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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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魔族公主趴在他的肩頭，居然就在這一番話的洗禮下，逐漸恢覆了平靜。
她將臉埋在燕朗月的肩頭，他像安撫嬰兒一樣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勸慰道：“我們先把儀式完成好不好，我擔憂你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
魔族公主點了點頭，在燕朗月的扶持下站直身子。
她乖巧地看著燕朗月站到錦書面前，他伸出手摁在錦書光滑的額頭，那裏是修仙者靈力存儲最為充沛的地方。
錦書感到一股大力拉扯的感覺從額頭傳來，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從這幅軀體裏拉扯出一樣。
早在燕朗月與魔族公主含情脈脈的時刻，錦書體內的靈力已為她的魂魄構建出一層牢固的盔甲，保護著她的靈魂與這軀體間的聯系。
燕朗月沒想明白本該很輕易就做到的事情為何會突然變得這麽棘手，他溫聲向身後的魔族公主喚道：“阿顏，可否借你的絆玉一用？”
魔族公主疑惑道：“你的那把劍呢，若說斬斷與粉碎，絆玉可與它不能相比。”
提到熟悉的物件，燕朗月眼神晦暗：“背叛了我的東西，不提也罷。”
魔族公主順從地在胸前結印，原本主人呼喚靈器只需要心意一動，可她已經許久沒有使用過這把靈器，只能用血脈中曾因為舊契約而暫存的壓迫將它喚來重新締結契約。
一把靈光閃閃的長劍從空中一閃而出，熟悉的氣息令錦書血脈波動了片刻。
絆玉浮在空中，微微顫動。
魔族公主將手指緩緩覆蓋上劍柄，將它握在手裏，臉上掠過一絲笑容，擡腳朝燕朗月走去。
“阿顏。”燕朗月笑容溫和，伸出手去接那把長劍。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結在了臉上，這痛苦一如他曾經一個人度過的那千千萬萬個日夜一樣難熬，時間是壞掉了的鐘表，時針和分針在他眼睛瞪到酸澀時才會艱難地挪動一點距離。
他苦笑著握住刺穿自己胸膛的長劍，手指被長劍割出道道傷痕，落在他心心念念的阿顏丹朱色的長裙上，就好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融入其中，不見蹤跡。
魔族公主的牙齒上下磨在一起，從牙縫中狠狠吐出幾個字：“背叛了我的東西，我也不需要。”
錦書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瞪大了眼睛，她轉過頭去看陳賦舟，兩個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燕朗月猶如泣血的杜鵑，還在哀婉地呼喚著她的名字，但魔族公主毫不留情地拔出絆玉，又手起刀落又快又狠地沖著他的腹部又是幾刀。
她眼眶泛紅，終於落下一滴紫紅色的眼淚：“我知道你很厲害，所以多捅了幾劍，我祝福你下輩子也過得像我一一樣，一腔真心被當做不值錢的東西隨意丟棄，等死了才有人惺惺作態，口口聲聲地強調和你一樣不值錢的愛。”
燕朗月衰弱的身體被絆玉吸幹最後一滴養分，想被鳥雀啄咬後的稻草人，殘破不缺地倒了下去，死之前，他那雙看過兩個世界的眼睛仍飽含愛意地註視著這個曾被他辜負過的女子。
他本以為兩個人會有重來之時，到死才知道那魔族公主對他可憐的心意早就被他親手抹去，雕刻成沈重的仇恨。
阿顏大仇得報，臉上帶著一絲暢快的笑意，提著劍不緊不慢地走向錦書。
“我很喜歡這具身體，年輕、漂亮、充滿活力，在劍堂的時候，我特意避開了你這張嬌嫩的面容，雖然還是不小心劃破了，但也算無傷大雅，很快它就是我的了。”
