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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東風 明珠歸位,坦途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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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東風明珠歸位,坦途已近

孰料奏疏呈上僅三天,朝堂內部就出了狀況。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即五日之後穆王將親臨徐銘石府邸。名義上是言商公務,可秦川心裏很明白,韓凜要有所動作了。

“只盼此行平安順遂,換你心結疏解、再無憂慮……”少年對著月亮許願,直至發絲覆滿清暉薄霜。

與少年靜默期待不同,自打接到消息,徐府上下可算忙翻了天。親王登臨雖並非新鮮事,但事前如此高調宣揚,背後定然另有深意。無需自家老爺說,大夥兒也一清二楚。

“如此大費周章,想必是最後通牒了……”反觀徐銘石倒有些漫不經心。府中一應料理由管家盯著,再派三兩位清客代為照管。自己則長居書齋,閑來靠在搖椅上望著天兒出神。

“此番體面是優待更是警告,一步差池只怕要牽連滿門。可笑全家短視短見,還以為是什麽好兆頭。”他手裏晃著折扇,心下可謂有苦難言。

五日轉瞬即到,徐銘石只覺像是歷過一宿長覺,醒來就到了這裏。夢中他還是龍馬精神的少年人,走著走著便穿上官袍。雙眼越瞇越小,脊梁越來越彎,腿腳亦漸漸變得不再利落幹練。

“黃粱一夢啊……黃粱一夢……”窗外天色半明半昧,思緒自彼岸遙遙刮過,漾開年輪似的波紋。昨夜他睡得很好很踏實,仿佛約定之期即為解脫之日,甚至巴不得時間走得快些。

“老爺,外頭都打點妥了。”徐銘石聽見有動靜喚他,才慢慢站起身轉過頭,被人服侍著換上官服。

一面穿一面叨念:“哎呦呦,這衣裳還真沈,箍得人喘不上氣兒。”

“老爺這是哪的話兒?”下人陪著笑臉,語氣愈發諂媚,“將來步步高升,自是越穿品級越高的!”

“呵呵呵……說得是,說得是……”徐銘石心情似乎格外,誰都沒聽清墜在末尾的苦笑。他理理衣襟邁出書齋。今兒太陽不毒更沒什麽雲彩遮著,空氣裏有股暖烘烘的涼。

當朝首輔率一眾親眷仆從,恭恭敬敬立於府門之外,只待穆王大駕蒞臨。不多時一陣鳴鑼之音由遠及近,腳步聲整齊劃一給人以肅穆與壓迫。

大轎行在最前方,銀色頂子襯著明黃蓋布,再配上朱紅的圍子,愈顯皇家貴氣、高不可攀。轎夫個頭一般無二,走起路來身不動膀不搖,只一抹鮮紅隨風飛揚,那是束發所用的緞帶。

徐銘石領闔府眾人撩袍而跪,問安之聲響徹整條街道。他不能擡眼去看那轎子,僅憑聲音判斷簾子已被掀開,威嚴笑聲緊隨其後。“哈哈哈,徐大人何須多禮!快快請起,快快請起!”作勢就要去攙對方胳膊。

“不敢當,不敢當!”徐大人一面謙讓一面動作,身後幾十口子依舊噤若寒蟬、堅如磐石。免除眾人禮數,穆王與徐銘石雙雙轉入正堂。

桌上奉著瓜果仙芽,應季鮮花飄出淡淡幽香。穆王是一點兒不客氣,招呼對面快快落座議事。徐銘石謝過恩遇,撿著椅子前半虛虛坐了,後背挺得又正又直。

“這廬山雲霧果然好茶。”穆王端過碗盞,並不急於聊什麽。

徐銘石處趕忙接話道:“承蒙王爺不棄淺陋!微臣這就吩咐人悉心包裝、盡數奉上。”

“哎,不急不急!”對方瞇眼笑著,“今日前來本為送禮,哪好意思半分不提就奪人所愛?傳揚出去便是陛下也要怪罪的。”

話罷輕輕拍過兩下手,立時間王府兩大管家,帶領挑夫一隊隊走進屋子。原本寬大敞亮的正堂,即可顯得擁擠逼仄。幸而人人守著規矩,楞是半分響動不聞。

穆王興致頗佳,拉過徐銘石依次穿過人群。綾羅綢緞自不必說,金銀珠寶亦閃爍其間。更有古玩擺件、文房四士,並一套玉雕如意和一架山水屏風。

徐銘石一邊看一邊大呼慚愧。如此陣仗遠超他的想象,直往離奇詭譎裏走去。好似眼前這價值連城的奇珍,非但不能光耀門楣,倒像千金買命般催他快些上路。

穆王靜靜觀察著對面的反應。不得不承認那誠惶誠恐毫無破綻。即使彎著腰弓著背,首輔威儀仍舊保持得恰到好處。最終他屏退屋內所有人,挽住徐銘石的手道:“本王此處尚有一物,乃陛下親自托付,還請徐大人借一步說話。”

