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共此時 泣血真言,錐心刺骨

關燈
共此時泣血真言,錐心刺骨

“秦將軍您快放手!陛下的身子,可經不住啊!”孫著焦急地攀上少年胳膊,全然不管身份有別,一味央求著。

但他力氣畢竟有限,連晃動都未能產生分毫,只得徒勞站在兩人身邊,一雙眼睛不安地移動著。

“孫著,你去外面等吧。”韓凜恢覆了冷靜,望著秦川的眼神並無半分波瀾。

孫著瞧瞧秦川,又瞅瞅韓凜,終於沈默下來,徐徐退出院門。他很擔心少年盛怒會傷著陛下,內心深處卻懷有一絲僥幸。希望秦川能勸動對方回心轉意,別再做這樣糟蹋身體的事情。

見孫著掩門離開,院兒裏只剩下自己與韓凜兩個人,少年又逼近了些距離。一字一頓道:“告訴我,你究竟在隱瞞什麽!”語氣沈痛哀絕,幾乎要咬碎牙齒。

“大婚後我一直在偷偷服用未生散,目的就是為讓身體虛弱。”韓凜掙紮著從秦川手中脫出,眼睛逃避似的看向別處。語氣依舊是冷的,比自朔楊刮來的北風還冷。

“你!怎麽敢?!”震驚裹挾著怒意,令少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他回想起自己求神拜佛的樣子,不禁悲從中來,連呼吸都打著顫。

“不僅如此,為騙你相信我病癥痊愈,還特意服用了與之相克的大熱之物,以延緩藥效發作。”韓凜坦誠遠遠沒有止步,“才致氣脈逆行、口吐鮮血。”明知再說下去會讓秦川更加難過,卻依然選擇直白相告。他揉著被死力扯過的腕子,眸光裏透出無限眷戀,在黑夜掩護下盡數隱藏掉了。

秦川頹然地後退幾步。聲音是那樣蒼涼,連質問都好似夢囈:“分開那天晚上……你答應過我什麽,你還記得嗎……”他覺得自己既可悲又可笑。用盡一生溫存求得的承諾,竟如此輕易被放棄、被推翻,那自己對韓凜而言到底算什麽?

委屈第一次戰勝了理智。少年望著韓凜的臉,這張沒有一日不在夢中出現的臉。蒼白虛弱卻美艷如故,只是多了生疏與漠然。他聽見自己娓娓道來的動靜,那麽平和、那麽安詳,像耗盡心頭最後一滴血。

“你知道嗎,我曾以為害你變成這副樣子的,是過去那些毒誓……為此每日長跪佛前,只求上天能讓我替你承受災厄折磨……這樣做的確很蠢,但也是我唯一還能為你做的事……今夜你卻站在這裏,告訴我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從頭到尾,不過是我一廂情願、自作多情……”絕望到癲狂的笑聲迸發開來,直至咳得滿臉通紅。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句又一句道歉,淹沒在淒厲慘笑裏。韓凜只覺自己的心都被撕碎了,他不敢去看秦川,只能不斷重覆著、重覆著,直到聲音變得嘶啞。

“停藥!”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筋疲力盡地止住笑,以一種命令口吻對韓凜說。

沈默再次籠罩上來。

見等不到回應,秦川再次上前拉起對面手腕,咬牙切齒道:“我讓你停藥,你聽見了嗎!”

滔天怒火化作連綿不絕的力道,向著韓凜施加下去。讓他半邊身子如同被鐵鏈撕扯碾壓,痛到連呼吸都走了樣。即使如此韓凜還是淡淡回答:“不可能。”

“為什麽!”秦川目呲欲裂,全然不理會對方緊皺的眉頭。

“我有苦衷。”韓凜將頭轉向一邊。對此他不想多談,他不想讓秦川知道真相,不想讓秦川也背上這筆債。

“什麽苦衷?”少年絲毫沒有收兵的意思。今日如果不問個明白,將來就更沒有機會了。

他趨近一步,兩人間幾乎沒有了縫隙,像極了彼此初吻的樣子。秦川再次開口,這回甚至帶上了哀求:“告訴我,什麽苦衷……”

韓凜認命似的閉上眼睛。自那夜之後,他們還是第一次靠這麽近,連心跳都清晰可聞。

“我不能讓子舟一個人面對壓力……我忘不了你,更強迫不了自己接受別人……可已婚帝王卻久久無有子嗣,朝野定會議論紛紛……”他明白今夜不說個清楚,自己是無論如何走不出這扇門了,“世人皆會指責皇後無能,不能為中州帶來新的希望和盼頭……她已經為朝局犧牲過一次,絕不能有第二次……”

隨著韓凜講述,秦川手上力氣越來越小。末了一字落地,胳膊也垂了下來。先前暴怒統統化作無力勸說,一步三嘆道:“韓凜……你先把藥停下,其餘的我們再想辦法,好嗎……”

韓凜搖搖頭,耐心為眼前這傻小子解釋,語氣一如從前:“沒有別的辦法了……把責任歸到我身上,是唯一的出路……”

“不可能!一定還有別的法子!”少年堅持著,說出的話卻連自己都沒有把握。眼下他只想讓韓凜停止服用那該死的未生散,停止這漫長的煎熬與摧殘,哪怕是用欺騙和強迫的方式。

忽然,一抹寒光閃現眼前。

“你若執意不肯停藥,那我就陪你一起!”秦川掏出隨身匕首,將刀尖抵在自己咽喉處,“如果我在你心裏,還有分量的話!”與傾訴委屈一樣,這也是他第一次威脅韓凜,用的還是自身性命。

秦川知道這既幼稚又下作,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要一想到接下來幾十年,韓凜都要活在折磨和愧悔的陰影下,少年就心痛地快要發狂。

“請便。”韓凜攥緊拳頭,盡可能表現的冷漠疏遠,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救秦川,“在此之前,我先把話說明白,最快明年最晚後年,飛騎營便要出征北夷。要是你覺得自己能夠任性胡為,置邊關百姓和手下將士於不顧,那秦將軍大可用這把匕首劃開自己喉嚨。”

金屬撞擊地面上的聲響不算大,但在這淒淒寒夜中依舊讓人心驚。秦川虛脫般扶住桌角,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說:“韓凜,算我求你……停藥吧……”

彎腰撿起地上匕首,對方並不答話,只是喃喃道:“我要回去了……年後朝廷會很忙,就沒時間過來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一刻沒有多留。

頭頂上,烏雲遮蔽了月光,黑暗如鬼魅般吞噬著少年,讓他渾身發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