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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但願長醉不願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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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但願長醉不願醒。

沈覺非向來自律守時,這次上班卻遲到了整整半小時,而且一整個上午精神都很差,中午連飯都沒吃。

李醫生給他去食堂打了飯,敲了敲桌子,沈覺非好一會兒才醒,剛他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臉上已經被壓出了印子。

“醒了?”李醫生把飯盒往他面前一放,“好歹吃點吧。”

沈覺非揉了揉額角,慢吞吞地吃著飯,李醫生挑眉:“昨晚幾點睡的覺啊?”

沈覺非說:“不知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做了幾次。

李醫生的目光落在他領口上方,那裏有一小塊紅痕,位置很微妙。

“喲。”李醫生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單音節,“看來昨晚很愉悅嘛。”

沈覺非擡起眼,冷冷地看著他:“你很閑。”

“嘖,”李醫生笑著調侃道,“還是昨晚喝醉了比較討喜,難怪程隊把持不住。”

他倆已經分手了,昨晚那只能說是酒後沖動,沈覺非醉了,但程翊是清醒的,要說他乘人之危也不太能站住腳,畢竟扣子還是沈覺非按著他的手解的,但做都做了,在床上他們是百分百契合,他也不吃虧,沒什麽好後悔的。

說話也要懂得適可而止,李醫生怕沈覺非真的生氣:“好啦,下午還有一臺手術呢。我就是關心同事,問問而已。”

沈覺非說:“謝謝關心,但不用了。”

李醫生沒再多說什麽,把空飯盒拿出去:“那你好好休息吧,兩點半手術室見。”

李醫生從辦公室出來,把空飯盒遞給程翊:“飯我遞了,盒你自己洗。”

程翊道了謝,李醫生說:“這時候你自己去最好,幹嘛要別人代勞?”

程翊笑了笑:“我怕他尷尬。”

李醫生心說尷尬的不是我嗎,他說程翊追妻力度不夠大,程翊說:“我有很多事情都錯的離譜,得慢慢來。”

沈覺非敲開程翊宿舍的門時他在一邊打電話一邊刷牙,看見他時楞了一下,叼著牙刷含糊地問:“怎麽了?”

沈覺非示意他先把電話打完,程翊沖他比了個“稍等”的手勢,側身讓開了門。

沈覺非頓了頓,邁步走進去。

程翊的床鋪得很整齊,被子疊的是標準豆腐塊,桌上放著的是他倆的合照。背景是沈覺非家客廳的沙發,沈覺非靠在沙發裏,穿著一件寬松的白色T恤,那時他的頭發比現在長一點,剛洗過,還帶著蓬松柔軟的氣息,沈覺非手裏拿著一本醫學期刊,但沒在看,程翊從後面環住他,臉貼著沈覺非的耳朵,下巴抵在他肩窩裏。

這張照片還是程翊的侄子給他們拍的,他那時剛學攝影,買了個相機說要找感覺,讓他們該幹嘛幹嘛,這張是抓拍,就是他們的日常,後來洗出來沈覺非跟程翊都很滿意,然後就一直擺在客廳的櫃子上。

那時他倆都還年輕,眼裏裝著最好的柔情蜜意,現如今。

沈覺非移開視線,程翊還在洗手間刷牙,大概是要擦臉不方便,直接開了免提。

“嫌疑人的口供跟現場痕跡對不上,他說他案發時在城東,可我們調了監控,他車確實在城西出現過。但問題是,那輛車是他弟弟開的,他弟弟現在死活不承認,兩個人互相咬,我們審了兩天,楞是沒撬開。”

“還有,現場提取的那枚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不是嫌疑人,也不是他弟弟,是個陌生人。數據庫裏沒有,線索徹底斷了。”

程翊吐掉嘴裏的牙膏沫:“指紋的事擴大比對範圍,調一下周邊縣市的數據庫。嫌疑人交代的時間線讓技術科重新做軌跡還原,把他弟弟那天的行動軌跡也調出來,兩個疊加著看。他們互相咬,說不定有共同要保的人,查他們近一個月的通話記錄、轉賬記錄,看看有沒有共同聯系人。”

程翊把毛巾掛好:“按這個思路走,有問題再找我。”

他掛了電話出來:“這麽早,找我有事?”

“嗯,本來要找紮西,但他去運物資了,”沈覺非說,“我要去找一下丹增阿媽,你開車帶我去一趟吧。”

“丹增?”程翊往身上穿著外套,“室間隔缺損那個嗎?”

沈覺非:“嗯。”

程翊沒再問什麽:“那走吧。”

藏區的天亮時間總是很晚,這會兒外面還是黑的,沈覺非把從校長那兒要的定位轉發給他,讓他跟著導航。

高原的清晨冷得刺骨,程翊把暖氣開大了一點:“大概四個小時才能到,你要是困就先睡會兒,到了我叫你。”

沈覺非點了點頭,他確實沒睡夠,程翊開車又穩,座椅放倒沒多久就睡著了,一路上都沒醒。

程翊停好車以後過了十分鐘才叫他,沈覺非慢吞吞地睜開眼,惺忪地用下巴蹭了蹭程翊蓋在他身上的外套領:“到了啊?”