徐銘石口中念著“罪過罪過”、“豈敢豈敢”,從旁引著穆王步入書齋。甫一踏進便覺此地鉛華滌盡、返璞歸真。陳年桌案上隔著半新不舊的筆,窗前圓凳亦是普通材質跟樣式。四壁並無什麽名家字畫,卻拿幾只瓷瓶裝點。

如此老套的協調感,斷不是臨時抱佛腳就能替換的。這間書房令穆王想起從前的徐銘石,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一如忠誠無二的老黃牛。直到此時他才明白了韓凜的真正用心。

徐銘石此人不可謂不賢能,只是現今急需百年難遇之大才,不得已才把對方顯得矮了。彼此間若肯稍稍退卻、聯手協作,未來必定大有可為。然而造化當前,成與不成終究要看他自己。

對方將穆王讓至桌前,頷首道:“書齋粗陋,還請王爺將就。”語調聽來不卑不亢,全無矯揉造作。

“徐大人克己奉公,實乃當朝官員之表率。”穆王還是那副笑模樣,接著從懷中掏出個不算大的盒子。那錦盒呈四方形,緞面柔順輕軟光芒卻已顯露出暗淡,一看便是經年老物。

“中州建國初期,雲溪長老不遠千裏入朝道賀,特為高祖帶來兩顆明珠。”他將盒子擱在桌上,道出無人不知的舊事,“相傳乃逍遙海中鯤之淚水所化,世間只得一雙,端的絕無僅有、珍稀異常。”

話到此處,徐銘石已然猜出內裏裝著何物。忐忑變作慌亂,慌亂化為恐懼,幾乎快要把他淹沒。穆王繼續道:“長老一片良苦,憐憫北地百姓免於戰火、終得安定。高祖感其心意將此改名‘鏡賢珠’,取以賢才賢臣為鏡,可保國祚昌隆、社稷太平之義。”

穆王一改適才平和口氣,字字動情道:“高祖登仙之後,鏡賢珠便跟隨其神位供奉於先德殿內。現如今陛下著我將此物轉贈,個中期許徐大人可明白嗎?”徐銘石再也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膝間頑疾都來不及在意。

他亂了呼吸、亂了心跳,神思飛到九霄雲外又重重摔回地上。徐銘石的確曾想過各項拉攏舉措,可說到底不過是雷霆手段的另一種運用方式。而今明珠現世,自己那些算計徹底淪作小人心腸,教他自慚形穢、自愧弗如。

穆王沒再往下說。他很清楚此事,對於一位臣子的沖擊力。便是略作經手,鏡賢珠的分量都似千斤之重。沈默浸透書齋內外,只剩光影還在昭示著時間的流逝。徐銘石渾身顫抖,濁淚沁潤早已昏花的老眼,更滋潤了原本幹涸的心田。

“臣謝主隆恩……謝主隆恩……”他額頭抵著地面拜下去,一字一句、泣血錐心。數十年的官場路壓在這一瞬,風雨無阻、日夜兼程,等的不過就是那樣一個繁華盛世。徐銘石只希望在未來的河清海晏裏,能有自己的一份力量。

“徐大人快快請起!”穆王彎下腰,伸手扶住痛哭之人,“一顆鏡賢珠我已平安交托,另一顆亦被陛下自神龕取出,置於朝堂牌匾上方,以示中州百官通力合作、親密無間。”他緩緩打開錦盒,明珠晶瑩透徹,似九天皓月、正午驕陽。

“陛下用心良苦,微臣感愧莫名!自當風雨同舟、休戚與共!”徐銘石直截了當地表明態度,眸光恢覆到昔日清明。

“徐大人為中州鞠躬盡瘁,何愁蔭庇不得子孫萬代!”穆王哈哈一笑,給徐銘石吃下定心丸。

對方更是爽快,一面搖頭一面樂道:“王爺莫要打趣微臣!若子孫真有賢能,又何須祖宗庇佑!”

“哈哈哈哈哈——”穆王隨聲附和,“有理有理,徐大人見識不凡,本王佩服!”

徐銘石就著笑聲行過一禮,鄭重道:“煩請王爺轉告陛下,如今大道已平,一切只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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