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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歷史是個輪回 他一直想不明白的,點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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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歷史是個輪回 他一直想不明白的,點翠……

蕭靖川沒有說是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他問的是屠維,是那個已經在龍門自刎了一百年的楚巫王,是那個死前還讓人摸不透、死後更讓人猜不透的謎。

點翠沒有立刻回答。

“你們真的要知道?”她沈默了片刻, 問道。

蕭靖川都氣笑了。

他站在九鼎的邊緣,衣袍被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撩起,襯得他那張現在才弱冠之年的臉愈發顯得淩厲。

“朕都站到這裏來了, 你還不解釋清楚?當年楚巫王在朕面前說的那些語焉不詳的話, 朕可是還記得清清楚楚呢。”

點翠看著他,哪怕成為了太祖與武帝,蕭靖川終究還是這樣的人。

他還是那樣倔, 那樣不肯低頭, 那樣不見棺材不掉淚。

點翠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胸腔裏所有的猶豫都吐了出去。她轉過頭, 看著顧月。

“你呢?”

顧月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蕭靖川身上:“我追隨陛下。”四個字,沒有猶豫,沒有解釋, 甚至沒有語氣。像一把刀插進石縫, 幹脆利落。

點翠又看向君右丞。君右丞離鼎口還有幾步的距離。他擡起頭,迎上點翠的目光,那張一向溫和、甚至有些軟弱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種東西——執拗。

“你知道的,二十一世紀的人, 好奇心是很可怕的。”

“我是漢語言文學的學子, 我也想知道這個世界最底層的秘密。”

點翠也氣笑了:“哎呀, 怪不得你這輩子也會早死呢,蕭靖川——”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顧月和君右丞。“當然, 沒有說顧月和君右丞這兩個傻子不會早死的意思。”

蕭靖川甚至來不及回嘴。

下一秒,天搖地動。

鼎腹之內。那口沈默了一百年的九鼎,忽然像是活了過來。鼎身微微顫抖,發出低沈的嗡鳴,那聲音不大,卻震得人胸腔發麻、耳膜發脹。鼎腹內壁上,那些已經消逝的幽光重新亮起,那是從鼎的深處、從時間的盡頭、從那片看不見底的黑暗中湧上來的光。

洶湧的、熾熱的、不可阻擋的,像天地初開時的第一道光。

點翠的臉色變了。

蕭靖川甚至沒有來得及問一句“怎麽了”。

鼎身上,無數藤蔓從光滑的內壁中生長出來。它們從鼎的深處湧出,沿著鼎壁攀援而上,速度快得像箭矢離弦,像流星墜地,像一個人從出生到老死在幾個呼吸之間走完。

它們纏繞在鼎口的邊緣,互相糾纏,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其中的一根,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纏上了蕭靖川的腳踝。

蕭靖川只來得及低頭看了一眼。

那根藤蔓纏得很緊,像是故人的手,像是死者的骨,像是那個在亂葬崗向他敬了一杯酒、說“別死得太快了”的楚巫王,從一百年前伸過來的、最後的挽留。

“來看看吧。”

蕭靖川似乎聽到了楚巫王的聲音。

“來看看吧,不然你會後悔的。”

下一秒,他被藤蔓拉了下去。

蕭靖川甚至沒有喊出聲。他來不及喊,來不及抓,來不及看任何人。他只是在墜落的那一瞬間,看見了點翠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他從未見過。是絕望。是那種知道自己攔不住、一切都完了的絕望。

然後,他看見了時間。

並非書本上那些枯燥的紀年,亦與史官筆下那些冰冷的文字不同,更不是天幕上那些被剪輯過、被解讀過、被後人的想象塗抹得面目全非的往事。

是真正的時間。

千千萬萬年,凝聚成眨眼間便閃過的破碎畫面,從眼前呼嘯而過。他看見冰川融化,大地隆起,滄海變桑田。

他看見第一簇火在人類手中燃起,第一個字被刻在龜甲上,第一次戰爭在部落間爆發,第一個王朝在廢墟上建立。

他看見長安城的建造,看見大晏的興衰,看見自己的出生,看見自己在終南山裏躲藏、在鹹陽城頭舉旗、在洛陽城外浴血廝殺。

一切都在同一瞬間發生。過去、現在、未來,沒有先後,沒有因果,沒有邏輯。它們只是同時存在著,像一幅巨大到望不見邊際的畫卷,每一筆都已經被畫好,每一個人都已經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上。

蕭靖川覺得自己在墜落。

他正在從時間的表面沈入時間的內部,從那些被記錄、被傳頌、被後人評說的表層,沈入那個被遺忘、被掩蓋、被所有史書都刻意避開的深處。

那才是真正的歷史,他所經歷過的歷史。

亙古的風,從兩千五百年前吹向兩千五百年後。

那是流動的時間。如同大江之水,流過他的指縫,流過他的耳畔,流過他正在急速衰老又正在迅速年輕的身體。

他覺得自己像一片落葉,被卷入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江河。江水是透明的,卻倒映著無數張臉——古人的,今人的,他自己的。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江水中,無數只手也伸向他。那些手有的溫熱,有的冰涼,有的觸感真實,有的只是光影的幻覺。

他不知道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幻的。他只知道,沒有人能拉住他。因為他在墜落,而他墜落的速度,比任何一只伸過來的手都快。

