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幕張 群臣進諫,相位高懸

關燈
雲幕張群臣進諫,相位高懸

與秦氏父子的安閑不同,韓凜此刻正身陷一場漫長爭論分身無術。南夏使團已啟程返回,自有相應官員負責相送,這不必多說。但關於前日陛下帶領使團私訪民間之事,幾位重臣卻一直僵持不下。

這會兒,與他們對陣的自然是穆王。先頭穆王還試圖說服眾人冷靜,並以陛下不願興師動眾為由,想平和一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誰知前朝顧命之一徐銘石徐大人卻道:“陛下愛民如子自然是中州幸事,可這私訪實在不妥。且不說當下朝廷內外動蕩,只單說那南夏使團,誰能保證不出什麽意外?這次雖平安無事,也不過僥幸而已,陛下今後萬萬不可了!”他字字懇切、擲地有聲,完全不看穆王,直對著韓凜而去。

“且陛下率南夏太師參觀國家商號,也是過於心急。中州目前國力是在穩步發展,可遠沒有到理想狀態。國庫憑借商號在各地進行貿易,近年間才逐漸充裕,此時顯山露水實非上策。”黃磬黃大人緊跟其後,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陛下此次私訪,聽聞沿路還出現了乞討之事!是臣失察!臣辱沒了中州,更辱沒了陛下,還請聖上降罪!”京兆尹一句話沒說完,便叩頭請罪,讓本就膠著的氛圍,更添一絲荒誕。

“依臣看,以朝廷之名行商實在有辱國體。在外邦異族眼中,中州上至官員下至百姓,都是群營營役役之輩。”學士長方大人尤為慷慨激昂,穆王幾次想開口勸說,硬是找不到機會。

“秦相當年政策,的確讓中州快速發展了經濟。然而現如今,國庫既已充盈,就該逐步縮減商號規模,代以增加稅收力度來穩步發展。一則是保證穩定收支,降低行商帶來的風險,二則朝廷上下克己覆禮,一同恢覆中州禮儀之邦的形象,還請陛下三思!”

待方大人說完,韓凜只感耳邊嗡嗡不斷。他看向穆王,後者也是副頭疼樣子。韓凜只得深吸了幾口氣,盡可能平和著語氣道:“眾位愛卿說了這許久話,還是先落座用茶吧。”

一旁孫著真是眼明手快,連忙吩咐人上茶。幾位大臣看此情形也不敢逼太緊,只好先按下一肚子還沒說完的話,稍作休整。

隨著溫熱茶水浸潤喉嚨,香氣亦在鼻間縈繞不絕,穆王方覺舒服了些。理智跟著裊裊熱氣,重新占領高地,他將茶杯重重一放,和韓凜對視一眼,清了清嗓子發言道:“諸位還請稍安勿躁,如今聖上登基未久,中州正是最不安穩的時候。在座全是肱股之臣,此時更應團結一切力量,保證朝廷順利運作下去,給底下官員百姓新的面貌與信心。”

穆王一番肺腑之言,讓諸臣略有松動,只面上仍撐著不肯放下。見狀,他加大力度,話語也不似平日溫和。“倘若誰在此時有意挑起事端,倒教人不得不疑心,是為了中州大局著想,還是打著江山社稷的旗號以權謀私!要麽就是能力不足,看不出形勢迫切,只一味想著給自己沽名釣譽!”

和煦春風突然轉向肅殺,在場諸人無不悚然驚動,齊齊請罪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還請陛下明鑒!”

看到臺階已經搭好,韓凜也適時表現出風度。以一種深切自責的口吻說:“諸位愛卿殷切報國之情,朕怎會不知?此次接待使團之事,是朕過於魯莽了,只想著不要勞民傷財,忽略了諸位的難處,此為朕的不是。”

聽陛下這般說,幾位大臣連同穆王馬上撩袍而跪,再不敢出聲。

韓凜態度和緩道:“中盛商盟雖是國家商號,然其每日迎來送往也多是外族商人,早已不是什麽秘密。是朕覺得無妨,才帶人參觀的,卻也忘了南夏太師身份敏感,不宜知曉太多。至於路遇乞丐,說明我中州現下還無法做到老有所依、人人安居。朕需自省,更不幹京兆衙門之事。”

這一通春風化雨下來,韓凜真是盡可能做到了安撫各方,讓人人心中郁氣得以疏解。京兆尹率先磕頭謝恩,又雲了幾句天子聖明等語,就忙拿懷裏的手絹拭頭上冒出的汗珠。

徐大人看陛下一番陳情算是誠懇,也想起自己顧命身份,就該好好教導新帝成為一代明君,而不應在此時過於急切。便磕頭告罪謝恩:“陛下憂國憂民之心我等深有體會,今後自當為中州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見兩位已經表態,大司農黃大人也在心下盤算:的確,中州國家商號早已不是機密,何況聖上帶人參觀的只不過是些皮毛,其中運作之法自是不會講給人聽,倒也無妨。

思及此處,黃磬重重磕了個頭回道:“陛下適才說,中州還沒做到老有所依,實是微臣能力不足,思慮不周。此番回去與同僚商議,定會拿出方案章程,爭取在保證國庫收入的前提下,給更多百姓以庇護。”

韓凜走到幾位大臣身邊。他先扶起了徐、黃二位大人,又命京兆尹平身,最後才去扶學士長,可方大人依舊執意跪著不肯起來。

“方大人,您這不是讓陛下為難嗎?有什麽話起來再說不遲。”穆王想從中加以緩和,卻被方大人給硬生生打斷了。

聲音洪鐘般響徹殿宇:“陛下,臣心內惶恐!國家發展若只依靠銀子與米糧,將來下去如何得了呢?而今朝廷各部門位置尚有空缺,急需招攬人才為國效力。可若人人都把眼光放在抓錢摟米上,這人才又從何而來?”

