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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理枝 一夢驚心,雲開霧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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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理枝 一夢驚心,雲開霧散

人走以後,殿內明顯空了下來。孫著見韓凜並無困意,隨即囑咐徒弟端過暖胃粥。中州帝瞧瞧對方彎慣了的脊背,幾縷慨嘆飄過心間,接著扭頭朝向南夏位置。

那裏敞著一扇窗。只要自己在,軒榥必然完全打開,不分春秋、無畏寒暑。韓凜楞楞地盯著,許久不曾回神。仿佛遠處宮墻寂寂、庭院深深,不知怎麽就移形換影到了南夏土地上,正對桂樹搖曳、草木葳蕤。而他跟那位素未謀面、年紀相仿的帝王隔座相望,從彼此眼中讀著另一個自己。

“陛下?陛下?”呼喚攜著關切,直沖吳煜腦門兒。

眼神有瞬間迷離,隨後他快速調整好心態,換上副活力充沛的樣子說:“老師放心,婚事籌備得當,我定不會虧待澄兒。”

“陛下情深義重,老臣自然明白。只是如此規格,會不會過於鋪張了?”巫馬良雨素知南夏帝崇尚節儉,打從皇子時便以身作則,繼位後更是將奢靡視作洪水猛獸,稱這些金香軟玉乃消磨鬥志的溫柔陷阱。

“以我過去的主張,這回的確是過分了。”吳煜笑笑,眸光沈醉且溫和,“我只是不想委屈澄兒……人們總說生於皇家、嫁進皇家,是多少輩子修來的福氣,但果真如此嗎?王府裏或尚有一絲清閑可尋,然帝王正妻肩上的擔子,又有誰知道啊……”

吳煜聲音漸漸低下去,疼惜之情隨從心臟一齊跳著,顫得他難過。“母儀天下、統禦闔宮,做萬千女子的表率……樁樁件件哪一項不是枷鎖,哪一處不是約束?若澄兒是個男子,怕是早已打下片天地,何至於借父族榮耀、夫家光輝,才能得見外面世界?才能向四海子民,彰顯她的才德?”

巫馬太師完全沒料到,對面會有這番感慨。細想下去卻覺有理,不由嘆口氣道:“女子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乃千年教化所成,實非一己之力便可撼動……好在澄兒嫁的是你……把她托付給你,我跟她故去的雙親也就放心了……”

“恩師在上!我吳煜今生,必竭盡全力護好澄兒,不使其傷心一分一毫!”南夏帝陡然起身,向著巫馬行過大禮。言談中全無含蓄避諱,唯餘銘心刻骨的鄭重堅定。

“老臣代澄兒父母,謝過陛下!”巫馬以跪拜之禮,承下這千鈞誓約。

吳煜頷首低笑,轉而將心思放回正事上。“雖說對澄兒不太公平,然而此次大婚,確是觀察中州新相的絕好機會。”

“中州那小皇帝委實有些魄力,竟派了陳瑜亭行恭賀之事。只是新政才開,就命其做使者,出亂子可怎麽好呢?”巫馬摸不透對方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若非萬無一失,那就是自大自滿。”吳煜冷笑一聲,眼神跟著暗下去幾分,“當然了,最好是後者……”

有些夜晚註定多事,就像今夜。有些人兒註定多夢,就像陳子舟。自黃昏到現在,她手裏的針線活更是一刻沒停過。父親入宮去了,想來是為新政做最後確認。那自己這邊,可要加快些速度趕上。

如此想著,采薇又換了盞燈道:“小姐,歇會子吧,仔細傷眼吶!”

“沒事兒,不剩多少了,臨行前繡完爹爹出使南夏就能帶上了。”女孩兒止住手中活計,揉揉眼睛笑說:“頭一次我不能陪爹爹遠行,別說他老人家擔心,就是我也不習慣。”

“小姐,真是羨慕你,去過那麽多地方!”采薇望著陳子舟,眼中滿是崇拜與羨慕。

“唉,以後就不能了……”女孩兒將其拉到身邊坐下,語帶悵然道:“可既然你喜歡,往後我就多給你講講外面的事。”

“真的嗎?謝謝小姐!”對面翹著張圓圓臉兒,語調如孩童般純粹。

陳子舟見此景當前,一把攬過她的手勸:“采薇。你我雖相識未久,但到底投緣。我不止一次與你說過,只要你願意,我立馬封筆銀子送你離開陳府。到時無論歸家贍養爹娘,還是覓得賢良夫婿,亦或出去走走看看都是好的。”

“采薇要和小姐在一起!”女孩兒話剛說完,采薇就急急插話。

“跟著我有什麽好?從今以後,我是躲不開這四方天兒了,頂多就是從這所宅子,換到另一處宅子罷了。”陳子舟越說越落寞。

采薇沒聽懂其中意思,只一味保證道:“無論您去哪兒,采薇都陪著您!”