她尖尖的指甲像燕朗月一般摁在錦書的額頭上，又強調道：“或許說，她本來就應該是我的。”
看著錦書兇惡的眼神，她笑出了聲：“你和地上那個賤人一樣，是從同一個地方過來的吧。我死後魂魄在離魂引的幫助下碎成了數片，它給了我重生的機會，或許是因為我是它最喜歡的宿主吧。”
阿顏眼神妖冶：“魂魄碎片散落在人間，只有其中最最重要的那片在離魂引的引導下投了胎，而先前的那個紀錦書就是我在這個世界最新的身份，只是不知道你是從何時竄了出來，居然搶走了我這副身體，如今也是時候該物歸原主了。”
她轉過臉又沖著陳賦舟笑了笑：“我的東西都該是我的。等我重新歸來，就好好捉幾個人來殺上一番，這些年四處漂泊，我的手可癢的很吶。”
她撒嬌似得，用著甜蜜的腔調介紹著自己的嗜血計劃。
錦書咬了咬牙，雖然老天爺只給了她澎湃靈力這一項金手指，可再忍下去自己也馬上就要灰飛煙滅了。
盡管不知前面這位底細如何，也只能拼死一搏了。
錦書向後仰頭，接著重重地向前一撞，她的額頭狠狠地磕在阿顏高挺的鼻梁上，那具軀體本就瀕臨崩潰，受不了一點折損，阿顏捂住鼻子能感受的破碎在一點點放大，心中不由得怒火中燒。
再擡起頭，卻見錦書已經掙脫了束縛，落在了地上，手指掐訣又灼燒開綁著陳賦舟的鐵鏈。
“你什麽時候恢覆的靈力，燕朗月這個廢物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阿顏瞪著她。
錦書扶住落下的陳賦舟，趁著阿顏還在質問，將他扶到一旁，才回道：“老天爺看不慣你們這種違逆天道的行為，讓我來收了你們。”
阿顏嗤笑一聲：“不過一個剛剛入門沒多久的小丫頭，就憑你？”
說罷，她提劍朝錦書殺了過來，絆玉在阿顏手中招式詭異，舞出陣陣陰寒冷風，和在錦書手中溫潤的氣質完全不同。
劍氣像毒蛇一樣吐著蛇信子攻向敵人，只是在面對著自己的主人錦書時劍氣忽的羸弱，被她輕易地躲了過去。
阿顏斥責道：“同這丫頭不過呆了幾天天，真把她當主人了？”
錦書閃身躲開又一道劈歪的劍氣，心中湧起一陣感動，知道絆玉還在乎自己，此刻已經足夠讓她滿心歡喜。
阿顏輕咬紅唇，面上染上幾絲不甘，手中的招式也越來越古怪致命，錦書空手抵抗，盡管絆玉抵抗著攥著自己的人的意願，可魔族公主實力非凡，竟然在削弱了實力後也將錦書攻地節節敗退。
錦書自知空手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可卻也無計可施，只能專註躲閃。
“師姐。”重傷在側的陳賦舟也看出來她落在下風，從角落找到了一把狀似長劍的武器遠遠拋向了她：“接住。”
阿顏眉頭一挑，閃身要去擊落那長劍，可空中天地靈力湧動竟然直接將那長劍運入了錦書手中。
“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麽會從另一個地方到這裏了，還占據了我魂魄碎片的身體。”魔族公主臉色不變：“原來是天道選中的人，我還以為你之前那樣說是想恐嚇我呢。”
錦書握緊手中的鐵質長條，那並不是長劍，只是與劍形狀相似，已經生了銹，握在手中像抓住了一塊掉漆的鐵條，應該是這件刑室中的行刑工具，此時也只能當作長劍使用了。
“你不怕嗎？”錦書掂量了兩下，腳蹬地面，人和手中的武器融為一體像射出去的一道光一樣逼向阿顏。
阿顏笑容依舊，擡起手，絆玉輕而易舉地將錦書擋在身外：“我有什麽好怕的？天道自己沒辦法下來懲戒我們，就從異世找了個救世主來，可惜它眼光太差，選了沒什麽本事的丫頭片子。”
“有沒有本事好得試過才知道。”靈力在體內就像生生不息的潮汐，在這樣蓬勃的基礎下，不論什麽招式在錦書手中使出來，威力都今非昔比。
兩人一時間打的有來有回。
阿顏的這副軀體經過了千年，盡管燕郎月特地為她尋來了能保持屍身不腐的冰棺，可在歲月的摩挲下即便是再美麗再厲害的人都被沒有人可以操控的時間腐蝕的千瘡百孔。
她就像一個久經收藏的瓷娃娃，雖然外表美麗依舊，可實則脆弱易碎，急需修繕，只是現在唯一可以修理她的人在前不久剛剛被她一劍捅死。
