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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丞相有辦法 他和歷史上那些草菅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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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丞相有辦法 他和歷史上那些草菅人命的……

伊闕之敗, 傳至旌城,已逾五日。

顧月展讀戰報時,帳中無人。副將候於帳外, 只見燭火映在帳壁上,那個端坐的身影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石像。

良久, 帳簾掀開, 顧月走出來,面色如常,手中那份戰報已被折成一方小紙, 納入袖中。副將上前一步, 欲言又止。他作為老將,心中其實已有了盤算——伊闕既敗, 蕭靖川殘部必然退向函谷。

長安俠王手裏的那點兵力,擋不住楚巫王追躡之師。若要撐到函谷關,非補充兵力不可。兵力從何而來?只能從西線抽調。旌城久攻不下, 糧草將盡, 士氣已疲,此時撤圍東返,雖非所願,卻是不得不為之舉。

副將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顧月卻先說了話:“傳令, 明日繼續圍城, 我們按兵不動。”

副將楞住。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上已經遭遇大敗,大將軍為何還要繼續堅持?莫非真的想……借此機會取而代之不成?

顧月沒有再解釋,轉身回了帳中。

副將站在帳外, 望著那面低垂的帳簾,半晌沒有動,百思不得其解後,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蕭靖川沒有來求援。

沒有使者,沒有急信,沒有那枚十萬火急的銅符。長安方向來的文書,依舊只是些尋常糧草調撥、俘虜安置之事,沒有一封催顧月回師救援。

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蕭靖川依舊守住了他與顧月的約定,沒有派使者來告訴顧月別打蜀了速速支援,而是再一次散進了洛陽西郊的山裏,整頓兵馬,準備繼續打回去,像是一條獵犬一樣死死咬住比他強大數倍的楚巫王。

即便到了這一步,蕭靖川也沒有打亂顧月的節奏。

可怕的韌性,但是副將想不通。伊闕敗得那樣慘,蕭靖川拿什麽擋楚巫王?拿命擋嗎?

是的。拿命擋。

只不過不完全是蕭靖川自己的命。

洛陽西郊,熊耳山中。

蕭靖川又回到了深山老林裏,他靠在一棵枯樹下,甲胄上滿是泥漿與血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他的身邊只剩下不到兩千人,剩餘的一萬人全都四散進了山,分成數隊。

他身邊的隨侍個個帶傷,面有菜色。楚軍的追騎就在身後不到三十裏,斥候回報,最遲明日黃昏,屠維的前鋒便會咬住他們的尾巴。

點翠蹲在他身旁,手裏抱著那面秦王照骨鏡,鏡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臉——臟兮兮的,眼眶紅腫,嘴角卻抿得死緊。

形勢危急,但卻連秦王照骨鏡也無法給出更好的回應了。

現在的天下局勢只掌握在他們手中。

她看了看蕭靖川,又看了看遠處那一片正在沈落的夕陽,終於忍不住開口:“王上,我們現在要怎麽辦?回函谷關嗎?”

蕭靖川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是一片枯葉從枝頭墜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不。派使者去。”

點翠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接道:“去旌城?”她以為蕭靖川終於要召顧月回師了。蕭靖川卻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更遠的方向,落在那座他此刻看不見、卻比任何城池都更重的城。“去長安,”他說,“找君右丞。他有辦法的。他必須有辦法。”

蕭靖川在說t這話時,眼睛是非常可怕的冷色。

點翠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她看著蕭靖川那雙明明已經燃盡、卻還在燒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裏堵了一團棉花。

她想起長安城裏那個還在日日夜夜籌措糧草、調配民夫、維持著這條已經快要斷掉的補給線的君右丞,伊闕敗了,退路將斷,糧道隨時可能被楚軍切斷。關中震動,民心惶惶,那些本就心懷異志的勢力必然蠢蠢欲動。而君右丞手裏,已經沒有兵了。能調的兵,全給了顧月和蕭靖川;能征的糧,已經征到了明年。他一個人,撐著這座千瘡百孔的城,撐著這條快要斷掉的線,撐著這個隨時可能傾覆的平衡。

