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立談中 將門父子,腹心相照

關燈
立談中將門父子,腹心相照

秦川一下下吹熄了蠟燭,就像挨個點燃時那樣。燭芯的味道隨青煙裊裊散開,使少年傳出兩聲咳嗽。等最後一只蠟燭熄滅,夜晚如墨汁般灌進房間。

他稍微一楞,自語道:“爹爹和師父……看來只能等到明天了……”秦川回院中提上箱子,輕輕喚醒了鼻息均勻的破軍,反身鎖上院門。沒有一次多餘的回頭,他又一次壓低聲音走過這條胡同。

來開門的是山雲。他熟練地牽過馬匹,在破軍腦袋上頗為熟稔地點了一下,笑著說:“少爺,老爺讓您去一趟別苑,多晚都行!”

“爹爹這麽晚了還沒睡?”少年有些疑惑。就算有事情趕著交代,也不至於選在別苑啊。他們倆大人倒是不怕晚,小松心思那樣重。這般點燈熬油地等我,就不怕小家夥起疑。

帶著不解,秦川快步往別苑走去。步履開合間,總覺爹爹不至如此。雖說沙場征戰本無定數,然此次出征無論是從前期準備、中期情報還是後期安排,都可說達到孫子所言“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的境界。再如何放心不下,也不會如此緊急。

“難道師父和小松出了什麽事?”偏離的思緒,讓秦川想到另外的可能。畢竟自己個多月沒回來,春日又是最不穩的時節,難不成誰染了什麽頭疼腦熱?疾步變成小跑,之後又變成飛奔。當他甩開月亮門,閃過院中翠竹時,看到的卻是三張笑臉和正堂前放著的火鍋子。

秦淮朝他招招手,小松則一臉興奮地大喊:“師父快坐下,古董羹就要好啦!”邊說邊跳下圓凳,去幫對方拉椅子。

“是啊,快坐下吧,別辜負他一番準備。”蕭路從旁幫腔,拿眼覷著小松,算是給其打眼色。

頃刻間秦川就明白了家人用意,這場送別將是只有歡聲笑語的晚宴。他或許會聽到叮囑、收到祝願,但絕不會有絲毫惆悵與愴然。

“我去洗個手!”少年笑著,將烏漆嘛黑的雙手舉在胸前搖搖。快步到另一件小屋裏洗幹凈,回來時多了淡淡皂角香。

鍋子咕咕地翻著水花,桌邊架子上是這個季節能收集到的各種食材。尤其是那一盤盤色澤紅潤的肉片,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令秦川食指大動。梅子韭齏的香味兒不住往鼻孔裏面鉆,讓他恨不得薅著菜葉先來上一口。蒸騰起的白氣伴著羝肉鮮美、豆腐濃郁,鋪成一場歡脫的急不可耐。

小松和秦川齊齊舉著筷子,直勾勾盯著鍋子,活像兩只聞著腥的小饞貓。見此情形蕭路搖頭笑笑,秦淮則逗趣道:“行啦,行啦,別看啦!這一天天的,跟餓著你們似的!”

誰料這一大一小同時擡手,又同時搓搓鼻子,發出咯咯的笑聲。簡直就是左右擺開的鏡子,只是年歲不一樣罷了。

“哎呀呀——”蕭路笑得愈發厲害,頭也搖得更快了,“我讓你拜師學本事,沒讓你連這些都學去啊!”

不等小松反應,旁邊秦川忽然直起腰。將左腿閑閑往右腿上一搭,沈口氣道:“就是,讓你拜師學藝,可沒讓你連這些都學!”那表情、那神態,甚至語氣間的停頓,都跟自己師父如出一轍。

不料有此一手的蕭路登時楞住,一口氣生生憋在胸前,進退不得。秦淮倒是撫掌大笑起來,像是維護對方又像拉偏架般說:“行啦,行啦,一個個的!以後不用照鏡子了!”

少年將翹著的腿放下,隨即恢覆到往日活潑。邊給眾人夾肉邊笑道:“嘿嘿,爹爹說得有理!快快吃飯最要緊!”那張率真笑臉,使人不由想起還是小孩子的時候。

夜愈發深了,就連枝頭花朵都禁不住困意來襲,成團成團地抱在一起,進入由自身芬芳所編織美麗夢境。桌上鍋子開了一次又一次,食材在一回回拿取後也見了底。

小松一手揉著滿滿當當的肚子,一手支在桌上瞅著師父直笑。本不想回應這笑容的秦川,實在耐不住那不間斷的“咯咯”聲,張口問道:“有什麽事兒求我,說吧!”

