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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舊歲 團圓歡宴,兩處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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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舊歲 團圓歡宴,兩處情深

目送父親離去,秦川轉身走進小祠堂,裏面擺著故去生母的牌位。每年除夕他都會來這裏,跟娘親說說這一年的見聞和改變,說著說著就過了許多年。

靈位陳舊卻幹凈,是父親日日擦拭的結果。供桌上擺著娘親生前最喜歡的那把鴛鴦梳,聽說是兩人大婚當日的信物。從前公務不忙的時候,娘親總會為父親梳頭,而父親也常常親手給娘親畫眉。

那時自己雖然很小,可也常聽人說他們琴瑟和鳴、伉儷情深。等長至三四歲上,便又聽聞天不假年、人不遂願的慨嘆。秦川回憶著往昔,為娘親點燃一束清香,將早已折好的紅梅一並放在供桌上,娘親最愛開得火紅的花。

做完這些,秦川跪到蒲團上。他心結千千不知從何處開口,半晌才緩緩道:“娘,過完除夕孩兒就成年了……父親說不久之後,我也要領受官職、為國效力,能來看您的時候就少了……但我知道您不怪我,看著孩子平安長大,是您和父親最開心最驕傲的事……”秦川靦腆地笑了,只覺像個亂找借口的小孩子。

他咬咬嘴唇,對著龕中牌位道:“娘,孩兒心裏很亂,這裏面藏了一個人……其實他一直都在我心裏,很多很多年……可我最近才知道,原來他心裏也有我,有了很多很多年……孩兒明白,這一切本不應該發生……他是高高在上的中州帝王,擔負著為皇家延續血脈的職責,我們永遠都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秦川低下頭,指甲抵在手心上是種很鈍的疼。“如果,我是說如果……孩兒想要更進一步,哪怕註定沒有結局,哪怕只有片刻歡愉,這是否算作一種不可饒恕的錯呢……若為一世情深相許,孩兒願終生不娶,您跟父親會不會生氣……會不會怪孩兒斷了秦氏香火……”清香彌漫在小祠堂裏,回答少年的只有沈默。

緊接著秦川猛然擡起頭,眼神由顫抖逐漸變為堅定。“無論怎麽樣,孩兒都不想違背自己的心……這裏,這一輩子,只能裝下他一個人……”他指指自己胸前位置,笑得很淒然。

“娘,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在學堂裏看見他,就驚訝這哥哥生得可真好看,錦衣華服活像尊瓷娃娃!相處久了才發現,他雖養在皇家卻一點兒也不驕矜,相反還很頑皮!總帶我溜出去玩兒,讓我踩著他的背翻墻,給我找來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甚至幫我抱柴火,讓我在他府裏烤紅薯!”

“後來我才知道,他跟父母也不能經常見面,可他從來都不埋怨!他告訴我這是天潢貴胄的代價,既享受了身份給予的尊貴,就要承受隨之而來的一切!記得那年他九歲,我們一起在學堂裏聽師父講立國時的艱難,聽完之後他站起來,說總有一天要讓中州萬邦來朝!我坐在旁邊仰頭看他,如同仰望著太陽。”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一天天長大!我從一個小孩子,長成比他都高的樣子!我肩膀也寬了,常年習武練就了好的體魄!我終於能用自己的力量保護他,我終於追上了曾經只能仰望的太陽!”

秦川說至動情處,語氣不覺溫柔下來。“現在我的太陽告訴我,他是如此渴求著我,我沒法拒絕更不想拒絕……那是我的太陽啊……是我畢生,都在向往的太陽啊……”房尾音消失在房間裏,四下重新歸於沈靜。

秦川依舊那麽跪著,後背挺得筆直,像在抗爭什麽又像在堅持什麽。話說出來真的舒服很多,否則憋在心裏就快把他折磨瘋了。秦川下定決心,不再躲避、不再逃離,哪怕前方萬劫不覆自己也要跳下去!只要墜落之前,能夠擁有片刻溫存!