程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嗯,到了。”

沈覺非打了個哈欠,睡的太好壓根不想起,耳邊是風吹過草甸的聲音,夾雜著遠遠的牛鈴聲,溪水流過的潺潺聲。這些都是大自然最好的白噪音,沈覺非閉著眼睛回了回神,坐起身將外套還給程翊,難得地對他笑了下:“下去吧。”

幾頂黑色的牦牛毛帳篷散落在溪邊,一個瘦小的女人蹲在帳篷外面生火,那應該就是丹增的阿媽。

丹增阿媽有些疑惑地瞧了他們一眼,程翊用藏語介紹了一下沈覺非,丹增阿媽的臉色立刻就變了,丹增從溪邊跑過來看見沈覺非,張嘴想喊,卻被他阿媽一把拉到了身後。

丹增阿媽說的全是藏語,沈覺非聽不懂,但能看出來她越說越激動,然後拉著丹增進了帳篷。

沈覺非不死心想跟上去,被程翊攔了下來,沈覺非皺眉道:“她剛剛在說什麽?”

程翊沈默片刻:“她說丹增不做手術,丹增阿爸就是開胸手術死的,她不會再讓兒子上手術臺。她一個人把丹增拉扯到八歲,不容易。她說這孩子要是沒了,她就活不下去了,寧願丹增好好的在她身邊,多活一天是一天。”

沈覺非聽完眉頭皺得更緊:“胡鬧,我去跟她說。”

程翊還是攔著他不然他進:“她現在很抗拒醫生,你先別進去。”

沈覺非被他這麽攔著也有點焦躁,背對著他雙手叉著腰站了會兒:“那你有什麽辦法能讓他做手術嗎?”

“你在外面等我一會兒吧,”程翊說,“我去勸。”

沈覺非知道他不太會說話,程翊是刑警,知道怎麽讓人放下防備,知道怎麽說到人心裏去,他的確比自己更合適。

沈覺非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程翊轉身掀開帳篷的門簾,彎腰走了進去。

跟人交涉是程翊的專業領域,所以沈覺非並沒有很擔心,出來的時候程翊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還說丹增阿媽留他們吃中飯。

阿媽在帳篷外面支起一張矮桌,她做的都是藏區的特色菜,牦牛肉,血腸,青稞粥。

沈覺非吃東西其實很挑,藏區的菜不太合他胃口,但為了表示禮貌,他還是吃了很多。

丹增阿媽說她要先安排一下家裏,後天帶丹增去醫院,沈覺非還是有些擔心:“她不會又反悔吧?”

程翊說:“不會,到時候我來接她。”

沈覺非請了一天的假,這會兒回去也到晚上了,索性四處走走,他難得有這種空閑時間,在醫院的時候每天都是連軸轉,像現在這樣什麽正事都不用想,就單純地走走看看,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這會兒心情還不錯,偶爾還能跟程翊聊聊天,那晚的事誰都沒提,算是成年人的默契。

不遠處,幾匹馬正悠閑地吃草。其中一匹是棗紅色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程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問他:“想騎馬嗎?”

“想,”沈覺非說,“但我不會。”

程翊讓沈覺非在原地等著,去跟丹增阿媽說了下,丹增阿媽點了點頭,程翊朝那幾匹馬走過去,那匹棗紅馬擡起頭,耳朵動了動。程翊沒急著靠近,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伸出手讓它聞了聞。

馬打了個響鼻,低下頭,繼續吃草。

程翊這才走過去,解開拴馬的繩子,翻身上馬。

他上馬的姿勢很利落,左手抓韁,右手按鞍,腳一蹬整個人就穩穩地落在馬背上,他先輕輕拍了拍馬的脖子,雙腿輕輕一夾,馬便順從地邁開步子。

程翊好像總是這樣,不費力,不慌張,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麽能逃出他的節奏。他控著韁繩,控著馬,控著風的方向,也控著別人不由自主追過去的目光。

速度逐漸加快,馬蹄踏在草甸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程翊的身體隨著馬的節奏輕輕起伏,他跑了一圈,勒住韁繩,馬前蹄揚起,在空中頓了一下,馬蹄穩穩落下,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緊實的手臂線條,程翊低頭朝沈覺非看過來。

沈覺非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想試試嗎?”程翊朝他伸出手。

沈覺非握住他的手,程翊一用力,把沈覺非拉上馬,讓他坐在自己身前。

程翊說:“放松點,它很乖。”

沈覺非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放松下來。程翊的手臂從身後環過來,穩穩地扶住他的腰。

“跟著它的節奏。”程翊說,“不要跟它對抗。”

沈覺非試著放松身體,讓馬的起伏帶著自己動。

馬慢慢跑起來,沈覺非一開始還有些僵硬,但身後那道沈穩的呼吸近在耳畔,風從耳邊掠過,遠處的雪山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他漸漸卸了力氣,任由自己往後靠進那片溫熱裏。

一直跑下去就好了,不用回醫院,不用面對明天,不用想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現在這樣,一直跑下去。

也在這一秒,沈覺非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有些人寧願在夢裏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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