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第10章

趙文明說的那些話,無一真正落進了柳庭風內心最為柔軟又陰暗的角落。

就像他說的,有些機會一輩子只有一次,要是真的錯過了,將再沒有重來的機會。

何況婉婉是自己的妻子,自己那麽做,她肯定是能理解的,他那麽做只是為了給她更好的生活。

而且要不是她刻意隱瞞自己的過往,自己怎麽會得罪上司。

在天黑了他仍沒有回來後,崔相宜就去廚房煮了一碗醒酒湯。就算他等下會生氣,勸阻的話該說還是得要說。

等她的醒酒湯剛煮好,那醉醺醺的人就回來了,這一次的酒味濃得像是他直接泡在了酒缸裏,人離了三裏地都還能聞到臭氣熏天。

“就算是要應酬也不能天天喝,你瞧瞧你現在都快成什麽樣了。”崔相宜嘴上雖在埋怨,動作又誠實的為他端來醒酒湯,“喝了吧,明早上起來就不會那麽難受了。”

柳庭風看著給自己端來醒酒湯的妻子,腦海中不斷回蕩著趙文明說的那些話,就像是一黑一白兩個人影在自己腦海中打鬥。

誰都想要說服另一個。

不敢看她的柳庭風動了動唇,“放那吧,我晚點再喝。”

先前趙文明將人送上馬車,並送到家門口後沒有立即回家,而是調轉馬頭去了知府住宅。

這個點的裴煜並未入睡,而是披衣站在檐下眺望著,懸掛在空中的一輪明月,清冷的月色拉長著他的身影,顯得有幾分失真。

“事情辦得如何了。”男人的聲線低沈富有磁性,每個字都像敲擊在人的心弦上。

“下官已經將那藥餵給他吃了,只是沒想到他還挺犟的。”趙文明為了不顯得自己過於沒用,忙添了句,“大人您放心,就算他心智在堅定,左右不過是這兩三天。”

“明日,我就要聽到答案。”他的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命令,猶如大山傾然壓下。

趙文明額間冷汗簌簌冒出,“下官定會辦好。”

等離開知府府邸後,趙文明不斷在心裏唾罵柳庭風,生得那麽有骨氣做什麽。

要是知府大人瞧上他媳婦,哪怕是他母親,他都二話不說的打包送過去。

雙手覆後的裴煜在趙文明走後,才擡腳走回書房,他的書房簡潔清冷得不像書房,倒像是個時刻拔營離開的軍營。

其實裴煜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她,因為從一開始,他自負的和所有人都以為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習慣了錦衣玉食,奴仆簇擁的千金大小姐得知身份後一朝跌落泥濘,又拒絕了他的要求,身無分文之下又能去哪?

誰又能想到她不但嫁給了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還成了自己下屬之妻,甚至沒有一點兒埋怨現在的生活,反倒像是怡然自得的模樣,莫名看得他不爽。

宴會上並不是他們三年後的第一次的見面,而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她從衙門送飯出來,第二次是她在檐下躲雨。

本來在她拒絕做他妾室的時候,裴煜就沒有想過再和她有任何交集,以他的身份,他想要什麽樣的女人得不到。

可在見到她的時候,他忽然不想放過她了。從小到大還從未有人拒絕過他,還是拒絕他後選了那麽個不堪又無能的男人。

今晚上睡著後,崔相宜忽然做起了一個噩夢,噩夢裏是三年前及笄那天,本該是她最期待的幸福的一天,可就是在那天,真千金帶著一堆人浩浩蕩蕩地闖了進來。

擡起那張和母親有著七分相似的臉,指著她的鼻子控訴自己搶了她的身份,罵她是個居心回測的小偷。還說自己在知道她才是真千金後,不但找人暗殺她,還找了乞丐要玷汙她,要不是她遇到好心人幫忙,她根本活不到回來。

就連她說是證人的人,都還是自己名義上的兄長和一起長大的竹馬。

他們失望又厭惡的證詞一出,原本對自己慈愛的母親瞬間變了臉把她趕走,父親更對外揚言他們家沒有這種女兒。

在她走投無路之下,和自己自小訂下婚約,但沒有見過的平南王世子出現了,對她伸出了手,說,“只要你願意,可以留在我身邊當我妾室。”

冷汗冒出的崔相宜猛地從夢中驚醒,見到窗外還是黑的,才意識到天還沒亮。

她從上次見到裴煜後做過一次這個夢,到現在已經很久沒有做過了,不明白為什麽又會突然夢到。

因為做了這個夢,崔相宜已沒了半分睡意,下床時輕手輕腳還擔心會吵醒枕邊人。

她起來後,睡在枕邊的柳庭風跟著睜開了眼,他什麽都沒有說,就只是看著黑乎乎的房間。

不禁令人在想,他現在是在想些什麽。

崔相宜來到廚房後,因為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就揉起了面,打算做包子吃。

等包子上鍋蒸後,天正好亮了。

崔相宜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就說道:“醒了,等你洗漱完就正好能吃飯了。”

“婉娘,明天我想邀請知府大人來家裏用飯。”拳頭攥握成拳的柳庭風說出這句話時,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的神色變化。

畢竟自己很少會邀請同僚來家中,何況是自己的上司,他甚至有種自己的齷齪陰暗心思被看穿,導致他在陽光底下無處遁形。

拿著筷子的崔相宜手一僵,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自己嗓音生啞的問:“為什麽突然想到,要請那位大人來家裏吃飯。”

其實她更想要問的是,你們關系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好了?