“下次見面,就要告訴他!”秦川在心裏暗暗發誓。他要讓韓凜知道,自己有多麽喜歡他又喜歡了多麽久。不要華英山上含蓄曲折的告白,要大大方方說出來,說出那些愛慕與期許、欲望和渴求,既然自己不再選擇逃避,韓凜也只能奉陪到底。

就在秦川守著母親盡訴衷腸時,宮墻內的韓凜卻忙到幾近惱火。往年做皇子時雖有不少規矩要守,可比起當皇帝後要處理的事兒,還真是小巫見大巫了。他天不亮就起了床,沐浴熏香一整套做完,換過衣著前往安仁殿,焚香祝禱中州風調雨順、百姓安樂。

跟著再轉先德殿焚表告慰列祖列宗,以示承續先祖、繼往開來之心。好不容易回來到內殿,又聽孫著細說一通給各家王公大臣備好的節禮。並親寫福壽吉祥等字,隨著禮物賞賜下去,取皇家“送福”,百官“納福”的吉兆。

全副陣仗忙下來,韓凜只覺身心俱疲。不是那種因國事操勞的累,而是想到宮中大張旗鼓為除夕做賀,錢財花得如流水。但治下百姓仍有很多貧病交加,或許連件禦寒的冬衣都沒有,年夜飯更是緊緊巴巴。

憂思一件接一件在腦海中盤旋,使得人無法開懷。他私心裏想著,自己也許是個不肖子吧?比起跪求天地、叩拜鬼神,韓凜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力量。他相信能臣治世、相信國策良方、相信千裏之行始於足下的艱難積累、更相信只要堅守本心自有功成行滿那一日。

他希望先人在天之靈能看著,中州將如何蕩平天下、四海一統。他希望自己跪在神位面前,只是訴說、不言祈求。不為謝祖宗庇佑、上蒼顯靈,只為告訴他們,自己沒有辜負韓家先輩歷代苦心。

不斷響起的爆竹聲,拉扯著太陽沒入山巒。這是一年裏人們最盼望的夜晚,孩子們守著年夜飯和壓歲錢,大人們等著聚在一起說些家長裏短。過去一年雖仍有諸多不順心處,可下一年總是嶄新的,帶著新的暢想和新的祝願。

秦府上下忙得熱火朝天,主子們有主子們的過法,底下人有底下人的樂法。秦家延續至今的規矩便是,除夕之夜闔府同慶,不分尊卑、不論主仆。饒是秦淮秦川也得動手灑掃幫廚。待到大開夜宴時,各處燈火通明,各樣菜色流水似得走。

主人家桌上有的,家下人桌上一定不缺,表一視同仁、上下同心之意。這種方式的年夜飯,顯然完全出乎蕭路意料之外。家風如此,難怪會有秦淮這樣的父親,難怪培養出秦川那樣的孩子,心內又對兩人親近幾分。

菜差不多上齊了,鞭炮聲拉開大宴的序幕。一時間人聲鼎沸,各處歡聲笑語不斷,好似蒸騰的熱氣慢慢向空中匯集。直到變成朵無形的雲,籠在秦府周圍,令空氣都暖和了起來。

一片祥和氛圍裏,秦川想起了韓凜。父親與師父都陪在自己身邊,禮叔廉叔和一眾老人兒皆在不遠處的桌上歡聚,娘親也一定在天上看著自己。可是他呢?偌大宮廷裏,有誰能跟他說說話呢?他該有多麽寂寞?爆竹聲能不能傳進那扇窗裏,他聽到時會不會感覺些許安慰?以一人孤寒佑得萬千蒼生,他是不是心滿意足、無怨無悔?

皇宮內殿中的韓凜,確與秦川想象相差無幾。與宗室們的年夜飯,讓他有些力不從心,堂下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偶爾幾句稱讚之語引來眾人把酒相賀。他端坐在高處,冷冷看著下頭一片富貴喧嘩。

若穆王在此或許會好些,可為體恤前些日子的勞苦,韓凜特下旨意命其好生將養,不必參加這樣的應酬。幸而還有個念頭撐著他,那就是散席散去之後,微服出宮去見秦川。

思及至此,通身倦意頓掃而空,心底亦被這盞長燈照亮著。韓凜知道,秦川今日會去那間小祠堂陪娘親閑話家常,他很好奇會不會說起自己。韓凜也想到,此次除夕夜宴,秦家必會邀蕭先生同慶,秦川一定有辦法讓對方答應。

韓凜想著想著就笑了,仿佛自己正坐在秦家桌前。身邊是秦川笑著夾菜,一不小心碰翻了酒杯,急忙忙找手巾來擦。老師這天也會對他格外包容,靜靜喝著酒並不說什麽。至於那位蕭先生嘛,該是個少言寡語卻溫和笑容的人,舉杯拈箸都是慢慢的,舉手投足自有文人風骨。

