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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談中 兩處風雲,散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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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談中兩處風雲,散於無形

據承喜後來回憶,穆王府中的正使接到口諭後,指著王爺鼻子大罵。聲調高亢而嘹亮,時緩時急、抑揚頓挫,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請了戲班子在唱武生。

因那正使除了詛咒謾罵以外,根本沒有任何額外反抗,完全不似承安目睹的全武行。

穆王索性叫人端來杯茶,邊喝邊聽正使不停點兒地罵聲與嚎叫。仿佛面前不過是出過於熱鬧的戲,既然主角演得興起,自己也沒必要去掃興。

過了有多久呢?承喜只記得,自己看穆王慢條斯理喝完三杯茶,又眼見著其吃了塊盤子裏的點心。

正使那邊直到此時才漸漸沒了力氣,罵雖然還在罵,可胸腔起伏明顯不及方才一個零頭。宛若秋天裏命不久矣的促織,哪怕再流連也無法用叫聲抵禦時間。

“正使這火氣倒是不小,來的卻沒什麽道理。”穆王隨意撣撣點心渣,“來人吶,給正使倒杯清茶,降降火。”

小廝從後堂轉出放下茶杯,目不斜視地退了出去。仿佛這間房裏,並未發生什麽特別事情。

正使瞧見手邊蓋碗,不由分說抄過去摔在地上。“你!你們中州!從上到下都是一群出爾反爾、忘恩負義之輩!害我輕信人言,為王上傳去虛假情報,如今還要眼睜睜看北夷子民被你們屠戮!”正使越說越激昂,用拳頭猛捶自己大腿,“你們一個個豺狼心性!!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提出和親!!!”

“哈哈哈哈哈哈——”笑聲自帶威嚴氣魄,久久回蕩在屋梁之間。

穆王眼神平淡,臉上卻漸有嘲諷之意,笑夠了才緩緩開口道:“正使一番慷慨陳詞,真是能說會道。完全看不出是個背信棄義、弒君奪位之人,更不看出三姓家奴的出身。”

此話一出,正使呆立當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地不斷變換著顏色,其中怨恨、羞恥與惡毒交替上演。卻始終沒說出半句話,亦未再有半點兒動作。

是的,當年他還不是小部族的首領,而是與右副使一樣為原王上的妻弟。因著血緣上的親密關系,一直深受王上和王後信任,出入隨意、毫不設防。

在這樣方便的權力攫取中,正使暗中培養起了自己的勢力,野心更是跟著水漲船高。終於在一個黃沙漫天的黑夜,他率領親信闖入王上牙帳,手起刀落解決了難題,甚至包括他的親姐。

整個過程,他辦得很漂亮,殺人、奪權、毀屍、滅跡一氣呵成。遠在漠北的大王庭得知後,亦不得不就地認命其成為新的部落首領。從那開始他這個侍奉過自己姐夫的小人物,為了更高權力竭力親近大王庭,可謂兢兢業業、死而後已。之後幾年聽說元胥王上兵變奪權的消息,又馬不停蹄匍匐在其腳下,發誓效忠追隨。

只不過元胥王上本人野心頗大,單單口頭孝敬順從並不能讓他安心。在幾番明裏暗裏提醒之下,正使幹脆率眾全然投靠大部族,一心為北夷發展盡心盡力。

但說到底,他從沒有臣服過誰,心中的神明永遠只有權力。不管城頭如何變換大王旗,只要能保證自己身處權力中心,分得一杯酒或半碗羹,他就能心甘情願把頭低下去,繼續隱忍、繼續等待,直到高高在上的獵物,暴露出弱點。

“據我們所知,你們北夷內部從來不是鐵板一塊。這一點從你們自奉的先祖,匈奴人那會兒就能看出來。為保自身利益,任何人都可以出賣。”穆王在邊上適時拱著火,“小到為貪功自相殘殺,大到為奪位父子相殘,什麽沒有做過,又有什麽做不出來?北夷地處草原荒漠,生存條件惡劣艱險,如此做原無可厚非。但正使既野心勃勃,何必拘泥於一家之地、一君之主?我們中原有句老話叫‘良禽擇佳木而棲’,不僅是說身為英雄應該識時務,更是要讓英雄知道,關鍵時刻站對位置,亦可造就時勢。”

話語戛然而止。就像殘缺的琴譜,明明聽的人已經淪陷,琴師卻突然收回化腐朽為神奇的雙手,徒留聽眾在焦急中煎熬。穆王捋捋下巴處的胡須,站起身往外走去。腳步還是平常速度,並未有任何拖慢或停留跡象。種子既已經埋下,適當的等待顯然很有必要。

“王爺,把東西拿來吧!我願意把知道的一切,都獻給皇帝陛下!”穆王手還未接觸門板,正使聲音就從身後響起,“希望中州說到做到,給我個一官半職、保我富貴榮華!”