現在,蕭靖川還要派使者去長安——不是要兵,就是要糧。不,是要命。要君右丞拿命來撐。

點翠低下頭,把臉埋在鏡子裏。鏡面上映出她自己那雙紅紅的眼睛,和身後那片正在沈落的夕陽。她忽然明白了蕭靖川方才那句話的意思。

蕭靖川沒說“他一定有辦法”,而是說“他必須有辦法”。君主瘋起來,就是這樣不講道理的。所有人都別想獨善其身,都必須付出代價。蕭靖川在伊闕拿命去拖楚巫王,顧月在旌城拿命去賭那一線生機,君右丞在長安,也要拿命去填那個越來越大的窟窿。一個都逃不掉。

她擡起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營地走去。她要去找紙筆,去找信使,去寫那封會讓君右丞萬劫不覆的信。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夕陽正好落在蕭靖川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暗紅色的光,像一尊正在被火焰吞噬的泥像。她沒有回頭,繼續走。腳步聲踩在枯葉上,沙沙作響,像是歷史翻頁的聲音。

**

長安城中,君右丞收到那封信時,正在燈下核對糧冊。

他展開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閉上眼睛,久久沒有睜開。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把他那原本就蒼白的臉照得沒有一絲血色。案上堆著數不清的文書——各州縣報上來的存糧數目,民夫征調的進度,關中各地駐軍的換防安排,以及那些從伊闕方向傳來的、他不敢讓任何人看見的戰報。

他一個人扛著所有。沒有人替他。因為能替他的人,都在戰場上。一個在旌城,一個在熊耳山。

這兩個人都比他更懂這份戰報,但是他們都面對著更大的麻煩。

他睜開眼,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是點翠寫的,字跡潦草,有好幾處墨痕暈開,像是被水漬洇過。信上沒有說蕭靖川還剩多少人,沒有說還能撐幾天,甚至沒有說需要多少兵、多少糧。只說了一句話:“王上問君相,尚有兵糧若幹。”

君右丞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疲憊,有苦澀,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近乎認命的東西。他沒有回信,只是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開始寫調令。調哪裏?沒有兵可調了。糧呢?也沒有糧了。

他早該知道的,不管是跟隨著哪位君王,不管是晏帝還是蕭靖川,他這種定位的人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君右丞比任何人都知道這個情況根本就無解,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知道這個情況他必須做得到,蕭靖川把皮球踢到了他這裏,如果他做不到,那麽乾就會滅亡。

而之後的歷史會因為蝴蝶效應發生什麽呢?誰也不知道,他君右丞會成為五千年的罪人,搞砸一切!

君右丞深吸一口氣,他現在多麽希望此刻站在這裏面對這個爛攤子的人是那個過去的乾初三公,而不是他這個穿越過來的普通公務員。

但是沒辦法了,不上也得上,他不上,下一個上手的就是楚巫王了!

君右丞握緊了筆。

君右丞真的承受了所有,他沒辦法掩蓋真相,只能勉強拖延維持平衡,但是幾天後伊闕大敗的消息還是傳入了長安,如雷霆裂空,驚破了關中最後一絲殘夢。

那一天,丞相府前車馬塞途,冠蓋相望。自各部主事至州縣屬官,奔走而至,面如土色。

有老者倚柱而泣,青衫盡濕;有少者跪於階下,叩首至額破血出。

滿堂惶惶,如喪考妣,竟無人能出一言、獻一策。非不欲言,實不知何言可出。

伊闕既失,蕭靖川生死未蔔,數萬乾軍潰散於熊耳山中,而楚巫王三十萬之眾正叩關而西。關中震動,民心如沸,世家大族已有人收拾細軟,欲棄城北走。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人告訴他們——怎麽辦。

君右丞從內堂走出來時,滿堂喧嘩戛然而止。數十雙眼睛同時落在他身上,有哀求,有恐懼,有絕望,亦有那一絲尚存的、不甘熄滅的指望。

他這次未著官服,未戴冠冕,鬢邊有幾縷白發散落——那是硬生生熬白的頭發,襯得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更顯疲憊。可他的腳步很穩,從內堂行至正廳,一步不停,亦一步不亂。

君右丞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堂中諸人,然後將那份已不知看過多少遍的戰報放在案角,開口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伊闕大敗的消息傳來時,整個關中像是天塌了,所有人都被嚇傻了,呆在長安城裏維持戰線後勤運轉的官員全都跑來丞相府找君右丞,找這位現在唯一能主持大局的人,問他要怎麽辦,有些官員五六十歲的人了哭的像是孩子一樣,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釘在了君右丞的身上,但是被沈沈重擔死死壓住的君右丞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從容。不是強作鎮定,不是敷衍安撫,是一種真正從眼底透出來的、篤定的、讓人無端便信了的東西。“沒關系,”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別擔心,事情還沒有你們想的那麽糟糕,你們都做好自己手裏的事情,剩下的我來處理。。”

