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啄春泥 清明時分,久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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啄春泥清明時分,久別再見

消息傳到秦川這裏時,他正在院子裏晨練。說是晨練,其實已不停不歇地打了一個多時辰拳,且式式生猛狠辣,出手必是殺招,完全不是他素日風格。身上短衫不知濕過幾遍,整個人就像從井中撈起來一樣。饒是如此,少年依舊不敢讓自己停下。因為只要一停下,心神就會不由自主地垮掉,再難收拾齊整。

自那夜撞破韓凜服用未生散,兩人一連幾個月再沒見過面。不管秦川在那間小院等多久,都沒能等來朝思暮想的身影。有幾回甚至等到睡著,夢裏依稀傳來敲門聲,他驚醒著跑去開門,外面總是空空如也。

不等收勢也沒有調息,又一套拳法開始了。少年再次加快出招速度,移形換影間令人目不暇接。他就是故意要把自己累到精疲力盡,最好一頭栽倒便能沈沈睡去。至少不用幹睜著眼,熬過這難捱一日了。

是的,今天本該是他與韓凜兩人的周年紀念。本該在延壽山上並肩賞著桃花,圍著琵琶湖嬉戲打鬧。現在卻只能獨自躲在院兒裏,任由回憶侵蝕思緒。

或許這才是“紀念日”的真相。將一個尋常日子標記下來,讓那天在生命中永遠綻放。好似特意折起的書角,每次翻閱都會被最先找到。它讓曾經擁有過的,格外記憶猶新;也讓已經失去的,分外刻骨銘心。

所以當山雲火急火燎匯報,讓秦川快些出去接駕時,他根本不相信這是真的。還以為又是心給耳朵,開的惡毒玩笑。直到對方以身軀擋在他面前,攔住少年招式。扯開嗓門喊道:“少爺!陛下車駕眼看到門口了!你快收拾收拾,跟老爺一塊兒接駕吧!”

秦川這才停下動作,飛快沖回房內套上外衣,還特意洗了把臉,重新攏了攏頭發。這麽久不見,他想讓韓凜看到自己清爽的一面,尤其是在今天。

少年飛也似地轉進前院,甫一站定,便見其自府門洞開處款款行來。長身鶴立、豐神如玉,遙遙一面立刻牽動起心神。許久未見卻像是日日都見,毫無隔閡生疏,唯有思戀深重。

“臣秦淮,叩見陛下。”要不是父親帶頭行禮,自己看著那張臉,幾乎連喘氣都要忘了。

秦川暫時收起癡迷目光,亦恭敬行禮道:“臣秦川,叩見陛下。”

跟著他聽見師父的聲音,還有禮叔和廉叔,放才發覺身邊有這麽多人。

“諸位,快快請起。”韓凜向前趨近一步,虛扶著秦淮,“朕沒有提前告知,就是不想聲勢太大,老師不必拘禮,咱們進屋說話吧。”

“好,陛下請!”秦淮做出個禮讓手勢,頭微微低著,一路引著天子步入正堂。

過程中韓凜並未瞥過秦川一眼,只是和氣地看著秦淮,與其一前一後邁過門檻,走到堂屋正中。

“無所謂……只要他好好得就好……”少年全不在意這份忽略,一味盯著對方仔細打量。韓凜今日精神頗佳,一張臉在陽光映照下,分外耀眼好看。那股少年豪氣似乎回來了些,愈顯倜儻出塵、清雅灑脫。

茶點陸續擺好,對面說起了此行目的:“不瞞老師,朕此次前來確有不情之請,想要拜托蕭先生。”他眼含笑意,說起話來令人如沐春風。不似皇帝,倒像個謙謙公子,“若蕭先生覺得唐突冒犯,拒絕也無妨。”

蕭路乍聽此言不禁有些詫異,起身行禮道:“陛下請講。”

“蕭先生客氣了。”韓凜邊說邊以手勢請其歸座,“朕聽從建議,欲讓中州朝廷,接管後裕所轄子民土地,時間就定在中秋後。是以朕想拜托蕭先生,以後裕故人身份重走故土,著意探聽當地民意民情,確保權力更疊順利完成,不至殃及百姓。”

秦淮聽完,委實替蕭路為難。後裕蕭氏的確名滿天下,卻始終背負著反叛者的名聲。中州雖早有明旨,為其一族洗刷不白,還將帶頭抵抗的蕭氏先人,追封為“忠義伯”,以表彰其忠孝節義、滿門英烈。無奈後裕王室,對蕭氏一族事跡盡可能淡化處理。

“陛下囑托,草民定當不辱使命。”豈料蕭路沈吟片刻,就痛快答應下來,“只是草民一人身單力薄,可否請秦大將軍同行?”

