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敞神界 碧梧嶺前,頌祝太初

關燈
敞神界碧梧嶺前,頌祝太初

蕭路輕聲笑著定了定神,並未回頭去看身旁四人。只楞在原地開口道:“明日碧梧嶺祭拜山神,一切仍交給我。不管發多狠多毒的誓,你們都不許跟著摻和,聽明白了嗎?”

這番話出來,真是讓鄧禹和寇恂都耐不住了,直說要與其患難與共。吳漢賈覆兩人,更是揮著拳頭抗議,死活不肯應。

“你們和我不一樣……”眼見命令無用,蕭路只好換了套說辭,“你們是軍人,將來要上戰場的!刀劍無眼,生死萬變皆在瞬息之間!我不能任由你們,拿命陪我冒險!”裹著襲來的涼風,蕭路第一次在幾人面前,展露出威嚴與決絕,“若不肯答應,你們即刻下山離開雲溪,別再跟著我!不服軍令的兵,要來何用?”

“先生,我們……”吳漢跟賈覆沖著對方喊了一聲,後頭的話卻堵在心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鄧禹和寇恂身形筆直,握緊拳頭久久思量。潮熱不爭氣地蔓延到眼眶,也沒有擡手去擦,半晌才一字一頓應道:“是……先生說的,我們照辦就是……”

“那你們兩個呢?”蕭路微微側過頭,陽光打在臉上描出淩厲線條,話語間絕無半點松動餘地。

吳漢賈覆對望一眼,指甲摳在皮肉裏掐得生疼。“是……我們……聽先生的……”

聽到保證的蕭路終於安下心,向著幾人慢慢回過身去。在站定那一刻,他執手躬身,對著鄧禹、寇恂、吳漢、賈覆深深拜去。“蕭某在此,謝過幾位了……”一言一動、若有千鈞。

回到住處那會兒,已是傍晚時分。吳漢率先發現,竹門跟屋門都是開著的。眾人禁不住面面相覷,以各色眼神言語,來確認走前確實仔細檢查過。

蕭路瞅著晚風搖曳下婆娑的樹影,心裏不覺明白一兩分。笑著打斷幾人疑問道:“先進去看看吧。”

來到屋裏一瞧,桌上果然拿石頭擺著個笑臉兒。稍有不同的是,這回多了兩只拿永年春做的粉色眼睛。清風徐徐處,花瓣兀自抖動,一如少女含笑的雙眸。不用說,定是雲瓶和山柏幹的。想必坡上那場模棱兩可的會談,早已通過山裏飛禽走獸、蛇蟲鼠蟻,傳遍每個攜靈者耳中。

蕭路走上前去,輕輕摸了摸永年春花瓣。將目光緩緩投向窗外,那裏溪流潺潺、綠草如茵,像極了無無丘上蔥郁葳蕤。

雲溪的天兒啊,似乎永遠那麽藍,來了這麽些日子,竟沒見陰過一下。為表對祭祀之事的鄭重,蕭路等人一早換上嶄新行頭,頭發亦打理得一絲不茍。趁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他們幾個混在人堆兒裏,一塊兒朝著碧梧嶺進發。

四周圍滿了村民,什麽歲數、什麽打扮都有。然而不同於昨日生疏,今天的雲溪村民興致似乎格外得高,談欲大發、笑聲不絕。

路上直拉著蕭路一行問長問短。有的打聽鄧禹家裏孩子多大,可曾入了學堂。有的非讓寇恂講講,從北到南見聞幾何,中州風貌又是怎樣。也有攀著吳漢說不停的,問他家裏做什麽生意,兄弟倆是不是真那麽相像。最有意思的當屬賈覆,想想也是啊,白拿人家那麽多奇珍異寶,不誇上幾句還真說不過去。

好在這幾個都是隨性豁達之人,更沒隔夜仇可記。兩三句話下來,談興愈發濃厚,絕對稱得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惹得村民們大笑連連,問題如竹筒倒豆子,越堆越多。而被圈在中間的四個青壯年,像是全然沒有意識到。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外鄉,為何會有如此多人了解自己底細,甚至家中境況?或許他們註意到了。但這裏是雲溪,是人間難得的樂土聖地,發生什麽都不足為奇。

蕭路倒是沒說什麽話,只是噙著笑走在前方。近乎貪婪地,享受起這份嘈雜與熱鬧。他想起中州的秋日燈會,想起寄恩節時的古樹參天,想起臨行時與秦淮的同游之約——他想家了。

“小夥子,一會兒啊千萬別緊張……”不知何時出現的聲音,驚了蕭路一跳。登時收回思緒,急忙忙張望起來。

“呵呵呵,想說什麽就說什麽,該怎麽說就怎麽說……神仙啊,都聽著呢……”是昨天那位老大娘。今日一身火紅衣褲,斑白頭發也用鮮艷帽子蓋住,難怪蕭路沒能第一眼認出。大娘腳步也很是利索,根本不似如此年紀該有的樣子。

