。他快步上前，未及走近就明白了秦川用心。
這套“一塊錢”，顯然是完整版。韓凜拿眼數了數，總共七冊。封面樣式，與自己手裏那本一模一樣。
“等一等，好像不對……”否定了剛剛冒出的念頭，他拿起最上頭那本，“這手感，似乎不是……”韓凜將書翻過來，背面果然沒有條形碼。
原來當日書店折戟，秦川便將全部希望寄托在網絡。豈料各大購物平臺翻遍，亦找不出半點兒蹤跡。
臨了還是在一家，看著就不太正規的小網站上，尋得了《山河無溯》的全部內容。
“呵呵，這小子，知道我從不看電子書，竟找了店家依樣印下來。”情愫擾動眉眼，霎時點亮韓凜瞳孔。
他一冊冊摸過去，每拿起一本就說一句“你好”。那神情，仿佛是書中人活了過來，傾聽著他的到訪。
最後一本拾起，提示依約出現。小小的淡黃色信封壓在底下，已然苦等良久。韓凜將信拆開，卻是白紙一張，半個字兒都沒有。
“這家夥，葫蘆裏賣什麽藥？”眉頭緊鎖時，眼睛也變得更加聚焦。借著屋內光亮，韓凜琢磨出端倪。
他欠身從筒裏抽出鉛筆，墊在櫃上劃拉著。不多時，兩行拓寫文字，老老實實呈於紙上。
“我目睹戰艦，在獵戶座的端沿起火燃燒。我看著C射線，在唐懷瑟之門附近的黑暗中閃耀。”
是《銀翼殺手》裏的臺詞！身為科幻愛好者，韓凜一下就明白了秦川說的地方。
“天臺，他要我去天臺！”仿生人羅伊終末一幕，便是在天臺完成的。雨中坐化前，念的正是這兩句。
收拾好心情又理理頭發，韓凜氣定神閑拉開房門，按下向上的電梯鈕。
腳步聲輕中帶穩，正是秦川一直在等的動靜。他仰頭望向空中明月，正是最恰當時刻。
通往天臺那段樓梯，需要住戶自己走。韓凜甫一轉彎，就見紅光滿地，宛若花瓣鋪路。
心跳裹著熱血越蹦越快。不待秦川趕至門邊，韓凜便已躍了上來。剎那間，紅雲墜錦光燦燦，祥雲灑地漫樓臺。
偌大一塊地方，凡是人能下腳的，皆被秦川擺滿了花燈。它們有的紅、有的橙，有的粉嘟嘟、黃亮亮。造型嘛，有圓有方，還有幾盞星月式樣的，拿鉤子掛在墻上，撒了個滿天滿地。
“原想照著書裏做的！”秦川牽起韓凜，一步步帶他走入燈火中央，“可定制起碼要十天半月，實在趕不及了！”
“真漂亮……真好……”韓凜神魂馳蕩，陶醉在花海燈潮之中，猶如置身銀河天漢。
“你，喜歡嗎？”秦川問得很小心。眼裏撐著的星星，一點兒不比天上少。他當然希望韓凜能點頭，可又怕沒做到對方心坎上。
“喜歡，喜歡……”韓凜呢喃著，只如夢囈般輕柔斷續。秦川放下心來，嘆息攪出一片白煙。
“不，不是喜歡……”怎知韓凜忽地改了語氣，連腦袋也扭向秦川，不再去看那些燈了。對方全身骨頭都跟著“咯噔”了一次，頓時屏住呼吸。
“是……是愛死了……”韓凜說著，一下下轉正身形。他一手搭住秦川肩膀，一手摟住秦川脖頸。這動作，還是跟書裏那人學的。
“我愛死了唱片跟領帶……愛死了美酒與鮮花……愛死了家裏的書和天臺的燈……”他一句接著一句說，動聽如天籟。
“真、真噠？”秦川有些不可置信。誰讓韓凜平時那麽穩重，如此露骨之語，大概只有表白那天出現過。
“真的……”對面之人點點頭，繼續道：“當然，更愛死了你……”
愛意需要表達，越直白越坦誠越好。這依然是韓凜從書裏悟出的。
驚喜炸開在臉上，秦川激動地抓著韓凜肩膀，急得舌頭都快擰了：“你、你、你再說一遍！我要你再說一遍！”
“呵呵呵——”淺笑充當先頭軍，真是再適合不過。韓凜把手伸進外衣口袋，一面說一年拿出捂了一天的東西。
“是我，是我愛死了你……是韓凜愛死了秦川……”尾音落地，手中盒子也打開了。兩枚鉑金素圈挨在一起，閃爍著星辰似的光。
“這個是！”驚呼跟頭頂煙花一齊爆開，恍得韓凜眼前發白。秦川眸中映出如雨星火，水汽蒸騰仿佛滿月皎潔。
韓凜拿起一枚指環，輕輕套住對方。尾戒點綴在小指上，像極了宣告給世界的約定。
“我要你陪著我……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秦川低頭拈起另一枚素圈。他十指顫抖，鼻息亂得跟樓下爆竹一樣。
“呵呵，尾戒而已，就像拴人一輩子？這算盤未免打得太響了吧？”韓凜將手送進去，一如甘心跳入牢籠。
“放心！”秦川將手撫上韓凜無名指，“早晚換個更好的給你，就套在這個地方！”
清雪簌簌，落進一片赤紅璀璨。兩人同時擡起眼，但見寒英彌天，紛紛揚揚。
“看，下雪了。”韓凜扣住秦川，緊緊牽著他。那姿勢，像是在與什麽看不見的力量對抗著，絲毫不肯相讓。
“是啊，下雪了……”秦川舉起另一只手，於韓凜鬢邊接下一粒碎瓊，目光空濛而熱切。訴說猶如上古梵音，“別擔心，我會陪著你……陪著你從黑發走到白頭……我是你的，永遠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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