這個殺了主人的娃娃先前絲毫沒有顧及到自己的身體狀況，只是在越來越大力的碰撞下，才逐漸註意到皮膚就像被大水泡了的屋頂，片片皮膚像墻皮一樣脫落，惹得她驚慌不已。
不能再同對方慢慢耗了，這個丫頭顯然是知道她撐不住了，才一直在使些不疾不徐的招式來拖延時間，必須速戰速決，趕緊占據她的身體才行。
阿顏已經開始後悔先前還浪費時間閑聊，沒有一劍捅死這個丫頭。
她手腕一轉，眼中冷光連連，絆玉的劍身時而如軟鞭、時而又如棍棒，在她手中變化莫測。
錦書眼睛亮亮，恨不得化身攝像頭將她用絆玉的方法全都記錄下來。
“原來絆玉是這樣用的。”她不由得喃喃道。
根據不同招式變化外形才是最適合絆玉的戰鬥方式。
阿顏看她一副好學的樣子，心中漲起一股怒火，一只手中靈力湧出，扣住錦書的肩頭，五根手指狠狠地插進肉中，另一只手握著絆玉直直地要插進她的腹部。
“師姐！”
陳賦舟面色一凝，迅速掐出一個閃身訣，插進兩人中間，原本對自己主人還有所顧慮的絆玉，察覺到生人的到來，毫不留情地就穿透了他的血肉。
錦書驚呼一聲，接住倒下的陳賦舟，阿顏冷笑幾聲：“都這時候了，還在這裏演什麽英雄救美的話本子。”
陳賦舟重重地咳嗽道：“要說英雄救美，其實每次都是師姐來救的我。”
阿顏眼神陰沈：“要我恭喜你嗎？”說罷，一把把劍拔了出來。
陳賦舟微微笑了一下，酒窩掛在臉上好像一個糖罐子：“師姐，你知道我為什麽寧願忍受離魂引的反噬也要學劍嗎？”
阿顏打斷道：“現在讓我聽你講故事？”
錦書淚眼婆娑，吼道：“你剛才和他在那裏嘰嘰歪歪我們都沒有打擾你，讓他說幾句怎麽了？”
阿顏楞了一下，詭異地站在原地沈默了。
錦書胡亂地摸了摸臉上的眼淚，嗚咽道：“你說。”
“我爹是個劍修，可惜劍修的不怎麽樣，卻惹了不少仇家。”他仿佛再講著什麽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我娘本來還可以庇護他，可生下我之後因為失去了離魂引，功力大大減弱，被我爹的那些仇家趁機尋了過來。”
“我爹死後，她不願意再見到和他有關的東西，也包括我。”
錦書遲疑道：“可那個男人，分明.......”
陳賦舟點點頭：“我娘新嫁的那個男人與我爹長得有七分相似，他們生下陳安然後就更不願意看見我了。”
“我娘不許我像我爹一樣學劍，在因為離魂引而失去理智大鬧了一頓後，我找到了理由另拜師門。”
他目光堅定：“我一直想成為一個劍修，我想用劍守護心愛的人。可惜我實在太弱了，師姐，雖然我沒辦法用劍守護你，但能夠為你擋下傷害，也很讓我開心了。”
錦書心底發酸，眼淚大滴大滴地滴落在他憔悴的面容上。
阿顏臉色古怪，說道：“你不能用劍也不能全怪離魂引。”
錦書擡眼瞪她，阿顏解釋道：“離魂引雖然反噬很厲害，但也沒到這個地步，不然為什麽我就能使用絆玉。要怪就怪他自己也是天賦異稟，天生就是天地靈力的寵兒，離魂引是有智慧且霸道的靈器，它在你還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身體的奧秘時，就主動占據了你的全部靈力，並且拒絕分出一星半點給其他，你想要使用靈力學習劍術引起了它的憤怒，所以你所遭受的反噬是它歷屆主人中最為嚴重的。。”
阿顏攤開手：“要我說，你那個娘真是眼界短淺，她恐怕在幻術一道也沒什麽天賦，命好生了這麽一個兒子，居然還不好好捧著。”
“離魂引在你體內倒還真是壞處比好處多，你現在失去了它倒是可以學習劍術了，不過你又命不久矣了。”
陳賦舟聽到她的話楞了楞神，隨即釋然道：“離魂引還是老老實實呆著你那裏比較哈。”
阿顏高傲地揚了揚下巴：“既然說完了，就快點同我明明白白地決鬥。”
陳賦舟拍了拍錦書的腦袋，小聲道：“師姐加油。”
錦書重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等我贏了就帶著你去找大師兄找掌門師尊，他們一定有法子治好你。”
