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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 一癡一悟,恍若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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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一癡一悟,恍若殊途

蕭路擡起頭,看向前方牌位。猛然想到這還是走進此地以來,第一次如此認真地面對它。或許心底深處,依然是逃避的吧?從收下玉佩那一刻起,到兩人談論生死話題,再到遇見那位面人老伯……在這一場裏,自己其實跟秦淮一樣膽小、一樣恐懼,一樣天真地以為,只要不去提及,命定終局就不會發生,兩個人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多麽可笑啊!一個連眼前真實都沒勇氣承受的人,竟還對著幻影,大言不慚說什麽“為自己活一回”。難怪他不信,這假到不著邊際的話,連三歲孩子都糊弄不過去。對自己做過一番苛刻審視後,蕭路平靜了下來。他一筆一劃描完牌位上的字,隨即閉上眼睛,開始誠實講述。

“你知道嗎?那日春雨微意,從來不是起點……一切的一切,早在草舍初遇時,就已寫好了答案……我一直都沒告訴過你,那天對於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吧?”他一面說一面照舊撫摸著膝上竹笛,動作有點兒像秦淮,撥彈古琴時的悠然。衣袖帶起陰影打在神龕上,忽明忽暗。好似供奉其上的那支笛子,也正被緩緩摩挲、細細描繪。

“那天我真不知怎麽了,聽過你一番慷慨陳詞,就鬼神神差讓小松去開了門……後來交談時,我總忍不住想啊,這個人到底從哪兒見過呢?應該是夢裏吧……很多年前的夢裏……一夢很多年……”講到這兒,蕭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容憨直又笨拙。

“接著我跟小松去了秦府,與你一起的時間也變多了。有時望著秦川那張臉,我總會不由自主出神,印象裏他似乎追問過幾次。呵呵呵,都被我用其他話題,敷衍過去了。嗯,不然怎麽說呢?難道告訴他,我眼睛看著你,心裏卻想著你父親?可那孩子還是發現了,比咱們兩個都早!是我藏得太過拙劣,露了什麽馬腳嗎?我實在不知道!”提起“秦川”這個徒弟,蕭路表情又變了。眉眼間呈現出欣慰與自豪交織的神采,語氣亦跟著輕松活潑不少。

“再之後,你就來了……站在門外,披著月光凝望我,連同我的寂寞……慢慢的我感覺自己活起來,也熱起來了……可以像個普通人那樣說說笑笑,賴在你身邊,與你長相廝守……我真喜歡這感覺!即使在夢裏,都忍不住反覆回味!直到那年生辰,我們交換貼身信物,我當時就看出你沒說真話……但紅塵執念絆住了我,讓我不願相信,更不敢追詢……可你我既為凡人,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該來的,還是來了……”

停頓出現了,被沈重倉促的呼吸取而代之。是的,即便時隔如此之久,蕭路還是不願回憶那一天。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那四句詩我聽的時候就明白了,抓著你問無非是想得到一個否認!好像你的話,是什麽超脫輪回的神諭金旨,足以逆命改天、倒轉流年……呵呵,知道嗎?為此我甚至想過,今生今世哪怕拼著一死,也要阻止中州揮兵南下!”

忽然蕭路停住了,把頭埋得很低。沒錯,這才是他埋得最深、藏得最嚴,一直不肯承認的真心話。為了一己私欲、一念貪癡,他差點棄絕蒼生、傾覆社稷。

很久很久以後,蕭路重新擡眼。既愧疚又窘迫地看向神龕,仿佛秦淮就站在面前。“好在最後一刻,我勸住了自己!如果白頭偕老,終是場可望不可即的幻夢,至少抓住眼下在一起的時光。為此我願用畢生所有,助你一臂之力!以彌補當年,險入歧途的自私與貪婪。”

隨著段無可如何的嘆息,講述完成。他能感覺到,身邊另一個自己消失了,跟出現時一樣無聲無息。這裏只剩蕭路與神龕牌位,相望而坐、寂然以對,一如這些年擁有過的相依相守。

溫度自肩膀傳來,一道人影出現在蕭路身後,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片刻那抹影子開口了,比記憶裏要柔和空曠些:“答應我,平平安安回來……我們還要一起看燈呢……”

“好。”他答應著流下兩行清淚。

蕭路沒有去看手的主人,而是將掌心覆上對方手背。感受著這幻境中僅有的溫情,一點點消失彌散。長明燈越來越亮,直到填滿整個幻象,白色盲癥緊跟著再度出現,蕭路明白自己該離開了。

