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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風 人聲喧鬧,寂寞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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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風人聲喧鬧,寂寞杳杳

盛會逐漸升至高潮,韓凜帶著孫著趕到了。面對摩肩接踵的人群,年輕帝王倒是氣定神閑,不想卻忙壞了貼身總管。一會兒怕路人擠著陛下,一會兒又擔心氣味熏著天子。還得仔細著裏出外進的攤位,萬一磕著碰著可沒法兒交代。

不消一刻功夫,老內監便忙出滿頭汗,邊唉聲嘆氣邊護著聖駕。眼看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韓凜只好叫停了孫著動作。命其先去小院兒等著,這邊逛完了自會到那裏找他,到時一起回宮不遲。讓天子一人在外,孫著哪裏肯依,說什麽都要陪在身邊。他也是吃準了周圍人多,對方不好發作,才如此據理力爭、死命相抗。

見勸說不動,韓凜只得交了實底兒,輕聲對老內監道:“這樣的日子,如果不是答應了子舟,我是真不想出來……可既然出來了,看見了人、看見了燈,我就想一個人逛逛……心裏再疼再苦,也總比無處可疼、無處可苦好多了……”肺腑之言說得孫著再沒了理由。只是草草拜過,央求其務必註意安全,便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人群中。

韓凜孤身一人,卻有種莫名的輕松,至少現在他和秦川都是寂寞的了,可以好好想念彼此、牽掛彼此,再沒有什麽能打斷他們了。

沿岸邊一路往前走,發現今年攤位似比去歲多了些,安排得更滿更密不說,花樣也更多了。流連在攤前的人兒,手裏捧著大大小小的東西,真可謂乘興而來、滿載而歸。這點兒細微差別,讓韓凜第一次真正笑了出來。畢竟他和秦川當年選擇放棄彼此,不就是為了國泰民安、百姓和樂嗎?

“這個小老虎真好看,到家就把它擺在床頭上!”一個興奮的聲音,打斷了感慨。

韓凜循聲望去,只見對面走來兩個眷屬模樣的人,肩碰著肩、頭挨著頭,親呢非常、旁若無人。

男子以手虛虛環著女孩,寵溺道:“好,你說擺哪裏就擺哪裏,都聽你的!”縱容疼惜之情,簡直溢於言表。

著魔般地,韓凜用眼睛死死盯住他們。二眾即將拐彎的剎那,終於看清了女孩兒手上拿著的小老虎,跟秦川七夕買的一模一樣。他收回目光,底下頭喃喃道:“是啊……那個小老虎,真的很好看……”

“哎,笑厭兒啊!又香又甜的笑厭兒啊!”吆喝聲高亢嘹亮,將其思緒生生扯了回來。

這讓韓凜感覺有些悲涼。身在人群卻像一葉浮萍,漣漪往哪裏擺,他就往哪裏蕩,半點做不得主、由不得人。不過還好,這次打斷自己的是“笑厭兒”。

他挪著步子走到攤位前,剛要張口詢價,卻不防被另一對鴛鴦搶了先。只聽那冒失小夥子笑道:“老伯,麻煩來一包!”音量比前番叫賣還大。

“哎,好嘞!”老伯笑嘻嘻地裝著笑厭兒,一會兒看看兩人,一會兒看看手裏紙包。

“哎呀,買這麽多幹什麽?又吃不完!”一旁女孩兒只是彎著眉眼埋怨,絲毫不見怒色。

“出來玩兒就是要開心!既是你想吃,那就多買點兒,又花不了幾個錢!”剛才還聲如洪鐘的小夥子,此刻倒輕聲柔語起來,體貼溫存處,端的判若兩人。

“嗯,好甜!”從老人那兒接過點心,小夥子就著紙包,先給了身旁女孩兒一個。

唇齒碰到笑厭兒的瞬間,女孩兒眉眼立時抹上了蜜色。仿佛一經對方的手,這面果就成了珍饈美饌、天宮仙桃。

目送兩人離去,韓凜轉身淺笑道:“老伯,勞駕也給我拿兩包吧……”

當捧著兩包沈甸甸的點心站在人群中時,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好像買多了。可這一碰見就想買,一買就買多的習慣,究竟是像誰呢?