“呵呵呵,好!那就有勞老師和蕭先生了!”韓凜喜不自勝,不由得拍案而起,可見不與秦家諸人見外。

正事談完,孫著瞅準時機,把提前備下的節禮呈送上來。

韓凜先是捧過一只佛青色狹長錦盒,走到秦淮面前道:“老師,朕知您高風亮節,府中什麽都不缺,只想起您素愛丹青寫意,便備下一套玉塘盛產的灰黛毫,算是一點兒心意,請您莫要推辭。”

秦淮頷首接過禦賜之物,口中滿是“謝恩”之語,口吻始終有著長輩的寬和。

韓凜沒有深究那不同尋常的憐惜與體恤,而是抱過一個竹綠色小箱,對蕭路說:“蕭先生,朕思來想去,也不知該送您些什麽。然初次登門,就勞動您為朝廷辦事,不備些禮實在於情不合。這裏是給小松的幾件練功服,習武時穿著便宜。”

秦川一聽見“小松”名字,眼神中流動起別樣神采。再聽說是給那孩子練功穿的,就更加確定這是對方以求和解的信號。話雖對著師父,裏頭意思卻是朝著自己。少年甚至覺得說完這幾句話後,韓凜還斜斜笑了一下,完全不是平日辦正經事的樣子。

蕭路禮數周全地謝過恩,對著秦淮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會意,以準備行囊盡早啟程為借口,早早告退出來。

正堂裏,只剩秦川和韓凜兩個人。他們相對而立,牢牢望著彼此,好似定格了時間。

“看樣子,老師和蕭先生,是已經知道了。”聲音帶著輕笑傳來,熏紅了少年的耳垂。

“我從沒瞞過他們,只不過沒說你的名字。”秦川答得很坦然。

“謝謝你做的一切,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韓凜又笑了,淒美又遺憾。

少年搖搖腦袋,宛若關懷孩子的長輩:“什麽時候都不晚,我為得是我的心。”說完自己也被這古怪口氣逗笑了,笑聲回蕩在堂屋裏,好像延壽山上一樣動聽。

“青綠齋的桃花,都開了吧?”秦川問。

“是啊,都開了……開得極好,滿坑滿谷的……”韓凜回答。

“開了就好,開了就好!”少年點點頭,眼神裏滿是向往之意。

“飛騎營在衛信苑還習慣嗎?”

“嗯,一切都好!馬跑得開,箭射得遠,比演武場不知好上多少倍!”

“新打造的弓弩怎麽樣?還容易折斷嗎?”

“不會了,不會了!這批箭弩很結實,穿透力也強!”

仍是一陣張揚笑聲,韓凜以手稍稍掩面,身形略微晃動。

“你看上去好多了。”猶豫再三,秦川還是說出了口。

“嗯,適應了未生散的藥力……這些日子我都有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沒有熬夜批奏疏,風大的時候還添了衣服、戴了帽子。”韓凜一樣樣數著,算是對當日承諾的回應。

“那就好,那就好!”少年雙眸被點亮了,心中似開出一樹桃花。

“時間不早,我該回宮去了。你也要保重身體,別再累病了。”方向叮囑秦川的舉動,讓兩人俱是一楞,隨後又一起笑起來。

孫著進來將最後一件禮物放到桌上,韓凜側側頭道:“等我走了再看吧,希望你會喜歡。”

目送著遠去的身影,少年心下一片雀躍歡欣。他什麽都不求,只求韓凜能夠平安康健,就算是不得已自我折損,至少別再那樣難受煎熬。

直到愛人身影再看不見為止,秦川才如約打開桌上錦盒。只見金黃色綢緞上盛著一株桃枝,枝丫伸展曲折,花朵飽滿粉潤,花香縈繞在周圍,是記憶裏的味道。望著眼前桃花,少年終於能夠確定,韓凜是特意選了今天,造訪秦府的。他在用這樣的方式,完成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紀念日。

小心翼翼捧出桃枝,秦川將它擁在懷裏,眼角染上了淺淺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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