錦書站直身子，握緊手中的武器，冷冷道：“開始吧。”
惦記著陳賦舟的狀況，她主動發起了攻擊，只是這次她使出了那套在密室裏學會的半緣劍法。
武器如美人起舞時飛起的長袖，卷住了絆玉，往錦書的方向一扯，阿顏臉色一變，連忙使出靈力去搶奪絆玉。
錦書轉了半個圈，借著力和空中向著自己的濃厚靈力，拋出手將絆玉握住，又將手中那生銹的武器扔向阿顏。
“這玩意是你發明的，給你。”
阿顏咬著下唇：“絆玉是我的。”
錦書撫摸著失而覆得的武器，和絆玉的感應讓它劍身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溫和氣息：“早在最開始，它就選擇了我。”
錦書不再多言，擺好架勢，冷喝一聲，接連使出半緣劍法的幾式。
阿顏動作不停，尚在嘴硬：“你以為拿了劍就能打過我。我重生的第一刻就發現了如今靈力淺薄，同我當年完全不能比，恐怕現在的修士也都是繡花枕頭罷了，更何況我所使的劍法乃我獨創，沒人能夠破解。”
難怪先前的招式都那樣古怪，錦書更慎重了一些，在空中翻了半個身子，連帶著絆玉，絆玉本是匕首模樣，在錦書姿態優雅地掀手甩過去時，又化做長鞭甩了出去。
阿顏眉頭緊蹙：“你倒是學得很快。”
錦書沒有回話，將自己所學的半緣劍法一招一式地使了出來，將魔族公主逼至角落，節節敗退。
阿顏嬌艷的面容幾乎要被憤怒與驚奇撐破，她體內那神經質的種子又發作了起來，質問道：“你這是什麽劍法，為何一招一式都如此地克制我。”
錦書肩上被她戳出的五個血窟窿還在往外流血，染得她桃粉色的衣裳半邊都變得鮮紅，她好似一個登臺的絕代舞姬，只是美輪美奐的舞蹈中殺招卻接連使出。
“這劍法說來倒巧，正是燕朗月為了紀念你而創，我修行太淺，相比於說修行的那些普通劍法，只能想出這套說不定能制住你，沒想到真的有效。”
阿顏聽了這番話尖叫一聲，歇斯底裏地抱怨道:“燕朗月這個賤人，死了好不讓我好過。說什麽為了紀念我，明明招招都是為了擒我，我知道了，他一定是怕覆活了我會報覆他，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錦書長劍直逼她喉嚨：“他沒機會對你使出這套劍法，到底誰要紀念你還是控制你，我們都不會知道了，你也沒有機會將他碎屍萬段了。”
阿顏瞳孔猛地縮緊，渾身顫抖，那黑柱一樣的武器從她手中脫落，在地上滾了兩圈，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地面的聲音。
錦書慢悠悠地收回絆玉，只見阿顏用手捂住臉，整個人便化作一片片碎片破碎成櫻花瓣一般，如同春風拂過開滿花朵的桃花樹，散落一地花瓣。
燕朗月早已告誡過她這幅身體撐不了多久，可她過於自大地以為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拿下錦書，壓根忽視了早已瀕臨崩潰的身體。
那軀體化作黑色的碎片在空中翻滾旋轉，最後盡數落在了燕朗月的屍體上，兩個糾纏千年的人最終還是死在了一起。
錦書吸了口氣，顧不得兩人，奔向已經暈過去的陳賦舟，先前數次重傷都有離魂引勉強護他一命，可接連重傷，他因為擔憂錦書而強撐的身體也經受不住了。
忽的想起了什麽，錦書顫顫巍巍地跑到燕朗月擺放了一堆物品的桌子前，四處翻找。
接著，拿起一個小小的瓶子又回到陳賦舟面前，小心翼翼地掰開他的唇，將瓶口對準，將瓶中的僅剩不多的周生靈芝粉末倒進他口中。
錦書抓住他地衣襟，輕輕顫抖著，祈求道：“求求你，醒過來吧。”
魔宮陰暗，只能靠著些許昏沈的燈光照明。
涼涼的水滴落在薄薄的眼皮上，滑落進口中是淡淡的鹹味。
沒有小師姐的糖好吃。
陳賦舟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張翹起的唇，和嘴角那顆仿若酒窩的小痣，點綴在那笑容旁邊，像裹著蜜餞的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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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公主趴在他的肩頭，居然就在這一番話的洗禮下，逐漸恢覆了平靜。
