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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別情 幻境溫存,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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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別情幻境溫存,稍縱即逝

韓凜望向面前秦川,焦急且寵溺的笑容與記憶裏沒有分毫差別。他再把目光投向墻角,那裏破軍正團在草堆上打著鼻鼾。一切像是突然回到了從前,其間種種不過一場漫長持久的夢魘。直到這一刻,才算真正清醒過來。

失而覆得的巨大喜悅,幾乎壓垮了韓凜。他站在原地捕捉著當下感覺,竟發覺身體沒了服用未生散的跡象。所有的一切都那麽親切自然、近在眼前。一切的所有又都那麽生疏模糊、恍若隔世。

他實在忍不住了,摟著秦川流下淚來。雙臂死死鉗住懷中之人,不停念著:“你再說一遍……你叫我什麽……”

少年不知就裏,以手環住驚魂未定的愛人,一下一下輕聲安慰道:“你是我官人,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官人,我是你夫君……”不知重覆過多少遍,才止住韓凜那由內而外地顫抖。

他用涼意密布的雙唇,於秦川面上印下一吻,跟著一直保持這個動作,直到呼吸微熱發燙。少年雙手游走在韓凜腰間,喘息撲在鬢邊全是情欲釀成的水汽。

多麽夢寐以求的時刻啊!

“呵呵呵,官人今日既如此主動,這盤殘棋還是留著明日再下吧!”秦川拿牙齒磨著韓凜耳垂,每一下皆是慌不擇路的邀請。而路程的終點,就是彼此的魂靈。

但就如先前每次那樣,韓凜這樣優秀的獵手,任何時刻總能守住底線。只見他滿面含笑地起身,像條滑不留手的魚,轉瞬就游回了凳子上。抖抖衣襟、翹著腳道:“夫君適才誇口定要贏我這局,怎得這會兒就反悔了?”說著重新執起白子,落在棋盤一點。手離開棋盤時,指尖還在那顆瑩潤棋子上打了個圈兒,像極了某種帶著暗示的隱秘挑逗。

“哈哈哈,原想鳴金收兵,給官人留些顏面!”秦川飛快銜了一子落下,依舊是穩如泰山的排兵布陣,“既然官人步步緊逼,就別怪我這做夫君的,不解風情咯!”

韓凜拿眼覷著對方,半晌才定好下一步去向,卻因心有旁騖,導致此招有失水準。反教對面逮到機會,將戰局擴大些許。少年邊落子邊笑說:“嘖嘖嘖,官人這下可真不似往日風采!難道是剛剛意猶未盡,想快點兒認輸,好去辦正事兒不成?”

“簡直是討打!”韓凜兩腮氣鼓鼓的,豎起兩道英挺劍眉瞪著秦川,一張臉宛如傲霜鬥雪的冬花。

少年見狀,趕忙求饒道:“為夫知錯,還請官人手下留情!”一句話哄得韓凜心神馳蕩,落子時故意偏開關鍵位置。

“喲,你這棋讓的,也太明顯了吧?”秦川覆執黑子落下,同樣避開要害、溫柔一刀。

棋局成了打情罵俏的另類戰場。欲拒還迎的嬉戲、欲擒故縱的引逗,自交替落下的白黑之間進行著,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游戲。在這默契的進退有度中,韓凜漸漸放下了戒備,相信了關於先前的猜測——沒錯,那些紛紛擾擾都是夢境,眼前的才是真實!

只見他手腕翻轉,輕巧擲下一子。撕下溫情偽裝,發動正式進攻。輕笑聲伴著擡眼動作,使得韓凜愈加風情萬種。豈料才撐起眼皮,就被對面景象驚呆了。

石凳上哪裏有會說會笑的秦川,分明只剩一具沒了皮肉的蒼白骨架。沒等韓凜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那枚夾在指尖細小骨頭處的黑色棋子,就順著手指滾到手臂上。跌進空空蕩蕩的胸腔中,在一排排肋骨間跳動。被那棋子接觸到的骨架應聲而碎,最終化為一堆灰白齏粉,落在了石凳旁。就像什麽人剛剛在這生過一堆火,現在火滅了只留下尚未清掃的灰燼。

