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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最開始的顏色 “乾終於艱難地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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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最開始的顏色 “乾終於艱難地走到……

乾初, 晏皇宮。

君右丞睜開眼睛的時候,蕭靖川正蹲在他面前,手還握著他冰涼的手指。

那雙眼睛睜開了, 可蕭靖川的心卻沈了下去。

因為那雙眼睛裏沒有光,沒有焦聚,像兩口枯井, 君右丞看著某個方向, 可那個方向什麽都沒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有人把他裏面的東西都掏走了,只留下一個殼子, 還保持著人的形狀, 裏面已經空了。

蕭靖川喊他的名字,他沒有反應。蕭靖川搖了搖他的肩膀, 他只是隨著那力道微微晃動,像一截被風吹動的枯木。蕭靖川把他的臉扳過來,讓他看著自己, 那雙眼睛就那樣穿過他, 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蕭靖川的手開始發抖。他見過這種眼神。在終南山裏,那些被關在籠子裏等死的孩子,在被官軍追了三天三夜的勞役臉上,在那個交了七次稅、最後只能靠在墻根上等死的老軍眼裏。

他見過。可那是別人的眼睛,不是君右丞的。君右丞的眼睛應該有光的。在月光下, 在書房裏, 在被他氣得說不出話的時候, 在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應該有東西的。

蕭靖川的手從君右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攥成拳頭, 指甲掐進肉裏,疼,可他沒松手。

點翠從丹房外面跑進來,懷裏還抱著那面鏡子。她的道袍上沾了不知道誰的血,臉上也臟兮兮的,頭發散了幾縷,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可她的腳步還是快的,像一陣風。

她跑到君右丞面前,蹲下來,看著他。那t雙總是笑嘻嘻的眼睛裏,此刻深不見底。

“少爺他……”點翠開口。

蕭靖川站起來,低頭看著君右丞。他的臉上沒有表情,聲音也是冷的:“是啊。變成這樣了。晏帝可真是厲害,隨便一個正常人,都能被他變成這副樣子。”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君右丞。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把那具已經從龍椅上拖下來的屍體再拖出來,再捅上幾刀。他深吸一口氣,丹房裏刺鼻的藥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少爺就交給你了。”

點翠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最後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笑:“Yes,sir!”

蕭靖川皺了皺眉,轉過身看著她:“這是什麽意思?”

點翠眨眨眼,笑容又回到了她臉上,和平時一模一樣,沒心沒肺的:“是西域話。保證完成任務的意思。”

蕭靖川望著點翠,點翠蹲在那裏,抱著那面鏡子,握著君右丞的手,她穿著道袍,簪著竹子簪子,看著就像一個普通的、有點神神叨叨的小姑娘。

可蕭靖川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他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就像當初在君府,她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也覺得哪裏不對勁。

比如……點翠的眼底一直是沒有溫度的。

是這樣嗎?蕭靖川忽然不確定了。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想從那裏面找出什麽東西。可點翠只是笑著,歪著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他什麽都沒找到。

也許是他想多了吧。

蕭靖川心想,於是他轉過身,朝丹房外面走去。現在外面有更重要的事在等著他。長安城剛打下來,到處都是爛攤子。楚巫王在東邊,蜀王在西邊,兩路大軍隨時可能殺過來。城裏的人心還是散的,百姓們還不知道換了天,身為起義軍的首領,他必須去處理這些事。

【蕭靖川的背影漸漸被拉遠,天幕之上,畫面緩緩流轉。

金色的文字浮現出來,在深色的背景上熠熠生輝,筆畫像是被火焰燒過,留下灼熱的痕跡。“乾”字作為底紋鋪陳開來,洋洋灑灑,像是漫天灑下的金箔,秋日裏落了一地的銀杏葉。

洋洋灑灑的白底灑金就像是乾這個朝代帶給人的感覺。】

所有乾中時期後世觀看乾初的人都有些窒息。因為畫面上出現了一行字。

【“太祖入鹹陽,效漢高祖與民約法三章。”】

【畫面切換,長安城的街巷出現在眼前。雪還沒化完,路面上泥濘不堪。兩旁的店鋪關了大半,剩下的幾家也半死不活,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像一排掉了牙的嘴。街上的人不多,一個個縮著脖子,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在躲什麽。

蕭靖川換了一身幹凈衣裳,沒有穿甲胄,也沒有帶那把劍。他一個人走在街上,像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沒有人認出他就是剛剛打入長安誅殺了晏帝的蕭賊,他走到一個粥棚前,那裏排著長隊,都是些面黃肌瘦的人,端著碗,等著那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蕭靖川站在隊尾,也不著急,就這樣跟著人群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前面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臉上全是褶子,眼睛卻還算亮。

“小夥子,你是外地來的吧?”老漢上下打量他一番,“這年頭還敢往長安跑,膽子不小。昨天長安可還打了仗呢。”

蕭靖川點點頭:“確實剛來,正好撞上昨天的混亂。”

老漢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來幹什麽?逃難?那你可來錯地方了。這長安城,完蛋了。大家都活不下去了。”

蕭靖川皺了皺眉:“怎麽就活不下去了?”