她將臉埋在燕朗月的肩頭，他像安撫嬰兒一樣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勸慰道：“我們先把儀式完成好不好，我擔憂你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
魔族公主點了點頭，在燕朗月的扶持下站直身子。
她乖巧地看著燕朗月站到錦書面前，他伸出手摁在錦書光滑的額頭，那裏是修仙者靈力存儲最為充沛的地方。
錦書感到一股大力拉扯的感覺從額頭傳來，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從這幅軀體裏拉扯出一樣。
早在燕朗月與魔族公主含情脈脈的時刻，錦書體內的靈力已為她的魂魄構建出一層牢固的盔甲，保護著她的靈魂與這軀體間的聯系。
燕朗月沒想明白本該很輕易就做到的事情為何會突然變得這麽棘手，他溫聲向身後的魔族公主喚道：“阿顏，可否借你的絆玉一用？”
魔族公主疑惑道：“你的那把劍呢，若說斬斷與粉碎，絆玉可與它不能相比。”
提到熟悉的物件，燕朗月眼神晦暗：“背叛了我的東西，不提也罷。”
魔族公主順從地在胸前結印，原本主人呼喚靈器只需要心意一動，可她已經許久沒有使用過這把靈器，只能用血脈中曾因為舊契約而暫存的壓迫將它喚來重新締結契約。
一把靈光閃閃的長劍從空中一閃而出，熟悉的氣息令錦書血脈波動了片刻。
絆玉浮在空中，微微顫動。
魔族公主將手指緩緩覆蓋上劍柄，將它握在手裏，臉上掠過一絲笑容，擡腳朝燕朗月走去。
“阿顏。”燕朗月笑容溫和，伸出手去接那把長劍。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結在了臉上，這痛苦一如他曾經一個人度過的那千千萬萬個日夜一樣難熬，時間是壞掉了的鐘表，時針和分針在他眼睛瞪到酸澀時才會艱難地挪動一點距離。
他苦笑著握住刺穿自己胸膛的長劍，手指被長劍割出道道傷痕，落在他心心念念的阿顏丹朱色的長裙上，就好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融入其中，不見蹤跡。
魔族公主的牙齒上下磨在一起，從牙縫中狠狠吐出幾個字：“背叛了我的東西，我也不需要。”
錦書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瞪大了眼睛，她轉過頭去看陳賦舟，兩個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燕朗月猶如泣血的杜鵑，還在哀婉地呼喚著她的名字，但魔族公主毫不留情地拔出絆玉，又手起刀落又快又狠地沖著他的腹部又是幾刀。
她眼眶泛紅，終於落下一滴紫紅色的眼淚：“我知道你很厲害，所以多捅了幾劍，我祝福你下輩子也過得像我一一樣，一腔真心被當做不值錢的東西隨意丟棄，等死了才有人惺惺作態，口口聲聲地強調和你一樣不值錢的愛。”
燕朗月衰弱的身體被絆玉吸幹最後一滴養分，想被鳥雀啄咬後的稻草人，殘破不缺地倒了下去，死之前，他那雙看過兩個世界的眼睛仍飽含愛意地註視著這個曾被他辜負過的女子。
他本以為兩個人會有重來之時，到死才知道那魔族公主對他可憐的心意早就被他親手抹去，雕刻成沈重的仇恨。
阿顏大仇得報，臉上帶著一絲暢快的笑意，提著劍不緊不慢地走向錦書。
“我很喜歡這具身體，年輕、漂亮、充滿活力，在劍堂的時候，我特意避開了你這張嬌嫩的面容，雖然還是不小心劃破了，但也算無傷大雅，很快它就是我的了。”
她尖尖的指甲像燕朗月一般摁在錦書的額頭上，又強調道：“或許說，她本來就應該是我的。”