當覺察到風重新吹起來時,袁海擱下了敞著口兒的水囊,手在衣服上蹭了幾下。濃霧消失的速度,比來時還要快上許多,幾乎就在眨眼之間。沒人知道它們去了哪裏,或許是退回山中隱匿了行藏,或許是潛進水裏等待誘惑其他靈魂。

總之等蕭路幾人噙著熱淚,再度看清彼此時,海上已是半分霧氣都瞧不見了。只剩水波散得有些慢,以瓠舟為中心一圈圈向外彌漫。起初還是小小的,越往外就越大,像極了滴進水裏的眼淚。他們總覺得,這波紋每向外漾出一圈,迷津海中的水就更清澈一分。

“嘿嘿嘿,我就說自己沒看錯人!你們幾個果然好樣的!”袁老漢麻利啃完剩下的餅,抄起船槳嘗試撥動水面,想看看能否移動船只。

就在這時,一頭看不清是什麽的龐然大物,陡然從海底升了上來,如同沈沒後又突然浮現的廣闊島嶼。推搡形成的浪花牽動瓠舟,引起一陣劇烈顛簸。透過澄澈海面,蕭路幾個看到,那巨物身上似反射著彩虹的光澤。隨著魚鰭在水下徐徐張合,那巨物翻了個身。

海上的浪更高了。幸虧袁海行船技術高超,又見慣了此等場面,只三兩下便穩住了小舟。根本來不及驚呼,一行人紛紛望向那遠去巨物,內心期待遠遠多於恐懼。

隨著聲驚濤拍岸的轟隆巨響,只見那龐然大物驟然弓身躍出水面,在陽光下劃出道飽滿優美的弧線。它的身軀是那樣大,大到能把夢蝶山,完完全全遮蓋起來。它的魚鰭是那樣寬,張開時整個迷津海都被壓在了下面。它的尾巴也很廣闊,甩在半空裏,猶如雲海中拔地而起的重巒岑嶺。

“鯤,是鯤!”如此興奮的喊聲自蕭路嘴裏蹦出,不得不說是奇聞一樁,聽口吻很像第一次踏入雲溪時的激動。

“先生您說什麽?這是鯤?”不知是否被對方所感染。賈覆詢問脫口而出,連音兒都快破了。

吳漢緊隨其後,打著顫兒的舌頭聽上去頗為滑稽:“先生,您不是說、說……鯤只生、生在逍遙海裏嗎……咱們現、現在可是在迷……”

沒說完的話被寇恂平靜接過,雖然他並不確定,自己所想是否正確。但對著眼前如斯盛景,寇恂不願有任何隱瞞。只聽他字字分明道:“不!我想我們,已經到逍遙海了!”

不等賈覆和吳漢從震蕩中緩過神,蕭路點點頭跟上。將語調放得舒緩又輕柔,沈著氣點撥道:“一念癡起,迷津乃現……一念悟生,乃現逍遙……癡與悟間只看世人如何選擇罷了……”

鄧禹亦在此時反應過來,抓著心中那絲飄忽的異樣感,轉頭問:“先生,您的意思是,迷津海本就是逍遙海?”

“是啊。”蕭路答得十分篤定,“這裏從來就沒有迷津海,不過是世人私心太重、作繭自縛而已。”其餘四人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神情如出一轍,應該是想起幻境中事了。

海面漸漸穩下。伴著船槳搖動,袁海再一次唱起了歌。歌聲比以往更加嘹亮高亢,如一束通天徹地的光,把末了幾片雲也撥開了。

沒人算得出,這趟旅程究竟用了多久。掛在天邊的金輪,似乎根本就沒移動過位置。直至瓠舟靠了岸,依然牢牢釘在正中,半分偏斜也看不出來。

蕭路一行人,陸續走下小船。站在被海水沁軟的雲溪土地上,向老人執禮拜別。袁海呢只笑著擺擺手,哼唱起來時調子,搖著漿一下下劃遠了。

“哎,你們說啊,這袁大爺到底是打哪兒來的?不會真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吧?”眺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吳漢好奇心頓起。

寇恂則瞇起眼睛,沖著早已看不清的瓠舟笑笑說:“哪兒來有什麽要緊?總之跟咱們有緣!”話畢又擡手揮了揮,不管對方還能不能看見。

等瓠舟徹底消失在水天相接處時,歷經萬難終於踏進雲溪的五人,才舍得將目光轉移到海灘上。誰讓這是除蕭路外,所有人與雲溪的初次見面呢?自然格外珍視、倍加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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