老漢掰著手指頭給他數:“晏收長生稅,你知道吧?就是那個煉丹的皇帝,說交了稅就能幫陛下長生不老,所以必須要交,不交就抓去當藥引子。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哪交得起?可不交就得死。交了,也得死。你說這日子怎麽過?”

他又豎起一根手指,“這還不算。東邊那個楚巫王,打過來了。西邊那個蜀王,也打過來了。兩路大軍,都盯著長安。這城,哪怕沒有那位姓蕭的起義軍首領來,也早晚得破。”

他再豎起一根手指,“就算這些都不算,那個打進城的起義軍首領,你知道吧?就是那個姓蕭的,雖然進城的時候也沒管其他地,只殺進了晏皇宮,但是誰知道他是個什麽人?萬一比晏帝還狠呢?萬一也要收稅呢?萬一也要抓人去煉丹呢?這年頭,誰來都一樣,都是要命的。”

蕭靖川聽著,沒有說話。隊伍往前挪了幾步,他跟著往前走。前面有人在舀粥,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舀粥的人手一抖,碗裏的粥又灑了半碗,領粥的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端著那半碗粥走了。

蕭靖川看著那個背影,忽然開口:“不會活不下去的。”

老漢回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你一個年輕人,懂什麽?這長安城的下場,是那位起義軍首領決定的。他要是個好人,咱們就能多活幾天。他要是個壞人,咱們就等著被煉丹吧。反正命是攥在人家手裏的,咱們說什麽都沒用。”

蕭靖川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出隊伍,站到粥棚旁邊的石階上。周圍的人不知道他要幹什麽,都擡起頭看著他。那個老漢也看著他,眼睛裏滿是困惑。

蕭靖川站在那裏,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裏:“父老鄉親們,聽我一言。”

沒有人認識他。

他只是個年輕人,穿著普通,站在一個普通的石階上,和這長安城裏千千萬萬個年輕人沒什麽兩樣。可當蕭靖川拉下罩著臉部的兜帽,說出下一句話的時候,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我就是那個被稱為蕭賊的起義軍首領。”

蕭靖川的臉一露出來,粥棚前面炸了鍋。當時自稱乾軍的起義軍沖入長安時浩浩蕩蕩,聲勢浩大,幾乎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位蕭賊的臉。

有人扔下碗就跑,有人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有人抱著孩子往後退,有人嚇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那個老漢手裏的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粥灑了一地。他瞪大眼睛看著蕭靖川,像是看見了鬼。

蕭靖川站在那裏,沒有動。他看見那些人的恐懼,看見他們縮著脖子,弓著腰,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這些人被欺負得太久了,被搶得太多了,被當成牛羊、當成草芥、當成煉丹的藥引子。他們已經不把自己當人了。在貴人面前,在當官的面前,在那些手裏有刀的人面前,他們只配跪著。

蕭靖川從石階上走下來,走到那個跪在地上的人面前,蹲下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起來。”

那個人渾身發抖,不敢動。

“起來。”蕭靖川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說話。那個人被他扶著,慢慢地站起來,腿還在抖,站都站不穩。

蕭靖川松開手,退後一步,看著那些人。他沒有拔劍,沒有亮旗,沒有讓顧月帶著人圍過來。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我與你們約法三章。”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除這三條之外,所有晏律,包括那些所謂的長生稅,全部取消。”

人群裏有人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蕭靖川豎起第一根手指:“其一,殺人償命。從今以後,誰也不許隨便殺人。當官的不許,當兵的不許,起義軍也不許。誰殺了人,誰就得償命。”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其二,盜竊傷人抵債。誰偷了東西,誰傷了人,就拿自己的東西來賠。賠不起的,就幹活來抵。不許私刑,不許打死人,不許把人當牲口賣。”

第三根手指豎起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聲音沒有抖。

“其三,丹爐全部融毀。那些煉丹的爐子,那些吃人的爐子,那些把活人燒成灰的爐子——全砸了。一塊鐵都不留。”

“除此之外,所有的晏律,全部取消。”

人群裏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雪從屋檐上滑落的聲音,能聽見遠處有人在哭,能聽見風穿過巷子的嗚咽聲。

然後,有人哭了。

那是一個老婦人,頭發全白了,t臉上全是褶子,眼睛已經哭得看不清東西了。她站在那裏,佝僂著背,嘴唇哆嗦著,眼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流出來,流過那些深深的皺紋,滴在雪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她沒出聲,只是站在那裏,無聲地哭。

像是一個開始,隨後更多的人哭了。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有人跪在雪地裏,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有人抱著孩子,有人靠在墻根上,閉著眼睛,眼淚從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旁邊流下來。

那個老漢站在粥棚前面,嘴唇哆嗦著,欲言又止。他最終只是望著蕭靖川,這個應該高高在上的年輕人,所謂的起義軍的首領,手中晏帝血還未幹的,傳聞中的瘋子。

眼淚流下來,流過那些被風霜刻出的溝壑,滴在他那件補了又補的破棉襖上,被凍成一片白花花的霜。

那是一個新的王朝的白色。】

【“由此,”扶桑開口,他偏了偏頭,目光聚集在屏幕外的所有人身上。

“乾終於艱難地走到了他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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