看著錦書兇惡的眼神，她笑出了聲：“你和地上那個賤人一樣，是從同一個地方過來的吧。我死後魂魄在離魂引的幫助下碎成了數片，它給了我重生的機會，或許是因為我是它最喜歡的宿主吧。”
阿顏眼神妖冶：“魂魄碎片散落在人間，只有其中最最重要的那片在離魂引的引導下投了胎，而先前的那個紀錦書就是我在這個世界最新的身份，只是不知道你是從何時竄了出來，居然搶走了我這副身體，如今也是時候該物歸原主了。”
她轉過臉又沖著陳賦舟笑了笑：“我的東西都該是我的。等我重新歸來，就好好捉幾個人來殺上一番，這些年四處漂泊，我的手可癢的很吶。”
她撒嬌似得，用著甜蜜的腔調介紹著自己的嗜血計劃。
錦書咬了咬牙，雖然老天爺只給了她澎湃靈力這一項金手指，可再忍下去自己也馬上就要灰飛煙滅了。
盡管不知前面這位底細如何，也只能拼死一搏了。
錦書向後仰頭，接著重重地向前一撞，她的額頭狠狠地磕在阿顏高挺的鼻梁上，那具軀體本就瀕臨崩潰，受不了一點折損，阿顏捂住鼻子能感受的破碎在一點點放大，心中不由得怒火中燒。
再擡起頭，卻見錦書已經掙脫了束縛，落在了地上，手指掐訣又灼燒開綁著陳賦舟的鐵鏈。
“你什麽時候恢覆的靈力，燕朗月這個廢物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阿顏瞪著她。
錦書扶住落下的陳賦舟，趁著阿顏還在質問，將他扶到一旁，才回道：“老天爺看不慣你們這種違逆天道的行為，讓我來收了你們。”
阿顏嗤笑一聲：“不過一個剛剛入門沒多久的小丫頭，就憑你？”
說罷，她提劍朝錦書殺了過來，絆玉在阿顏手中招式詭異，舞出陣陣陰寒冷風，和在錦書手中溫潤的氣質完全不同。
劍氣像毒蛇一樣吐著蛇信子攻向敵人，只是在面對著自己的主人錦書時劍氣忽的羸弱，被她輕易地躲了過去。
阿顏斥責道：“同這丫頭不過呆了幾天天，真把她當主人了？”
錦書閃身躲開又一道劈歪的劍氣，心中湧起一陣感動，知道絆玉還在乎自己，此刻已經足夠讓她滿心歡喜。
阿顏輕咬紅唇，面上染上幾絲不甘，手中的招式也越來越古怪致命，錦書空手抵抗，盡管絆玉抵抗著攥著自己的人的意願，可魔族公主實力非凡，竟然在削弱了實力後也將錦書攻地節節敗退。
錦書自知空手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可卻也無計可施，只能專註躲閃。
“師姐。”重傷在側的陳賦舟也看出來她落在下風，從角落找到了一把狀似長劍的武器遠遠拋向了她：“接住。”
阿顏眉頭一挑，閃身要去擊落那長劍，可空中天地靈力湧動竟然直接將那長劍運入了錦書手中。
“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麽會從另一個地方到這裏了，還占據了我魂魄碎片的身體。”魔族公主臉色不變：“原來是天道選中的人，我還以為你之前那樣說是想恐嚇我呢。”
錦書握緊手中的鐵質長條，那並不是長劍，只是與劍形狀相似，已經生了銹，握在手中像抓住了一塊掉漆的鐵條，應該是這件刑室中的行刑工具，此時也只能當作長劍使用了。
“你不怕嗎？”錦書掂量了兩下，腳蹬地面，人和手中的武器融為一體像射出去的一道光一樣逼向阿顏。
阿顏笑容依舊，擡起手，絆玉輕而易舉地將錦書擋在身外：“我有什麽好怕的？天道自己沒辦法下來懲戒我們，就從異世找了個救世主來，可惜它眼光太差，選了沒什麽本事的丫頭片子。”
“有沒有本事好得試過才知道。”靈力在體內就像生生不息的潮汐，在這樣蓬勃的基礎下，不論什麽招式在錦書手中使出來，威力都今非昔比。
兩人一時間打的有來有回。
阿顏的這副軀體經過了千年，盡管燕郎月特地為她尋來了能保持屍身不腐的冰棺，可在歲月的摩挲下即便是再美麗再厲害的人都被沒有人可以操控的時間腐蝕的千瘡百孔。
她就像一個久經收藏的瓷娃娃，雖然外表美麗依舊，可實則脆弱易碎，急需修繕，只是現在唯一可以修理她的人在前不久剛剛被她一劍捅死。