靠著這些暢想,韓凜捱到了宴席結束。大夥兒都註意到,後半段時陛下興致明顯高了不少,笑容愈加燦爛不說話也變多了。原以為新帝登基會過於拘謹失落,可看如今情形,眾人便再沒什麽不放心了。

馬車一輛輛離宮,往各家王府四散而去。韓凜稍等片刻發話道:“孫著,給朕換身常服。再從你徒弟裏挑個嘴嚴的,去將軍府上傳話。”

“是!”孫著答應著,面上不動聲色,內裏卻是澄明了然。他為韓凜換上身喜慶鮮艷的紅色常服,愈發突顯其出塵姿容。隨後喚過兩輛馬車,一輛由陛下乘著出宮,一輛則趕著去接秦公子。

秦府這邊也是剛撤下酒菜,大家正聚在一處包餃子。秦川拿著紅包逗小松玩兒,惹得孩童滿院子跑。

原想著自己身手若要當真,那對面豈不是連點兒影子都摸不著?豈料小松身姿靈巧,耐力更是驚人,幾個回合下來倒笑話上了秦川:“哥哥,你怎麽跑得這麽慢?虧我還以為你很厲害呢!”

“還不是因為讓著你!呆會兒我認了真,你可別哭鼻子啊!”秦川看他一臉小大人樣子兒,不禁啞然失笑。

“小松才不會哭呢,哥哥放馬過來便是!”孩童擼起袖子,露出兩節藕瓜似的雪白胳膊,肉乎乎得煞是可愛。

“好!”話音落地,秦川果然竄出好遠。只聽小松“哎呦”一聲趕忙四下找尋,半晌才從柱子後面瞥見對方冒出的腦袋。小家夥搓搓鼻子拔腿就追,剛到身前就瞧秦川一個閃身,憑空消失在回廊下。

小松也不氣餒,一寸寸地找過去。驚覺秦川躲在窗格後頭,一猛子上去誓要搶下紅包。誰知對面靈活如游龍,每次都只離幾寸無奈就是抓不著。這孩子倒也機靈,看直接下手不行,便改了策略”擒賊先擒王”。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飛撲眼看就要抱上秦川大腿。少年倒是反應迅速,腳下發力躍上欄臺甚至不忘伸手扶住小松。“怎麽樣啊?”他裝出一副得意的樣子。

“再來!我還沒輸呢!”小松毫不在意地做著準備。

此舉甚得秦川青眼。默默嘆道:“這孩子腿腳靈活、行動迅速,又不失細致認真,不服輸的勁頭更是少見,確是學武的好苗子!”

捉摸著過完元夕,就讓小松拜自己為師。不料這一時楞神,竟被小松逮個正著,眼疾手快抓過紅包,氣勢之大把秦川都唬了一跳。看著那開心的樣子,秦川也跟他一起笑。邊笑邊問:“這些壓歲錢,你想拿來幹什麽呢?”

“嗯——”圓圓小臉此刻充滿了嚴肅,“我要給先生買支新的毛筆,再給秦叔叔買盒點心……還有禮伯伯和廉伯伯、廚下的張奶奶,門口的王哥哥……”小松掰著手指頭看這架勢把上下裏外的人全說完,應該只是時間問題。

“好啦,好啦!”秦川只得打斷他,“小松,你知道嗎?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哥哥姐姐都不缺這些,我們希望你能快快樂樂地長大,希望你能像個小孩子一樣,把錢花在自己喜歡的地方!”

“可是我喜歡的就是你們啊!”小松還在堅持,委實沒明白秦川的意思。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喜歡我們!”秦川接著說:“可喜歡別人的前提,是先把自己照顧好!小松喜歡我們,我們也喜歡小松!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買自己想要的東西,這是學習照顧自己的第一步!”他語調柔和、神情憐愛,完全不把孩子的話當“童言無忌”,而是很耐心地解釋著。

沈默片刻後,小松抱住秦川。將頭埋在他的衣服裏,甕聲甕氣道:“哥哥,小松明白了!那我買了喜歡的東西和你們一起分享,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我們也很想看看,能讓小松喜歡的東西,到底是什麽?”秦川笑著,刮刮孩子的小鼻子。

遠處是鐘禮來尋二人,不等近前便道:“少爺,宮裏內監上門宣旨,說陛下要即刻召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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