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風面 籌謀已定,情愫難了

關燈
東風面籌謀已定,情愫難了

只聽江伯兒子率先道:“我們吶,打算在柳堤先出一批,然後去花津跟玉塘碰碰運氣!總比抱著一棵樹吊死好!”

另一家主事兒的“孫老爹”,倒是擺擺手,臉上盡是疲倦之色。邊嘆邊說:“唉,我們的貨啊,都折著賣在南夏了……我年紀大,受不了這份折騰,以後還是改走別的趟子吧……”

與他這滿身倦怠不同,另一邊徐家兒子,生性爽朗隨和,最愛結交朋友。別看這趟跑得不少、掙得不多,可去南夏幾座城裏逛逛,也算看了些世面、長了些見識。現下瞧著周圍人多,便不由要擇選幾件趣事,好好賣派賣派。只尋不到個適合由頭,真急得抓耳撓腮,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

直到將目光繞回祝明跟賈覆身上,小夥子的“藥引”,才算自己蹦出來。忙端著一小碗油炸長生果,兩三步擠到祝五叔桌前,抱著肩膀往那兒一撐。明知故問道:“看這情形,幾位明天才要進南夏吧?”

祝明是個實心眼兒,沒那麽多彎彎繞兒。還想著不久前才見過,這人忘性倒真挺大。隨即出言應和:“是啊,路上耽擱了幾天,走得慢。”

“哎,那這幾天可耽誤得不值!把有趣兒的全錯過嘍!”徐姓年輕人一看有人接茬,趕緊托住對方。不算生硬也不算巧妙地,把話題引到了自己身上。

“喲,那你倒說說,南夏城裏有什麽好玩兒的?錯過了能這麽可惜?”吳漢一聽起了興致。反正閑來無事,多聽聽總沒壞處。

“嘿,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小徐邊說邊拿胳膊肘拐著身旁賈覆,意思是讓他往邊兒上挪挪。自己這故事長著呢,得好好坐下來說。

如同石子投湖,帶起漣漪陣陣。跟賈覆坐同一條凳的寇恂,亦跟著起身騰地兒。不長的長凳上,登時滿滿當當擠了三人兒。還好寇恂身板不寬,否則怕是只能縮在角裏了。

甫一落座,小夥子就打開了話匣子。他先是學著說書先生樣子,用碗往桌上一敲。接著搖頭晃腦起來:“這回講的滑稽事兒啊,出是出在南夏城,主角卻是位中州王爺!”

“王爺……”鄧禹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你是說奉旨出訪的淳王?”

“對對對,就是他!咱們陛下最偏愛的幼弟!”徐姓年輕人拿手點點桌子,“這位小王爺啊,現如今可是南夏各城裏最出名的人物!”話畢又往嘴裏扔了粒長生果。“別看在中州,天子眼皮子底下,溫文爾雅、彬彬有禮。這一到了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啊,就全變嘍——”

恰到好處的停頓,能最大限度勾起聽眾好奇。長年混跡書場的小夥子,當然深知此理。望著那一雙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小徐心中滿足真是油然而生,清清嗓子後才把話順下去。“聽人說啊,車駕一進了南夏地界兒,那小王爺就到處拉人陪他飲酒作樂!光是接待官員還不夠,最好再帶上地方府衙,排場搞得那叫一個大!”

“真噠?”楊伯家兒子聽著新鮮,也端著面湊過來,邊扒拉筷子邊說:“這南夏,可真夠邪門的嘿!甭管啥人來了,都能給改個樣兒!”

“嗐,誰說不是呢!”瞧著聽眾越來越多,徐姓年輕人自是越演越來勁,索性把腿往條凳上一搭。“據傳啊,那小王爺最愛的就是射覆跟投壺兩項。一文一武、一靜一動,自是吸引了不少官家子弟!每每比試必設雅賭,奈何學問武功皆不盡人意,逢賭必輸、鮮有贏局!”

“嘖嘖嘖……”這番話下來,聽得祝明和小楊直嘬牙花子。好像淳王手裏輸去的錢,是從他們肋骨筋兒上抽下來似的。

末了楊姓青年感嘆,“好在陛下英明識人,平日裏不讓這小王爺擔大差!不然吶,只怕咱中州也懸嘍!”不想這句本是尋常的牢騷,卻因著眼前糟心局勢,剛開口便說進了眾人心縫兒。一時間應和聲此起彼伏,不知是慶幸還是擔憂。

只有蕭路看透了韓冶真實意圖,不由在心下掠過個笑,暗道:“朝中能人如此,中州何愁不興。”

果然,別人家閑言閑語,最適合拿來佐肴下酒。在這片真真假假的奇聞異事中,後頭兩家商隊亦各自用完了飯。為免吃多了積食,大家又湊著胡扯亂侃一通。月亮一高,也就回屋忙各自的去了。

蕭路這邊,照例先送五叔和祝明回房。交代了幾句不必憂心,吉人自有天相等語。才跟其餘四人聚在寇恂屋裏,商議明日入盛棠之事。如果幾人記憶沒錯,這還是自上路以來,第一次全員商議。可見哪怕運籌帷幄、風輕雲淡如蕭先生,也有不得不再三謹慎之時。

“以目前情況來看,還不至於放掉那三車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節杖藏在裏頭,總比握手裏強。”是鄧禹先說的話,一開口就找準了關鍵。

“是啊,我也這麽想。”對面寇恂跟上道:“反正看那意思無論手續全不全,都要被盤問刁難。既如此,不若選個風險小的搏一搏。”

“第一關,第一關最關鍵!”隨後吳漢將話接了過去,憑著從自家胞弟那兒聽來的生意經分析。“只要盛棠這關過了,一切就都好說!前邊兒放進來的人,後頭不好多問!誰會跟財神爺過不去呢?”