這個殺了主人的娃娃先前絲毫沒有顧及到自己的身體狀況，只是在越來越大力的碰撞下，才逐漸註意到皮膚就像被大水泡了的屋頂，片片皮膚像墻皮一樣脫落，惹得她驚慌不已。
不能再同對方慢慢耗了，這個丫頭顯然是知道她撐不住了，才一直在使些不疾不徐的招式來拖延時間，必須速戰速決，趕緊占據她的身體才行。
阿顏已經開始後悔先前還浪費時間閑聊，沒有一劍捅死這個丫頭。
她手腕一轉，眼中冷光連連，絆玉的劍身時而如軟鞭、時而又如棍棒，在她手中變化莫測。
錦書眼睛亮亮，恨不得化身攝像頭將她用絆玉的方法全都記錄下來。
“原來絆玉是這樣用的。”她不由得喃喃道。
根據不同招式變化外形才是最適合絆玉的戰鬥方式。
阿顏看她一副好學的樣子，心中漲起一股怒火，一只手中靈力湧出，扣住錦書的肩頭，五根手指狠狠地插進肉中，另一只手握著絆玉直直地要插進她的腹部。
“師姐！”
陳賦舟面色一凝，迅速掐出一個閃身訣，插進兩人中間，原本對自己主人還有所顧慮的絆玉，察覺到生人的到來，毫不留情地就穿透了他的血肉。
錦書驚呼一聲，接住倒下的陳賦舟，阿顏冷笑幾聲：“都這時候了，還在這裏演什麽英雄救美的話本子。”
陳賦舟重重地咳嗽道：“要說英雄救美，其實每次都是師姐來救的我。”
阿顏眼神陰沈：“要我恭喜你嗎？”說罷，一把把劍拔了出來。
陳賦舟微微笑了一下，酒窩掛在臉上好像一個糖罐子：“師姐，你知道我為什麽寧願忍受離魂引的反噬也要學劍嗎？”
阿顏打斷道：“現在讓我聽你講故事？”
錦書淚眼婆娑，吼道：“你剛才和他在那裏嘰嘰歪歪我們都沒有打擾你，讓他說幾句怎麽了？”
阿顏楞了一下，詭異地站在原地沈默了。
錦書胡亂地摸了摸臉上的眼淚，嗚咽道：“你說。”
“我爹是個劍修，可惜劍修的不怎麽樣，卻惹了不少仇家。”他仿佛再講著什麽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我娘本來還可以庇護他，可生下我之後因為失去了離魂引，功力大大減弱，被我爹的那些仇家趁機尋了過來。”
“我爹死後，她不願意再見到和他有關的東西，也包括我。”
錦書遲疑道：“可那個男人，分明.......”
陳賦舟點點頭：“我娘新嫁的那個男人與我爹長得有七分相似，他們生下陳安然後就更不願意看見我了。”
“我娘不許我像我爹一樣學劍，在因為離魂引而失去理智大鬧了一頓後，我找到了理由另拜師門。”
他目光堅定：“我一直想成為一個劍修，我想用劍守護心愛的人。可惜我實在太弱了，師姐，雖然我沒辦法用劍守護你，但能夠為你擋下傷害，也很讓我開心了。”
錦書心底發酸，眼淚大滴大滴地滴落在他憔悴的面容上。
阿顏臉色古怪，說道：“你不能用劍也不能全怪離魂引。”
錦書擡眼瞪她，阿顏解釋道：“離魂引雖然反噬很厲害，但也沒到這個地步，不然為什麽我就能使用絆玉。要怪就怪他自己也是天賦異稟，天生就是天地靈力的寵兒，離魂引是有智慧且霸道的靈器，它在你還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身體的奧秘時，就主動占據了你的全部靈力，並且拒絕分出一星半點給其他，你想要使用靈力學習劍術引起了它的憤怒，所以你所遭受的反噬是它歷屆主人中最為嚴重的。。”
阿顏攤開手：“要我說，你那個娘真是眼界短淺，她恐怕在幻術一道也沒什麽天賦，命好生了這麽一個兒子，居然還不好好捧著。”
“離魂引在你體內倒還真是壞處比好處多，你現在失去了它倒是可以學習劍術了，不過你又命不久矣了。”
陳賦舟聽到她的話楞了楞神，隨即釋然道：“離魂引還是老老實實呆著你那裏比較哈。”
阿顏高傲地揚了揚下巴：“既然說完了，就快點同我明明白白地決鬥。”
陳賦舟拍了拍錦書的腦袋，小聲道：“師姐加油。”
錦書重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等我贏了就帶著你去找大師兄找掌門師尊，他們一定有法子治好你。”
錦書站直身子，握緊手中的武器，冷冷道：“開始吧。”
惦記著陳賦舟的狀況，她主動發起了攻擊，只是這次她使出了那套在密室裏學會的半緣劍法。