一百年,一千年——

蕭靖川這才恍然間意識到自己來到了哪裏,跌入時間的江水,然後流向大荒。那是比昆侖更遙遠、比上古更古老、比一切已知的存在更接近源頭的地方。

那是時間開始的地方,也是時間結束的地方。他在那裏沒有看見光,沒有看見暗,沒有看見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的東西。他只是——存在。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粒沙落入沙漠,像一縷煙消散在風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億萬年,也許只是一瞬。在時間之河的盡頭,沒有尺子可以丈量。

蕭靖川重新取得了身體的控制權。

他睜開眼,看見了一棵樹。

那是不在他認知範圍內的物種。那棵樹太大了,大到樹幹望不見頂,大到根系紮進江水、穿過巖石、延伸到比天地更遠的地方。

樹的葉子是熒光做的,銀白色的、淡青色的、幽藍色的,每一片都在發光,每一片都在低語,樹的根系生長在流淌的大江裏,紮根在時間本身。每一條根須,都是一條時間的支流;每一個支流,都通往一個被記錄下來的歷史上的王朝。

樹的左邊,他看見了那片黃沙組成的荒蕪。

那是故事最開始的時候他見過的東西——他死掉了,靈魂沈入枯骨鋪成的黃泉路,那條路的兩側黃沙中滿是枯骨,每具屍骸都是因他而死的人。

那是他的黃泉路,也是他的皇權路。

他在那裏遇到了一位名為北邙的仙人,現在看來那大概是扶桑的同伴,他喝下了“孟婆湯”,然後輪回到了乾中,去攔下雲起帝那個瘋子。

他甚至能看到走向北邙的那個自己。

熒光組成的巨樹,紮根到時間大江的每一處縫隙。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存在。在這裏時間不是一個箭頭,不是一條直線,不是史書上那些按部就班的年號與紀年。

此刻的它是一個盒子,一個被折疊的、被壓扁的、被塞進每一寸空間裏的盒子。

這就是真相。楚巫王看見的真正的真相,點翠語焉不詳的真相,時間之河發源與終結的地方。

時間在流淌,但是那棵巨大的樹卻改變了江河的流向。原本應該從西向東、從古到今、從過去流向未來直線的河流,被樹的根系切斷了,扭曲了,折疊了,變成了一條圓形的河。沒有起點,沒有終點,沒有源頭,沒有入海口。

河水只是流著,一圈一圈,永遠不停。從兩千五百年前,流到兩千五百年後;從兩千五百年後,流回兩千五百年前。首尾t相接,因果循環,像一個銜尾蛇的古老圖騰。

蕭靖川只感覺渾身都在戰栗。哪怕他已經兩世青史留名,成為讓後世津津樂道的皇帝,他也被面前的畫面震驚到渾身都在顫抖。

“現在,你看到你心心念念的真相了。”

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像是在他耳畔低語,像螢火在夜空中劃過的痕跡。卻又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壓在他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蕭靖川猛地轉過頭。

他看見了那個人。天幕上的歷史主播,扶桑。

他就站在那棵巨樹下,站在熒光與黑暗的交界處,像一座從遠古屹立至今的石碑。

扶桑,天幕的主播,九歌神明之一的大司命,也是秦王照骨鏡中那個幫了他無數忙的聲音,那個從終南山裏就開始指引他、在洛陽戰場上為他推演戰局、在每一個生死關頭精準無誤地給出建議的聲音。

點翠帶來了昆侖的星槎,扶桑推開了夏鼎的門戶。

觀測者不止一人,註視著流淌的時間的視線一分為二,一明一暗,一在身前,一在身後。

點翠在他們身邊,而扶桑註視著他們,在時間之外的地方。

蕭靖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看著扶桑,看著那張在天幕中見過無數次、卻從未在現實中謀面的臉,恍若隔世。

“歡迎來到真相之地。”他說,“恭喜你,武帝陛下,你已經沒有回頭路了,知道了真相的你會被那棵樹盯上,你現在只能向前奔跑了。”

蕭靖川站在那裏,腳下是時間之河的江水,頭頂是熒光樹的枝葉,身旁是黃泉路與奈何橋。他的身後是過去,身前是未來,腳下是現在。

他站在這個折疊的時間盒子的最中央,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囚徒,又像一個被推上王座的帝王。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終南山裏那個漫長的夢的盡頭,他聽見一個聲音說——“你被選中了。奔跑起來吧。”

於是他開始奔跑,他跑了一輩子。跑贏了晏朝,跑贏了蜀王,跑贏了楚巫王,跑贏了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他以為自己跑到了終點。現在他才知道,他只是循著被固定的時間跑到了起點。

“我知道了。”

蕭靖川突然開始笑起來:“夏鼎就是點翠開著星槎帶來的,為什麽那時候就有星槎的流言呢?因為過去就是未來,未來就是過去啊!”

他一直想不明白的,點翠的時間故鄉,原來是在兩千五百年前的未來,也在兩千五百年後的過去。

那是夏朝,文明的起點,也是足以掌控天外武器的,科技發展到星際階段的未來,文明的終點。

這就是為什麽夏鼎可以預測未來的原因——按照點翠的說法,那應該是未來的某種大型推演計算機……楚巫王的自殺真的因此變成了悲劇——他未必真的會變成那樣的。

歷史是個輪回。

原來是這樣輪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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