韓凜跌撞著撲過去,身體因撞擊石桌而傳來陣陣疼痛。膝蓋磕碰在堅硬石板路上,臉也在下墜時被石桌邊沿擦傷。灼燒感蔓延開去,經由一處點燃心底潛藏的巨大驚慌。霎時間天色黯淡、百魅橫行。恐懼化作狠厲惡鬼,墜滿不見一絲光亮的天空。

在幽魂們淒慘哀絕的嗚咽聲中,韓凜只覺胸口有鮮血沸騰的滋味。嘴角淌下被熏黑的血跡,眼淚如冰淩般掛在臉上,整個人也似一尊冰雕般一動不動。地上餘燼在陣陣陰風裹挾下,漸次盤旋成螺旋狀紋路。

那風越來越大,連韓凜一同包裹進去,更加深刻的黑暗來了。叫喊撕心裂肺,混合著馬匹悲鳴,震得耳道流出血來。韓凜閉起眼睛、堵住耳朵,仰著頭不顧一切地嚎叫,似乎要將自己的五臟六腑全部嘔出來。

許久過後身邊的風停了,光線恢覆到和煦與明亮。暖風中甚至能聞到雨後青草的芬芳。試探著睜開被血液浸透的雙眼,韓凜期待適才種種,不過是另一場惱人噩夢。

紅色蒙住雙眼,讓他一時間很難適應周身精致。只能憑借經驗隱約感覺自己是在一棵樹下,四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有些小花開在地上,叢叢簇簇但都不是很大。離自己最近的是什麽?有些高又有些寬,他不喜歡那灰白的顏色,像一塊石碑。

等一等,那上面好像有字!

紅痕緩慢褪去,韓凜總算看清了碑上文字,是秦川,是秦川的名字。那是一塊墓碑,就建在朔楊城山腳下,依傍著高大紅松,墓前開滿邊地特有的雁兒化。韓凜張張嘴,他是真的哭不動了。只徒勞地捯著氣,眼睜睜看大口鮮血自嘴角湧出,滴進碧綠蔥翠的草地。

“滴答——”

是什麽在響呢?

“滴答,滴答——”

是自己流血的聲音嗎?

“滴答,滴答,滴答——”

不,這不是草原的聲音!

隨著一聲如瀕死之人,逃離死亡魔爪的劇烈喘息,韓凜從床上坐起來。更漏聲在遠處滴滴答答,他冷汗涔涔半靠著床榻,迷惘地望著前方黑暗。

天還沒亮。汗水貼上額頭、臉頰、胸前和後背。那感覺就像毒蛇吐出的信子,濕滑黏膩又不懷好意。韓凜就那麽雙手下垂地坐著,沒有喚人也沒有自己擦拭,就那樣楞楞的直到汗滴慢慢幹涸,連同夢裏少許溫存一並消失不見。

“自他離開後,這是第幾天做噩夢了?”眼神仍舊有些迷茫,似是要通過黑洞洞的虛無,尋找一個確切答案。

“十五天?二十一天?還是二十七天……”他刻意混亂了秦川出征的時間,借以逃避附骨之疽般的夢魘。

毫無疑問,韓凜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或者說厭惡更合適。這樣既沒出息又很窩囊,像個日日憑窗遠眺的深閨怨偶,一點兒都不灑脫豪邁。與當年兩人遐想的場面,可謂雲泥之別。想象中自己本該擺下踐行酒,為飛騎營送別。秦川則穿著新做的戰袍,頂天立接下那杯酒。

韓凜僵硬地移動脖子,動作不會比學著擺弄皮影戲的孩童快到哪兒去。窗外黑乎乎一片,卻已然感受到其中孕育的光線。他像是忽然松下來一樣,嘆了口氣:“還有時間……那就再躺一會兒吧……”他不敢停止說話,更不敢閉上眼。聽著身邊無處不在的更漏,能讓韓凜得到些許慰藉。

“你一定不喜歡吧,這樣的我……還怎麽配做你的知己、你的愛人……”黑暗中他笑了起來,笑容淒慘而美艷。對著前方深黑透出一抹留戀。

是的,在心底深處某個角落裏,韓凜必須承認是自己有意放縱噩夢侵襲。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在幻夢走向終結前,享受片刻相守的歡愉。這是每場夢裏必不可少的序言,在那裏時間可以倒流,遺憾還沒有鑄成。他們依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以最熾烈的情感守護彼此,抵禦看不見的歲月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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