武器如美人起舞時飛起的長袖，卷住了絆玉，往錦書的方向一扯，阿顏臉色一變，連忙使出靈力去搶奪絆玉。
錦書轉了半個圈，借著力和空中向著自己的濃厚靈力，拋出手將絆玉握住，又將手中那生銹的武器扔向阿顏。
“這玩意是你發明的，給你。”
阿顏咬著下唇：“絆玉是我的。”
錦書撫摸著失而覆得的武器，和絆玉的感應讓它劍身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溫和氣息：“早在最開始，它就選擇了我。”
錦書不再多言，擺好架勢，冷喝一聲，接連使出半緣劍法的幾式。
阿顏動作不停，尚在嘴硬：“你以為拿了劍就能打過我。我重生的第一刻就發現了如今靈力淺薄，同我當年完全不能比，恐怕現在的修士也都是繡花枕頭罷了，更何況我所使的劍法乃我獨創，沒人能夠破解。”
難怪先前的招式都那樣古怪，錦書更慎重了一些，在空中翻了半個身子，連帶著絆玉，絆玉本是匕首模樣，在錦書姿態優雅地掀手甩過去時，又化做長鞭甩了出去。
阿顏眉頭緊蹙：“你倒是學得很快。”
錦書沒有回話，將自己所學的半緣劍法一招一式地使了出來，將魔族公主逼至角落，節節敗退。
阿顏嬌艷的面容幾乎要被憤怒與驚奇撐破，她體內那神經質的種子又發作了起來，質問道：“你這是什麽劍法，為何一招一式都如此地克制我。”
錦書肩上被她戳出的五個血窟窿還在往外流血，染得她桃粉色的衣裳半邊都變得鮮紅，她好似一個登臺的絕代舞姬，只是美輪美奐的舞蹈中殺招卻接連使出。
“這劍法說來倒巧，正是燕朗月為了紀念你而創，我修行太淺，相比於說修行的那些普通劍法，只能想出這套說不定能制住你，沒想到真的有效。”
阿顏聽了這番話尖叫一聲，歇斯底裏地抱怨道:“燕朗月這個賤人，死了好不讓我好過。說什麽為了紀念我，明明招招都是為了擒我，我知道了，他一定是怕覆活了我會報覆他，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錦書長劍直逼她喉嚨：“他沒機會對你使出這套劍法，到底誰要紀念你還是控制你，我們都不會知道了，你也沒有機會將他碎屍萬段了。”
阿顏瞳孔猛地縮緊，渾身顫抖，那黑柱一樣的武器從她手中脫落，在地上滾了兩圈，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地面的聲音。
錦書慢悠悠地收回絆玉，只見阿顏用手捂住臉，整個人便化作一片片碎片破碎成櫻花瓣一般，如同春風拂過開滿花朵的桃花樹，散落一地花瓣。
燕朗月早已告誡過她這幅身體撐不了多久，可她過於自大地以為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拿下錦書，壓根忽視了早已瀕臨崩潰的身體。
那軀體化作黑色的碎片在空中翻滾旋轉，最後盡數落在了燕朗月的屍體上，兩個糾纏千年的人最終還是死在了一起。
錦書吸了口氣，顧不得兩人，奔向已經暈過去的陳賦舟，先前數次重傷都有離魂引勉強護他一命，可接連重傷，他因為擔憂錦書而強撐的身體也經受不住了。
忽的想起了什麽，錦書顫顫巍巍地跑到燕朗月擺放了一堆物品的桌子前，四處翻找。
接著，拿起一個小小的瓶子又回到陳賦舟面前，小心翼翼地掰開他的唇，將瓶口對準，將瓶中的僅剩不多的周生靈芝粉末倒進他口中。
錦書抓住他地衣襟，輕輕顫抖著，祈求道：“求求你，醒過來吧。”
魔宮陰暗，只能靠著些許昏沈的燈光照明。
涼涼的水滴落在薄薄的眼皮上，滑落進口中是淡淡的鹹味。
沒有小師姐的糖好吃。
陳賦舟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張翹起的唇，和嘴角那顆仿若酒窩的小痣，點綴在那笑容旁邊，像裹著蜜餞的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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