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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別學他,很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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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別學他,很惡心。”

沈覺非下了飛機,高原反應沒上次嚴重,但還是有點想吐,來接他的是醫院的司機紮西,一見面就給他獻了條哈達:“沈醫生,格桑的阿媽聽說你要來,昨天就從趕過來了,在醫院等著呢。”

沈覺非把哈達收好:“孩子現在情況怎麽樣?”

“體重漲上來了,十一公斤。”紮西拉開車門,“BT分流術後效果很好,血氧飽和度一直維持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缺氧發作再沒出現過。但最近彩超顯示右室流出道還是窄,肺動脈發育比預期的慢一些。”

沈覺非點了點頭,來之前他已經把格桑這半年的所有檢查資料都看過了,肺動脈指數從一百五漲到了一百八,有改善,但離理想的兩百以上還差一點。這個數值做根治手術的風險依然存在,但再拖下去,孩子的心功能會進一步受損。

醫院的條件比沈覺非上次來的時候好了一些,新添了幾臺醫療設備,格桑住在走廊盡頭的病房裏,沈覺非進去的時候她正半靠在床上翻一本圖畫書,小臉還是帶著淡淡的紫紺,但比半年前那種青紫色好多了。

“沈醫生!”格桑的阿媽站起來,眼眶立刻就紅了,“你真的來了……”

格桑擡起頭看他,眼睛很大很亮,怯生生地喊了一聲:“醫生叔叔。”

沈覺非輕輕捏了捏她的小手:“術前檢查今天下午就開始做,心臟彩超、心電圖、胸部CT、全套血液檢查,一項都不能少。手術方案我會根據最新的檢查結果再調整,但我初步判斷,根治手術可以做。”

格桑阿媽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謝謝醫生,謝謝你……”

沈覺非沒再多說什麽,他從來不知道怎麽應對病人家屬的感謝,那種被寄予全部希望的目光太沈了。

沈覺非把行李箱放到宿舍,院長請他吃了頓飯。高原反應還在,沈覺非不太能吃下去,回了宿舍又全吐了。

高原反應最難受的是頭四十八小時,熬過去就好了,程翊給他打視頻電話過來的時候他正在吸氧,不想讓程翊看到,直接轉了語音:“……餵。”

程翊一聽聲音就知道他不舒服:“高反了?”

“嗯。”沈覺非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藥吃了嗎?”

“吃了。”

“很難受嗎?”

沈覺非想說“沒事”,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很難受,你在就好了。”

隔著幾千公裏,電話那頭的程翊沈默了一瞬,沈覺非以為他會說“讓你逞強”,但程翊輕聲道:“手機放旁邊,我唱歌哄哄你。”

沈覺非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程翊的聲音像搖籃曲:“枇杷樹底落月牙,貓咪蜷在石階旁,阿婆唱著老調子,一聲一聲飄過江。夢裏菱角甜又脆,醒來還在水鄉睡,荷葉當被船當床,一覺睡到大天光。”

沈覺非聽著程翊的聲音,意識一點一點往下沈,被荷葉托著,漂進一場安穩的好夢。

格桑的手術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她的各項檢查結果都出來了,和沈覺非預估的基本一致。肺動脈發育雖然不理想,但BT分流術後缺氧改善明顯,心功能儲備比半年前好了不少。他在術前討論會上把方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從開胸的切口選擇到體外循環的建立,從室缺補片的形狀設計到右室流出道加寬的幅度,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

“開始。”

胸骨正中切口,電鋸切開胸骨,撐開器撐開胸腔,切開心包,暴露心臟。

“建立體外循環。”

升主動脈插管,上下腔靜脈插管,阻斷主動脈,灌註停跳液。

法洛四聯癥根治術的核心在於三個步驟,修補室間隔缺損、解除右室流出道梗阻、重建肺動脈。格桑的室缺屬於膜周部偏大缺損,直徑將近十二毫米,需要用心包補片嚴密縫合。這個位置的缺損上緣緊鄰主動脈瓣,縫合時稍有不慎就會損傷瓣膜,導致術後主動脈瓣關閉不全。

“拉鉤,再往裏一點。”