私心裏,崔相宜並不希望他來家裏做客,更不想讓夫君知道她和裴煜之間的過往,哪怕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過什麽。

心虛得不行的柳庭風根本不敢和她對視,側過身輕咳一聲,“知府大人幫助我良多,我就想邀請人家來府上做客,原本我是想要請知府大人到酒樓裏吃飯的。可我的俸祿還沒發,就算真的發下來了,只怕那點兒俸祿還不夠點一道菜。”

“所以?”此時崔相宜眸光已然冷了下來,只覺得眼前人陌生。

“婉娘,你知道我在官場上無人可依才要更努力才行,難道你希望我一輩子就止步在九品主薄上嗎。”說到最後,在她冰冷的嘲弄目光下,面紅耳赤,羞愧不如的柳庭風已是拋棄廉恥道德的用上了命令的口吻,“家裏有些太素了,晚點你去花市買些花回來點綴吧。”

這樣的他,對崔相宜來說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像是第一天才真正了解到眼前的男人是自己丈夫。

她還在心裏反問自己,能拒絕得了他嗎?又該怎麽拒絕。

“大人,柳主薄說要邀請你去他家裏做客,大人要去嗎?”李知青得了消息馬上跑過來稟告,語氣裏是說不出的輕諷。

虧他前面還和陸無淩打賭,誰能想到自己會輸得那麽徹底。

內心更在嘀咕,大人究竟想要做什麽。

“他邀請了,我又怎會拒絕。”正在練武場的裴煜扔下手中重弓給下屬,即便未脫上衣,依舊能窺到男人健壯的身材,手臂肌肉在呼吸間仿佛要從衣服布料沖出來,健康的小麥色肌膚賦予了桀驁難馴的野性美。

略顯低沈的嗓音無端令人心頭打顫,“我要的東西,她做好了嗎。”

接住大人扔過來重弓的陸歸震得手臂發麻,腳跟後退幾步才勉強站好,“慧夫人說還差一點。”

“讓她盡快。”

一間外圍都有人把守的院裏,正趴在案桌上的林慧瑜急得抓耳撓腮,腳邊堆積著卷成團的紙張,桌上是一張攤開的圖紙。

對上正來催她的沈歸,林慧瑜一股心頭火升起,“我知道了,別老是過來催我,都怪你們總來催我,害得我的思路全打斷了。”

沈歸不是另外兩人,對她的指責抱怨無動於衷,只是一味的催促著她,“慧夫人,這是大人的命令,還請你盡快。”

林慧瑜對上男人冷漠的視線,就像是踩到尾巴的貓迅速跳了起來,“明天晚上,最遲明天晚上我就給他還不行,你再催我到時候交不上就都怨你。”

林慧瑜發了一通火後,又想到許久未見的男人。“大人最近在忙些什麽,我已經好幾天沒見到他了。”

要知道前幾天他還偶爾會來視察自己的工作進展,這幾天就和人間蒸發了一樣。

沈歸一板一眼,“大人自然是在忙公事。”

林慧瑜只覺得這聲忙公事格外刺耳,腦海中又突兀地浮現起一道過於窈窕的身影。

隨即又咬著牙否認,應當不會是她所想的那樣。

要知道那女人就算生得好看,也是個成婚的婦人。

剛送完顧客的一盞茶內,鄭慈柔見她一直心不在焉的,關心道:“怎麽了,是遇到了什麽事嗎?”

“沒,只是明天家裏有客,我恐怕來不了了。”正在揉面的崔相宜愧疚得不行,說好了是一起開店,結果她反倒是三天兩頭的在忙自己事,要她是東家遇到那麽個糕點師,只怕早就把對方掃地出門了。

就算崔相宜再不歡迎裴煜的到來,她都改變不了柳庭風的決定。

鄭慈柔沒有任何不滿,反倒是松了一口氣,“最近忙得我都少睡了好幾個時辰,我正想和你說下咱們要不要休息,沒想到你先提出了。明天休息後,我還能去看下能不能招個人回來。”

她越是通情達理,崔相宜越愧疚得不知如何面對她,“對不起,都怪我沒有處理好家裏事。”

“你和我之間還說什麽對不起,要是你再和我說這三個字,就當真是和我見外了。”鄭慈柔伸了下胳膊,笑得爽朗,“好了,快些做糕點吧,我也得要想想明天去哪裏玩了。”