韓凜長舒口氣,不近點頭讚道:“方大人果然眼光獨到!這事兒朕早與穆皇叔商議多次,只是還未計劃完全,所以不便透露。”他走回位置上坐下。“也罷!今日朕就將話說明白,往後君臣一心,同為中州百姓謀福祉!”

方大人聽見此話,眼中綻出神采來。韓凜微微一笑,為底下這些重臣講述起自己打算:“朕與皇叔商量,以都城為中心,開辦國家級別學堂——名為禦塾。由各郡縣選拔舉薦學子進入其中學習,每年由朝廷擬定題目,對學子進行考核審查。出色的或分派地方各處,或留任朝廷為官,總之物盡其用、人盡其力。諸位以為如何?”

“陛下聖明!”方大人帶頭下跪,他聲音顫抖,眸中似有淚光閃動。

“只是眾愛卿須知,此事並非一朝一夕。開辦禦塾所需人力財力,以及層層管理籌劃都還需時間。何況這事要做,還少位領頭之人。”接下來穆王條分縷析,將開辦禦塾的種種好處與風險一一說明。看得出,這事兒他們確乎思慮良久。

聽著穆王滔滔不絕的講述,在場每一位大臣心中,都萌生出一種“有君如此,堪當大幸!”的自豪感,各個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末尾還是韓凜以一句:“勞煩眾愛卿一同替朕想想,有誰可做禦塾掌事?或自薦為之或舉薦他人,朕定會好好考慮!”收結了當日晨議。

待眾人退下,剩在殿中的兩人皆是身心俱疲。韓凜半歪著身子,擡手示意穆王快坐下歇歇。對方撿了身邊椅子坐定,用手支著頭,呼吸粗重深長。

“這幫老臣,真叫人頭疼!”韓凜話裏冒著嘆息,像一尾偶爾露頭的魚。

“行了,這還算好的!要是他們知道你那日出門逛燈,險些當街遇襲,估計屋頂都能叫他們掀過來!”穆王神色有些哭笑不得,“你不知道,為了你那私訪計劃,我平白挨了多少白眼猜忌。一個個都以為是我為獨攬大權,一力攛掇。你這攝政的差事兒啊,也就表面風光,內裏苦喲。”

韓凜靜靜聽著埋怨,臉上笑意倒越來越深。“我知皇叔不惱我,您自幼與父皇要好,他老人家仙逝後,您更是全心全意幫我。這幫人總得落點兒埋怨不是?皇叔今日留下用膳,算侄兒給您賠不是,犒慰您連日辛勞!”

“得了,你都這麽說了,我能說什麽?等下多上幾壇好酒就是了。”穆王也笑了起來,很是大度。

“陳家人的事,您打聽的如何了?”韓凜將話頭扯回正事上。

“東蜀國破後,陳氏一門便絕了蹤跡。有說他們早已南遷,後來漸漸沒落,也有說他們建立了世外桃源,跟外界再無往來。”穆王覆端坐好,細細作答。

“南遷絕不可能!陳氏一門乃東蜀貴族、滿門忠烈,當日不肯被中州朝廷招納才隱匿行蹤,怎會行南遷之舉?至於建立桃花源,或有幾分可信,不過也應當是隱居務農,與人鮮有往來罷了。”韓凜分析著傳言,眉頭漸漸深鎖。

“陛下英明,府裏人打探到,陳家在中州西南華英山上隱居的可能性很大。雖是些陳年傳聞軼事,口口相傳、真真假假,可經仔細分辨後,前後倒能對上好多。”穆王帶來的這個消息,算是韓凜最近聽到最好的事兒了。

原本疲憊的臉上,重新煥發出精神。邊想邊說:“若能尋得陳家後人,中州相位或可重開了!”

“是,徐大人為人老成但受限於謹小慎微,方大人更是人如其名過於方正耿直、不懂變通,他們雖都是治國良臣,但終究沒有丞相之能。中州現階段想要謀求大業,還真需要一位不世出的相才。”穆王頷首應道。

“還有一點,秦相當日定下緩擴軍一策,現已不再適用。這些年,雖補充了些兵力,但到底不足。之後如何轉舵,還能讓朝廷內外信服,也是件麻煩事。”說完韓凜仰面朝天,一絲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憂愁之色,慢慢爬上眉頭。

穆王倒不以為然,豁達道:“慢慢來,總有辦法的。我這把年紀都不怕等,你又急些什麽?船到橋頭自然直,若是不直那必然是還沒到頭吶!”

韓凜擠出點兒笑容,回應道:“是,皇叔說得有理。”

秋日裏白晝愈發短了,長夜漫漫似下一個天明再不會到來。自南夏使團走後,秦淮果然如先前預料一般忙碌起來。每日天未亮就趕著出府,晚上披星戴月而歸,滿目風霜卻藏不住歡悅之情。

秦川也如從前一樣,很少見到父親了。一天中大多數時間,都在蕭路別苑或自己書房度過,還延長了每日習武,早上起得更早晚上還要加練。人前雖是愛說愛笑,可府裏人都覺得少爺獨處時間變長了。

深重掛念之下,日子似乎過得特別快。還沒看清秋風掃過落葉,冬天就帶著無從回避的肅殺之氣從黑夜裏走來。給中州大地帶去寒冷,也帶去新一年的希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