撿了個沒什麽燈也沒什麽人的橋頭,韓凜倚著欄桿,打開一包笑厭兒默默吃起來。那甜糯滋味,此時此刻皆化作甘苦參半的回憶。他身處街道盡頭,看著兩岸數不勝數的一對對愛侶,只覺自己像個抽離塵世的旁觀者,有種不得已的超脫。

是啊,世間最不缺的便是癡男怨女。或許所謂終成眷屬、白頭偕老,不過是老天編織出的美麗陷阱,只有極少數人能夠修成正果。然而千百年來,又有多少人為了這八個字,前赴後繼、趨之如騖?就像一條看不見彼岸的河流,男男女女們涉水而過,其中有多少半途而廢、又有多少力竭而亡?沒有永遠泅渡的人,卻永遠有人在游水。每一個在剛剛下河時,都無比堅定地相信,那個排除萬難,到達終點的幸運兒會是自己。

“這位公子,好久不見了。”韓凜猛然擡起垂下的眼眸,但見對面巷子口處,那位面塑老伯又出現了。

方才那裏,明明沒有人啊!

來不及細究這突如其來的異常,韓凜扯出個禮貌微笑說:“是啊,好久不見,老人家您身體還好嗎?”邊說邊朝面人攤子走去。

老人沒有回答,只搓著手裏面團道:“看公子今日愁容滿面,想來定有心事。”

韓凜略施一禮,坐到旁邊小凳上,輕聲說:“老人家慧眼如炬。今夜無事不如猜上一猜,晚輩這愁苦從何而來?”他太想找人說說話了,哪怕對方什麽都不知道也沒關系。

“哈哈哈……世上種種皆離不開錢財、名利、仇怒、相思幾處。”對方收好面團,整理起工具,“論錢財,公子富貴天然;論名利,公子權傾天下;論仇怒,公子具雷霆之力,秉菩薩心腸……恐怕只有相思,能亂公子的心,讓公子放不下、忘不掉、看不破了。”

“老人家真乃世外高人!”韓凜心服口服,正了神色行禮道:“還請為晚輩指點迷津。”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世間情事,大抵如此啊……”老人沒頭沒尾吟了一句,接著便不再多言。

韓凜還欲請教,忽覺攤位前已圍上不少人,那老者也笑呵呵地忙起手裏活計。奇怪的感覺又一次襲上心頭,這麽多的人怎會一點兒聲響沒有?難道是自己過於專註,全然不曾在意嗎?

起身恭敬施過禮,韓凜念叨著那句詞,漸漸進入到某種半醒半寐的狀態裏。如同一團沒有實體的游魂,飄蕩在街上,要走向哪裏,完全由不得自己。只一味跟著腳底下的步伐往前挪,不辨方向、不識明暗,更沒有目的。

這樣東游西蕩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一瞬又或許是一個時辰。直至走到一處深黑的巷子口,心臟突地劇烈跳動起來。使得他以為未生散發作,趕緊扶住墻面喘息休整。就在呼吸將要平覆下來時,忽聽巷子深處傳來一聲大喝:“站住!把包還回來!”

跟著一條黑影“嗖”地從暗巷中竄出,慌不擇路往前死命飛奔。情急之下韓凜顧不得多想,抄起手邊一塊笑厭兒,就往那人腿窩擲去。黑影立時身形不穩,踉蹌著向前趴去。就在這時又一條影子從後面趕上來,將先前那人牢牢按在地上,自其手裏奪過個深藍色布包。

“趁著過節搶東西,當真可惡!”說著便把前者扭送給聞訊趕到的兵丁。等歸還了包袱,一切塵埃落定,看熱鬧的人也逐漸四散而去。秦川才低頭看向地面,那兒有塊被打裂的笑厭兒。

他不禁納罕道:“用塊面果子就能使出這麽強勁的力道,一定是個高手!”帶著這個念頭他舉目看去,想找到那個出手相助的好漢。若無對方相助,自己怕還得追出去幾趟街,擾民不說更有可能被那惡賊跑掉。

“是在找我嗎?”刻進骨子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秦川不可置信地轉回頭。燈火熹微處,是韓凜亮如辰星的眼眸。

不期而遇的相見,比任何事先約定都要來的驚喜。他們兩個就這樣於人群中,癡癡望著彼此,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更沒有往前走一步。只拼命壓抑著心間,決堤般的思戀與惦念。像兩個做錯事的小孩子,在這人來人往的街頭、在這滿城的燈火下,笨手笨腳地藏匿著自己,瞞無可瞞的相思情重。

少年率先打破寂靜,他用手撓撓頭道:“我……我是來街上幫忙維持秩序的,正、正好碰上了這事兒……”他語氣很小心,似乎怕韓凜誤會什麽,不像搭話倒像解釋。

“我知道,我都知道。”韓凜笑了,笑得很淡。他不敢做太大的表情,怕嘴角再往上勾一勾,就會暴露自己的心。

秦川也跟著笑了,一樣的克制和拘謹。他指指對面手裏捧的笑厭兒說:“今天多謝你幫忙。”

韓凜笑著搖搖頭,把另一份點心遞過去,此刻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買下兩包面果。那老者為何會說,參悟只在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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