“嘻嘻,真是什麽事兒,都逃不過師父法眼!”小松把臉貼近幾分,那圓嘟嘟的腮蛋兒,比年畫娃娃還要喜慶,“那個……我聽秦叔叔說,飛騎營搬到衛信苑去了……等、等師父您回來,能帶我去那兒住幾天嗎?我想那些叔叔和哥哥們了!”

該說的還是要說,該來的總會來,秦川很高興,離別話題是由小松開啟的。

“好,等我們從北夷回來,就帶你去!”少年回答,“幾天恐怕不太夠,就住上一個月吧!”說著將手掌伸向小松方向,與其擊掌為誓。

伴著孩童的歡呼聲,秦淮見小松自懷裏套出個東西,十分用力地塞進秦川手裏,鄭重道:“這是我跟楊老爹和五兒,去廟裏拜佛時特地求的!保佑飛騎營的叔叔哥哥們平安歸來!”

“你什麽時候去的?我怎麽都不知道?”蕭路摸著小松後腦勺,吃驚地問。

小松轉過頭,依然笑著作答:“就是聽先生和秦叔叔說話那天啊!秦叔叔一走,先生不是就告訴我了,師父要帶兵打仗嗎?”蕭路和秦淮對視一眼,齊齊笑了起來。

秦川把那絳紅色護身符掛到脖子上,拍拍徒弟肩膀說:“嗯,我一定貼身帶著!”

見師父收下了自己心意,平時從不晚睡的小家夥終於支持不住,揉著惺忪睡眼告退了。蕭路本想留他再待會兒,怕吃完就睡容易積食,可看他一句話三呵欠的樣子,只好作罷。

咕嘟咕嘟的水聲,再次回響在室內,是他正在煮茶。父子倆在這難得的悠閑夜晚,擺開了棋盤、拉開了架勢,一戰就是一個多時辰。

必須承認自拜了蕭路為師,兼領將軍職務後,秦川真得變了。雖從不把這份改變帶回府裏,面上照常說說笑笑,可眼下棋局騙不了人。以前即便天資聰穎、心思敏捷,但終究是少年人,免不了心浮氣躁、難以沈澱。往往過於急切冒進,出手兇狠卻缺少調理規劃。經常是前半局驚艷四座、步步精妙,越往後越力有不逮,最終被人吃掉。

今夜如此長的時間過去,秦川非但沒有先手即殺招,後期亦是步步為營。如一只伺機而動的猛虎,不管秦淮如何挑釁試探,甚至故意賣出破綻。他都能穩住性子,心無旁騖實現著自己的籌謀。

“的確不用再叮囑什麽了。”大將軍臉上浮現出笑意,接著落下決定勝負的一子。

“爹爹高妙,孩兒心服口服!”秦川收起棋子,話語跟動作一樣幹凈利落。似乎並未註意到,剛剛那局已讓父親使出了全力。

“什麽時候走?”合上棋奩蓋子,秦淮問。稀松平常的就像少年不過上街一趟。

“三日後辰時出發,前天晚上回衛信苑。”秦川聞著一屋子茶香,語氣亦是平常。

秦淮點點頭:“去跟你娘親說一聲吧,別讓她惦記。”

“好。”少年答應著起身,“趁夜還長,孩兒這就去吧……我也許久沒見娘親了……”說完拜過一旁盯著茶爐的師父,大步離開別苑。

之前整個過程皆泰然處之的蕭路,在秦川回身後忽然扔下手裏茶夾,一路走到門邊倚在門框上。目送著少年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

秦淮出現在他身側,拍拍其單薄肩膀,寬慰道:“我知你不放心!孩子大了總要出去闖蕩,你教了他這麽多,總不會是為居家過日子吧?”

“有點兒奇怪,是嗎?這麽多年都過來了,現在才開始多愁善感。”蕭路沒有轉頭,依舊望著月亮門。

“人之常情。”對面只說了這四個字,音量不會比樹葉婆娑聲大多少。

蕭路把頭歪了歪,清冷線條在月光下更顯疏淡。眼中閃爍的晶瑩,還是給這張如山巔霜雪的臉增添了一絲熾烈。他忍不住問:“會平安回來的,是麽?”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在問秦淮。

“當然會。”秦淮答得很篤定,“他的使命不是出征漠北,而是做一統天下後的護國柱石,又怎會折損在北夷風沙手裏。”

“那就好……那就好……”蕭路把目光投回路的盡頭,語調裏多了安心與慰藉。

“回去喝茶吧,這次我給你煮。”秦淮拉起他的手,緊緊握了一握。

另一邊,在供奉娘親牌位的小祠堂裏,少年一呆便是一夜。對著音容被歲月塵封的至親,不停講述著當年除夕夜後的一切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