“嗯,我們可以改變下說辭。就告訴他們,這三車貨是從柳堤新上的,還來不及謄官憑。”賈覆也開動著腦筋。將在腦子裏繞了一晚上的念頭,原原本本講出來。

待四人陸續發言完畢,蕭路才從靠著的門前走到桌邊,依次拍了拍他們幾個肩膀。“既然大家想法一致,下面就輪到齊心協力,達成目標了。”不得不說即便到了如此關頭,他嗓音依舊清雅動聽,如清風微拂松林,細雨浸潤芭蕉。

“吳漢,明天你跟賈覆兩個打頭陣。”沈吟半晌,蕭路做出了最後安排,“先用家裏經商那套,跟他們客氣客氣。記住越做小伏低、越被人看輕越好。”

“明白!先生,您就放心吧!”吳漢聽完欣然領命,半點兒猶疑都沒有。

“然後是賈覆,上去用江下話和對方好好套套近乎。別管對方什麽臉色,一味往上貼就是。”蕭路邊說邊拍著年輕人後背。

“沒問題!保管比對我弟弟妹妹還耐心!”對方應得也痛快。他不需要了解,蕭先生為何要這樣籌劃。對方讓他做,他去做就是了。

這便是信任,對戰友的信任!

“先生,第二梯隊該是我了吧?”寇恂似是被賈覆逗笑了,語氣裏都含著輕快。仿佛眾人討論的,是什麽激動人心的遠足。

“呵呵呵,真是什麽瞞不過你。”蕭路跟著笑了兩聲。“寇恂出面,主動交代那三車不在憑證上的貨,讓對方不費吹灰之力就抓住把柄。好商好量、和氣生財嘛。”

“嗯,這辦法好!”鄧禹話中欽佩,隔著門都聽得一清二楚。

“壓軸表演就交給你了——”蕭路聞聲繞到鄧禹身側,“等前頭幾出唱完,你來做拍板兒給錢的那個。千萬記住,一定要給足給夠,多到他們一看見就瞎了啞了。”

像仍有些不放心,蕭路加重口吻又強調一遍:“在這上頭,別舍不得花錢!舍不得錢,就有可能丟命!”

許是頭回見蕭路如此認真嚴肅,四人皆不覺把背挺得更直了,良久默默無言。後來還是靠著蕭路緩和下神色,請幾人早些回房安置。還說世間種種,無非盡人事、聽天命。而今人事已盡,多思必然無益,不若留著精神應對明日為好。待話音落地,面前四人齊齊站立起身,排成一行向對方行禮。以靜默莊重,受下面前之人叮囑。

這天夜裏勸人容易的蕭路,卻怎麽也勸不住自己。不管床上翻來覆去多少遍,仍是半分睡意皆無。惱得他額上發汗、背上發膩,仍舊無濟於事。煩亂中摸起壓在枕下的竹笛,一遍遍無聲吹奏著那曲《長相思》。

是的,他想秦淮了,很想很想,想到幾乎要落淚痛哭。真是奇怪啊,這般節點上,蕭路心中想的竟只有秦淮。

他想起秦淮草舍求師,那是彼此初見,驚鴻一瞥、一眼萬年,從此便存上了心。他想起當日清明微雨,劍光纏著笛音,高山流水、知音既遇,而自己只想更進一步。他想起秦淮深夜歸來,蒙著疏影清暉,在月亮門下望著自己,於無聲處傾吐著千言萬語。

他想起那夜亭中,兩人互訴衷腸,苦樂參半、悲喜交加,卻莫名成全了蜻蜓點水式的一吻。他想起昔年歲寒大雪、凜風敲窗,自己仰酸了脖子,盼濕了眼眶,終是等來了落地成人後第一次的羞澀。他想起舊居門前、馨香盈路,手握在一起是那樣熱,可仍敵不過當夜,骨肉交融時發出的燙。

蕭路繼續想著,從生辰時的長壽面,想到雨中並肩執起的傘。從秦淮上疏舉薦,想到臨別前的徹夜相守。一場場、一幕幕,隔著歲月濾過的屏障,愈發美得如夢似幻。教人深陷其中,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此刻他多想再變回月光下的一團影兒,趁著夜深人靜,飄回去看看。看看秦淮在忙什麽,是跟自己一樣輾轉反側、久不成眠,只得望著床前一抹銀白發呆?還是遍身戰甲、宿在軍中,為將來揮師南下做著準備?

伴著接連不斷的想象,蕭路睡著了。半夢半醒間他又聽見了那幾句詩,昏黃的光打在街邊一角,老人手中依舊磋磨著那塊紅色面團。對方聲音是那樣悲憫空靈,像一場怎麽也哭不完的悼亡。

這次他沒有上前阻止,只站在一旁靜靜聽著。跟隨那無根無芽更無來處的低語,將早已爛熟於心的字句,又完完整整刻了一遍。

琴瑟和鳴笑你癡,恒輝空照竹絲絲。

待到朱雀接玄武,便是參落商守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