助手調整了拉鉤的角度,沈覺非開始切除肥厚的肌束。這個位置視野極差,每一刀都要在幾乎看不見的情況下憑手感進行。切深了會穿透室間隔,切淺了又解決不了梗阻。

肌束切除完畢,開始修補室間隔缺損。沈覺非用生理鹽水沖洗左心室,檢查是否有殘餘漏,確認補片與周圍組織嚴絲合縫後,開始處理右室流出道。

肺動脈瓣交界切開,用自體心包補片加寬右室流出道和主肺動脈。

“準備覆溫,開放主動脈。”

體外循環機開始升溫,心臟在溫血灌註下逐漸恢覆搏動。

沈覺非盯著監護儀上的心電圖波形,等心律完全穩定後才下臺,對旁邊的助手說:“關胸交給你了,註意止血。”

沈覺非走出手術室的時候,格桑的阿媽從走廊的長椅上站起來,想問又不敢問。沈覺非摘下口罩,朝她點了下頭:“手術做完了,很順利。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是關鍵期,我們會密切監護。”

格桑阿媽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出了聲。沈覺非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格桑是在術後第四天拔的管,轉到普通病房時格桑阿媽送了他一條五彩繩。

“我自己編的。”格桑阿媽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雙手把五彩繩捧到他面前,“醫生,你戴上。佛祖保佑你。”

五彩繩是藏族人的祝福,沈覺非收下了,格桑阿媽把五彩繩系在他手腕上,沈覺非說:“謝謝,很好看。”

從醫院出來時間還早,沈覺非拿出手機給程翊撥了視頻電話,程翊接得很快:“下班了?”

“嗯。”沈覺非邊走邊把鏡頭轉了一下,讓他看了眼醫院的大門和背後暮色裏的雪山,“格桑轉普通病房了,恢覆得不錯,我大概還有兩三天就能回來。”

“那就好。”程翊說,“你手腕上戴的是什麽?”

沈覺非把鏡頭轉回來,擡起左手晃了晃:“格桑阿媽給的,五彩繩,說是祈福用的。”

程翊笑道:“你戴什麽都好看。”

“吃飯了嗎?”

“吃了。你呢?”

“還沒。”沈覺非說,“不太餓。”

程翊的眉頭擰起來:“又不餓?你高原反應還沒過?”

“早過了,單純的不想吃而已。”沈覺非把鏡頭轉向路邊的青稞田,遠處的雪山峰頂還亮著最後一抹金紅色的光,“程翊,你看。”

程翊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很想你,小非。”

畫面定格了一瞬,但沈覺非依然沒轉鏡頭,聲音裏帶著笑:“先想著,你搬回去了再說。”

程翊想他是真的,想抱他,想親他,想把那些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時想說的話一句一句碾碎了融進他的呼吸裏。這些日子難受的人哪裏只有沈覺非,懲罰是雙向的,他把沈覺非關在門外,自己也在門裏數著同一個長夜。

他巴不得這場懲罰現在就結束,巴不得沈覺非下一秒就站在他面前,巴不得把那枚戒指套在他無名指上。

屏幕突然閃了一下,通話中斷了。

信號格空了,藏區的信號就是這樣,走出醫院一定範圍就會斷。沈覺非把手機揣回口袋,準備往回走。

一塊濕冷的布就捂住了他的口鼻,刺鼻的化學氣味直沖大腦。沈覺非本能地屏住呼吸,擡手去掰那只手,但對方力氣極大,箍住他下巴的胳膊像鐵鑄的。

藥物開始起效,沈覺非徹底沒了知覺。

沈覺非醒來的時候發現他的手腳被人綁住了,繩子不是隨便打的結,收緊的角度剛好卡在尺骨莖突上方,越掙越緊,但不至於阻斷橈動脈的血流。綁他的人知道他是外科醫生,廢了他的手比殺了他更讓他痛苦,但並沒有,不是一般綁匪的路數。

沈覺非慢慢調整呼吸,讓瞳孔適應昏暗的光線。這是一個地窖之類的空間,頭頂的木蓋縫隙裏透進來的光帶著高原特有的清冽質感,他人還在藏區。木壁上掛著幾盞酥油燈,沒有點燃,旁邊堆著一些陶罐和幹透的牛糞餅,墻角有半袋青稞面,袋子上印著當地供銷社的藏文標識。