堂中有人楞住,有人下意識攥緊了袍角。

君右丞沒有再說多餘的話,更沒有解釋“為什麽沒那麽糟糕”。他只是從案上取過一疊文書,一份一份地翻看,一邊看一邊分派。糧草如何調撥,民夫如何征發,城防如何加固,斥候如何派遣。他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每一樁每一件都點到要害,沒有一句廢話。

“張主事,你即刻去渭南,將三處糧倉的存糧清點造冊,三日內報上來。”

“李參軍,你持此符去華陰,調當地駐軍西進至潼關,不得延誤。”

“王令史,你草擬一道安民告示,就說……就說王上已在熊耳山站穩腳跟,不日將重整旗鼓。”

眾人領命而去。有人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案前低頭批閱文書的人。他忽然想起,從伊闕敗訊傳來至今,滿朝文武哭的哭、鬧的鬧、跑的跑,唯有這個人,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怎麽辦”。他只說“我來辦”。

交給我吧,把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難以為繼,全都交給我吧。

君右丞在乾營中素有“婆婆媽媽”之名。

戰爭還沒開始時,他每日就總要反覆叮囑糧草官核對數目,反覆督促軍械匠查驗弓弦,反覆提醒各營將領註意士卒寒暖。

蕭靖川嫌他嘮叨,顧月面無表情地聽完轉頭就走,點翠更是經常捂著耳朵喊“知道了知道了”。可正是這個“婆婆媽媽”的人,用日覆一日的瑣碎與謹慎,一塊磚一塊磚地壘起了乾的根基。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關中還剩多少存糧,還能征多少民夫,還能撐多少時日。那不是天賦,不是顧月那樣不講道理靈光一現的奇謀妙計,是無數個深夜伏案算出來的,是無數次實地走訪查出來的,是每一條政令、每一份文書、每一筆賬目堆出來的。

在乾,顧月是天降之才,他說的話一定是對的,因為他是天才。君右丞不是天才。但君右丞說的話,絕對是可以信任的。這是一種約定俗成的信任,是乾營上下所有人用時間磨出來的共識。

丞相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地搭起了整個乾的框架,沒有人更比他了解乾的承受能力,顧月是神仙,君右丞不是神仙,但是君右丞他可以補乾天之將傾,而顧月做不到。君右丞是整個乾的框架的設計師,所以現在他說沒問題,那就一定沒問題,這就是口碑。因為他說“沒問題”之前,已經t把所有的“有問題”的情況都算過了。

堂中眾人漸漸散去,最後只剩君右丞一人獨坐。他望著滿案文書,沈默了片刻,然後從最底層抽出一份空白的帛書,提筆蘸墨。他的手沒有抖,字跡工整如初。第一道動員令,第二道,第三道……他一口氣寫了十六道,下發給下面的各州道縣城。

目的只有兩個字:征兵。

全關中,凡適齡男子,自十六歲至五十歲,無論士農工商,無論貧富貴賤,悉數應征。

這是他君右丞一個人的決斷。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關中已經沒有兵了。能打的,全在顧月麾下;能守的,全在蕭靖川身邊。留在關中的,不過是一些老弱殘卒和從未上過戰場的農夫。

不用他們,關中必失;用了他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十六道動員令,每一道都是從他心上剜下來的肉。他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麽,知道他們的父母妻兒在盼什麽,知道這一紙征令送出去,會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村哭斷肝腸。可他不能不寫。因為他身後是長安,是關中,是蕭靖川和顧月用命換來的基石。

他擱下筆,將十六道動員令一一折好,封入匣中,下發下去。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噤。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顆顆正在跳動的心。

一種可怕的虛無和荒謬吞噬了他,君右丞自從穿越以來一直追逐著他的痛苦現在已經膨脹成了一片可怕的黑色深淵,從今以後,他的每一道令,都要用人命來填了。

他和歷史上那些草菅人命的亂臣賊子也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

君右丞這樣想著,手下的筆卻沒有片刻停息,任由生命像流水一樣在他的手中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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