承喜看著眼前跪倒在地的北夷人,心裏默默下了句評語。倒真是個聰明人,可惜只會些投機取巧的小聰明。

承福那廂經歷,與他們截然不同。不是說差事沒辦成,而是辦得過於順利輕巧,簡直就像一早等在那兒一樣。聽完宣告後,預想中的種種瘋狂行徑都沒有出現,沒有咒罵、沒有摔打,更沒有大打出手、無端傷人。平日裏刻毒又狠辣的左副使,只是沈默著,一直沈默著。徐銘石看出他的意圖,樂呵呵給了對方一個臺階,好讓他穩穩當當從上面走下來。做出副被脅迫的樣子,而非主動叛國投敵。

“呵呵呵……”未語先笑是老大人的習慣。那笑聲有著歲月積澱的親和,仿佛接下來出口的不過是閑話家常,“貴使還請細想,雖說你與正使和右副使三人,都遞了和親在即的假消息,可他們一個是王上倚重的親信,一個是寵姬的親弟。不管是為著交情遠近,還是為著自己面兒上過得去,元胥王上必然會讓你來當這個替罪羊。到時一身背三罪,貴使可以想想,你們王上會用什麽辦法懲治你?”

娓娓道來期間,承福見識趣家丁把紙筆和卷軸放到小圓桌上。徐銘石這邊一說完,左副使就攤開手邊卷軸,細細打量起來。那可真是一份繪制詳細又精美的地圖。每一座山川、每一條道路、乃至每一個湖泊和沙丘,都是他曾經無比熟悉的所在,而現在卻透著事不關己的陌生。

接下來的半個多時辰,左副使根據徐銘石提出的種種問題。要麽在現有地圖上進行標註,要麽以文字方式謄寫在紙上,整個過程一言未發。要不是穿著北夷衣服,任誰看到那辛勤背影,都會以為是學子正在寒窗苦讀。

把筆擱在桌上,承福聽見北夷使者說出了今天第一句話。音調、音量甚至說話方式,都與記憶裏不同,平淡裏夾雜著慵懶。這不是草原作風,倒像是百物街上開店的掌櫃。

“徐大人,我知道的,已經全都告訴您了。在下只是好奇,若我在其中耍些手段,比如標註的位置比實際牙帳偏上幾裏地。您和皇帝陛下,又該怎樣驗證真假?”剛說完左副使就笑起來,撓頭哎呀幾聲,“我可真是蠢啊!想必穆王府和齊王府裏也是這出。恐怕就連驛站裏剩下的那些人,也都被你們控制了。眼下比的就是誰交代得快、交代得好、交代得全,誰還有閑心弄虛作假呢?呵呵呵!”

徐銘石擡起眼皮,看了看眼前壯漢。不知為什麽,一旦想明白今生無緣再回故土,他仿佛一下子就變得平和通透起來,腦袋也靈光了。分析起事情頭頭是道不說,連情感色彩都一並抹除。好像嘴裏說的,不過是別人家生死,與自己全然無關。

“唉……元胥王上可要好好吃次苦頭啦……”左副使錘著雙腿,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這一記教訓,恐怕過上多少年,都不容易緩過來……我猜你們一定還留著後手,好容易打下的勝利,自不能白白還回去……”

徐銘石沒有回答,只朝著剛才送紙筆的家丁動動手指,那人便反身回了後堂。再出現時,手上多了一套中州服飾並一匣銀錠子。

“徐大人真是什麽都考慮到了!”承福想著,欽佩地行了個禮。隨後接過卷軸和紙張,疾步出門而去。

中州三處緊要所在,早已備下府裏最快的馬車和最擅趕車的家丁。在情報到手的第一時間,就將承喜、承安、承福三人,以最快速度送回宮中,送到等待核對的陳瑜亭和陸司理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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