因為裴煜要來做客,崔相宜把家中裏裏外外都打掃了一遍,還買了不少花卉點綴。

今日特意換了件新天縹色直襟,腰系環玉佩的柳庭風正緊張得滿手是汗,轉過身見到她連胭脂都不塗,穿的衣服還是那些舊衣服,頓時生出不滿來,“你怎麽不打扮一下,要知道女為悅己者容。”

更怕那位大人覺得自己怠慢了他,從而生出不滿來怎麽辦。

本就不滿他邀請裴煜來做客,現在又聽到他催促自己打扮後,崔相宜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我平日裏都是這樣穿的,有什麽問題嗎。”

柳庭風對上她冷然的芙蓉面,有過心虛的別過視線,“我覺得你穿那件鵝黃色,桃粉色的更好看。”

“夫君是請那位大人來家裏吃飯的,難道我穿什麽還能影響到對方胃口嗎。”崔相宜就差沒有直問,到底是請他來家裏吃飯的,還是你把我當成了一道菜端給他。

她知道他根本不會這樣,但這個念頭難免突兀地從腦海中冒了出來。

生怕被她發現齷齪,陰暗心思的柳庭風心虛得都不敢擡頭和她對視,顧左右而言道:“我只是覺得你穿那件衣服好看,你想哪裏去了。好了,大人就快來了,你去看下廚房裏的湯燉好沒。”

很快,當一輛遍體漆黑的馬車停在大門外後,早在外面翹首以盼的柳庭風笑得諂媚的迎上前,“大人,您來了。”

“今日就當我是普通客人,不用多禮。”裴煜今日明顯是精心打扮過的。

穿著玄色繡祥雲銀絲箭袖缺胯袍,戴著一頂垂腳襆頭,腰系蹀躞帶。如水墨般深邃的眉眼在擡眸望人之時,總帶著令人難以忽視的肅殺之氣,總令人想要伸手去撫自己脖子,疑心下一秒是不是就要滾落在地。

有些話大人物說的自個聽聽就好,柳庭風可不敢真的當了真,姿態越發謙卑,“雖說如此,但禮不可廢,大人,請。”

裴煜擡腳踏進院內,能見到院子雖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條,富有田園詩意,院裏擺放著張八仙桌,桌上有著茶水點心。

墻邊開墾了個塊小菜地,裏面種有些蔥花小蒜辣椒和小青菜,搭建好的竹竿上爬著絲瓜藤,一片蓬勃綠意。

院子另一邊倒像是用來晾曬衣服的地方,靠門邊還種有一棵山茶花和一排木架,架子上面擺放著雖常見,但照顧得極好的花卉。

目光又落在從他進門後,就明顯寫著疏離冷漠的女人,她今日穿了件水綠色交領襦裙,輕柔的布料熨帖地勾勒出她纖細腰肢,飽滿胸脯。一張臉不施粉黛,又帶著想令人折辱褻玩的清冷之美。

柳庭風對著端菜出來,轉身要去廚房的崔相宜開口道:“婉娘,你忙活了那麽久肯定餓了,一起過來坐下吃。”

“不了,我還不餓,你們吃吧。”崔相宜本就不想見裴煜,何況是和他坐在一起吃飯。

在她拒絕時,裴煜忽然擡眸看向她,笑意不達眼底反透著淩厲的寒意,“夫人好像並不歡迎我來。”

崔相宜矢口否認,“沒有,民婦只是還不餓。”

裴煜沒有聽她的解釋,而是強硬的要求,“若是沒有,為何夫人不願意坐下一起用飯?”

害怕得不行的柳庭風起身拉她坐下,帶著幾分哀求,“婉娘,大人都那麽說了,你要是在拒絕,就真成了我們兩個不識好歹了。”

因著這句話,就算崔相宜再不情願也只能硬著頭皮坐下,像他說的那樣,要是自己再拒絕,只怕真成了不知好歹。

等坐下吃飯後,柳庭風拿出自己特意買來的酒,為裴煜滿上,“這酒是自家釀的,沒有什麽度數還清甜,大人您一定得要嘗下。”

勸人喝酒的柳庭風在喝了幾杯後,沒想到自己先醉倒了在了桌上。

不想和他獨處的崔相宜避開男人過於灼熱的視線,起身扶起醉酒的柳庭風,“我夫君喝醉了,我扶他進屋裏休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大人見諒。”

“崔相宜,有意思嗎。”指腹摩挲著酒杯邊緣的裴煜擡眸看她,不信她不知道他為何會來,更不信她真就一無所知。

“大人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恕民婦愚鈍不知。”心尖發顫溢出不好預感的崔相宜選擇了裝傻充楞,就又聽到他說,“不想給我當妾,就為了嫁給這種沒用的男人嗎。”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股寒氣就從崔相宜腳底升起,隨之蔓延於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在她尚未反應過來時,一只強硬有力的手突然拉住她手腕,長臂一扯把人往懷裏一帶,男人滾燙的氣息噴灑在她脖頸處,猶如毒蛇蔓延而上帶著片肉剮骨的毒液。

男人鼻間溢出一聲冷嗤,“你該不會以為,我真的只是單純來做客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