“哎!您說的,晚輩都記下了!”擺開個爽朗笑容,他頷首應下。話裏積攢的熱氣,簡直能烘開一整樹花,全不似平日潔凈素淡、清冷疏離。

老人家盯著蕭路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樂著點頭道:“那就好,那就好!山神啊,喜歡實誠人兒!”說完腳底下又加了緊,一溜煙往前頭趕去。看那架勢真真虎虎生風、如履平地。

蕭路撓頭暗笑,自愧弗如。可沒等從疑惑裏緩過來,便覺有人在自己肩上拍了一下,力度不輕不重,卻有股子親切熟稔。這回他立馬就認出了對方,是無無丘上第一位發言的大哥。中年漢子並沒說什麽,甚至連個對視都沒有。拍過一下後就急匆匆走了,留下幾縷勁風,拂過蕭路發梢。

眾人踏上碧梧嶺的時間,恰是辰時正。和煦陽光灑在每個人身上,真是說不出的柔和暖。鄧禹仰頭望向,嶺上梧桐連綿起伏,郁郁蔥蔥、枝繁葉茂。說不清來歷的啼鳴,自林間枝頭漸次傳來,像極了母親哄睡嬰孩時,吟唱的鄉音小調。

“都說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寇恂站在鄧禹身邊,語氣裏滿是向往之情,“這地方這麽多梧桐樹……裏面會不會就住著鳳凰……”

“要是真有,能見一見就好了啊!”吳漢跟賈覆聽到兩人交談,亦急急加入進來,吐出的每個字都擦著火星。

跟著聲底氣十足的呼喝,村民們安靜下來。這麽多人聚在嶺上,卻像空無一物。昨日會談時提及蕭路身世的那位中年男子,站在隊伍最前排帶頭垂手默立。看樣子,才剛那聲大喝就是由他發出來的。

頭戴芳草冠,身著青灰衣的年邁長老,站在眾人左手位置。身後道童懷裏捧著灌細細曬過的精米,神色莊重而緊張。祭司則身披白色長袍,立於右側。白發上一頂花冠將蒼老眉眼,點綴得年輕了幾分。正當妙齡的少司祭攜著滿簍鮮花,表情依舊淡淡,如同白玉雕的像。蕭路手執符節與詔書,筆直地立在兩人中間,陽光鋪在他頭發上,是毛茸茸的暖。

祭祀儀式即將開始。與鄧禹寇恂這群外來者想象不同,雲溪人的祭拜活動,既沒有鑼鼓喧天也沒有三跪九叩,大家夥只是默默地,任由謙卑與虔誠流轉在眼底,臉上洋溢著幸福快樂的微笑。

祭司手中搖鈴響了起來。起初還是小小一串波蕩,淅淅瀝瀝散在嶺上,宛若立春時第一場雨。後來動靜就大了,伴著鈴聲越來越疾、越來越響,仿佛上古密文的吟唱自祭司口中款款流出。那歌聲幽渺空蒙處透著豐實厚重,仿若一半飛上了天,一半又埋進了地。每每遇到句子停頓的地方,村民便會齊齊拍手,發出類似“嘿吼”的應和。

在這滾滾浪潮下,賈覆看到少司祭正圍著碧梧嶺,將竹簍中鮮花沿路擺放,直至彎成道長長的弧線。接下來輪到長老了,卻見其一手一支四寸長二指寬的碧青木棒。末端還系著紅綢布,像極了兩團迎風飛舞的火苗。

與祭司輕緩吟唱不同,這邊剛一上來,就慷慨激昂到了頂峰。令吳漢禁不住訝異,如此雄渾豪邁的聲音,先前都跟哪兒藏著呢?長老念誦每句必以“喲嘍”起頭,臨了再擊打兩下木棒。村民們則一個個昂著頭,雙臂舉過頭頂,配合敲擊高喊“喲嘍”,井然有序、整齊劃一。

小道童動作沒有少司祭那般從容,但也頗能看得過去。只瞧他將環中陶瓶,傾斜成一個固定角度,沿著鮮花擺放的同一方向,播撒下粒粒飽滿瑩白的精米。

在一浪高過一浪的音潮中,寇恂回憶起蕭路昨晚告訴過幾人。雲溪祭祀時的祝詛詞,據說是久已失傳的泰初之語,分為前後兩段。身為女子的祭司,要感謝山神庇佑子民,無疾病瘟疫之災、無戰端禍亂之事。長老則要祈求山神,保佑來年雲溪風調雨順、人丁興旺,六畜繁衍、五谷豐登,以使老有所依、幼有所養。

正想著,長老唱誦結束了,道童也止了步子。隨後的變化仍出現在聲音上,高亢清亮的猿啼,仿佛來自夢蝶山最深處。震得沙石草木皆隱隱作響,如同萬物默契地呼應。回過神的鄧禹猛然驚覺,剛剛還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如今就像全然消失了一樣,半點兒尋不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