“傻丫頭,那豈不是要你,放棄一輩子精彩的可能嗎?”陳子舟眼泛酸楚,伸手拍拍采薇肩膀,“男子的功成名就,父親也好夫君也罷,或者是宗族弟兄,總要以身邊女子的自由做交換。想當初身在鄉野荒山,無人知曉爹爹名姓,禮教自是抓不到我,如今爹爹有了新天地,我也只好淪落井中。”

采薇聽得迷糊,卻看出小姐傷心。她努力思索著問:“老爺做了丞相,您不高興嗎?”

“高興,我當然高興!”陳子舟急忙解釋,她是真怕這丫頭誤會,“爹爹理想得以實現,我比誰都高興!只是想到全天下女子,心裏到底不平些。我再如何也算走過些地方,但又有多少女孩兒,生來便困於一家一室,論清貧富貴有什麽用?牢籠再華麗,終究還是要上鎖的,被鎖住的豈止腳步,更是她們的心啊!”

“可是小姐,男主外女主內,不是生來如此嗎?這是規矩啊!”采薇徹底糊塗了。

陳子舟自知失言,不該這般添其擔憂。卻不想隨隨便便打發對方,沈吟半晌想出個折中說辭道:“規矩如此便對嗎?過去我長於規矩之外,不也好端端的?所以采薇,如果有天你改變了主意,想要出去看看,一定一定告訴我,不論付出什麽代價,我都會送你離開。”

采薇瞧著女孩兒神色堅毅,這一刻她想到的並非女子嬌柔嫵媚,而是說書人口中的英雄氣概。仿佛被攝住了心魄般,采薇點頭答應下來。

“這就好!”陳子舟擡手理理對方發絲,“你先去睡,我做完剩下這點兒就歇息。”采薇見苦勸無果,只得為其披好衣裳,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屋子。

女孩兒坐在燈下,穿針引線地忙碌著。希望自己親手做的平安福袋,能陪爹爹再走一遍去往南夏的路。更是祈求上天保佑,這趟旅途平安順遂,為中州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陳子舟連目光都溫柔下來,一針一線不似刺繡,倒像以此書寫心事。燈火映在綢緞上,愈發刺眼奪目,亮得人看不清。朦朦朧朧女孩兒聽見有人在叫自己,她回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卻見白茫茫一片。

“娘親!”正值困頓間,一縷模糊身影躍至跟前,陳子舟嚇得僵在原地。接著她便感覺那團影子,像是在揮舞手臂讓自己抱他起來。女孩兒沒有伸手、沒有挪動,這一切既詭異又荒誕,撞擊著陳子舟的神智。

“快把明日宴請穿的衣裳備妥,一早要用的。”陌生男子的命令從不遠處飄過,語調實在算不上溫和。

“他是誰?他在跟誰說話?”女孩兒此時方才驚覺,自己瞧不出對方的臉。陳子舟只知道,那個人不是他。

“身為別人家媳婦,怎可這般躲懶?還不快找了衣服來?”對面之人越逼越近,口氣耐不住煩躁。

“媳婦!什麽媳婦?”陳子舟恐懼到極點,寒意自雙腳蜿蜒而上,像一條毒蛇。她緊緊握著拳頭,警惕地瞪著那兩團影子,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是夢……這一定是夢……”女孩兒竭力呼喊著。幼童哭聲淒厲,光影投在地上,好似深黑色的火。

“孩子管不好,事務理不好!娶了你這種媳婦,當真家門不幸,家門不幸!”男人抱怨著,邊說邊要上手打陳子舟。

“醒過來!快醒過來啊!”千鈞一發之際女孩兒睜開雙目,眼前燈光昏黃。她大口喘著粗氣,擦擦額上冒出的冷汗。

果然是睡著了!

“還好,只差一點就完工了。”陳子舟驚魂未定地查看那枚平安符,她重新調整坐姿,拾起針線繼續刺繡。無奈適才夢魘總時不時跳出來,驚擾著女孩兒思緒。

但這一次,沒了白日酸楚與幻境恐懼,她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既然金絲籠子無可避免,那至少要由自己選擇呆在何處。陳子舟想用一生陪伴父親,她不要循規蹈矩、不要按部就班,更不要成為禮法下的犧牲品。

女孩兒打定主意,平安福袋也就此完成。天邊露出魚肚白,讓她有了新生的感覺。陳子舟不再困惑、不再迷茫,那抹自草舍初遇就沒停下來的雪,終是消融在這場秋日黎明中,化作勃勃生機,裝點了她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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