這應該是一間被廢棄的牧區儲藏窖,沈覺非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昏迷之前那股刺鼻的化學氣味,七氟烷的可能性最高,起效快、代謝快、蘇醒後殘留癥狀輕。對方有醫學背景,或者至少做過功課。手腳綁法專業,環境選擇隱蔽但不虐待,不是隨機作案。對方沖他來的。

他第一反應是醫鬧,但想想又覺得不合理,木蓋被掀開的時候,強烈的光線像一把刀劈進來,沈覺非本能地偏過頭閉上眼睛,腳步聲從木梯上下來。

“醒了?”那個聲音很溫和,“比我預估的早了四十分鐘,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請你過來。”

傅予聲伸手來探沈覺非的額頭,沈覺非往後仰了一下,傅予聲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收回去了:“沒發燒。不過我怕你有高原反應,讓人煮了紅景天,加了點甘草,不苦。你昏迷了將近六個小時,先補充點水分,不然腎臟負擔太重。”

沈覺非終於開口:“你費這麽大功夫,不是為了給我送紅景天的吧。”

傅予聲把搪瓷缸子湊到沈覺非嘴邊,沈覺非沒躲,由著他餵了兩口。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確實是紅景天。

傅予聲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不怕我下藥?”

“你要下藥不用等到現在。”沈覺非說,“七氟烷的劑量控制得剛好,沒給我造成呼吸抑制。綁手的繩子避開了橈動脈和尺神經。你不想我死,至少暫時不想。”

傅予聲笑起來,把搪瓷缸子放到一邊,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像在觀察一件有趣的標本:“沈醫生,你真的很特別。”

沈覺非淡淡道:“喊救命也得有人聽得見。”

傅予聲拿了一條羊毛毯子蓋在沈覺非腿上:“你體脂率偏低,基礎代謝又高,在這種環境下熱量流失比普通人快。先湊合一下,晚上我讓人送羊皮褥子過來。”

沈覺非看著他:“傅予聲,你想要什麽?”

傅予聲在他面前坐下來,聲音裏帶著一種很淡的笑意:“你果然記得我,不過我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在醫院。”

傅予聲看著他困惑的眼神,眼裏露出點失望:“果然。你來之前,我已經在孤兒院裏待了三年了。不過我們從沒說過話,我認識你的時間,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早。”

“所以呢。”沈覺非聲音聽不出情緒,“你記得我,我就要記得你嗎?”

傅予聲仍然沒有生氣,笑著看他:“我只是覺得我們是一類人,都是被世界篩選過一遍然後扔掉的人,我們都用不同的方式向這個世界證明,他們當初扔掉的是最不該扔的東西。”

沈覺非說:“你調查我啊?”

“了解而已。”

“了解。”沈覺非輕輕笑了一聲,“非法拘禁,侵犯隱私,坐在我對面說幾句漂亮話,這些就都變成了你的真誠,你們搞犯罪的現在都這麽文藝啊?”

傅予聲笑道:“這張嘴果然厲害,難怪程隊經常說你陰陽怪氣。”

沈覺非的臉被他掐得微微變形,眼裏厭惡一覽無遺:“別學他說話,很惡心。”

傅予聲的手指在他頰邊收緊了一瞬:“你越是這副樣子,我就越覺得有意思。”

藏區信號不穩定是常態,之前程翊跟沈覺非通話時也斷過,最長一次隔了將近二十分鐘才重新接通,但這次程翊莫名感到心慌。

程翊撥通了紮西的電話,上次去的時候程翊存了他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程隊長?”

“紮西,沈醫生跟你在一起嗎?”

“沒有啊。不過沈醫生下午從醫院出去了,說現在時間還早,他想走走。”

程翊問:“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就醫院往南,沿著溪流走。那條路很好認,不會走丟的。”紮西的聲音裏帶著一點困惑,“程隊長,怎麽了?”

“他失聯了。”程翊說,“兩個小時前視頻通話斷了之後到現在,你去找找他。”

紮西“啊”了聲,然後用藏語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什麽,換回漢語:“那條路我熟,我現在就去找。”

“麻煩你。到了給我電話,不管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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