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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天命在我 此為秦亡之刻,而如今的晏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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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天命在我 此為秦亡之刻,而如今的晏又……

兩個月後。

蕭靖川趴在石頭山上, 姿勢有點像一只壁虎,十分醜陋扭曲。

山風從谷底湧上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和遠處尚未散盡的煙火氣。他的衣裳已經被荊棘劃了好幾個口子, 手臂上腿上全是傷口,有些結了痂,有些還在滲血。

但蕭靖川並不在意, 他的臉貼在冰冷的巖石上, 望著山腳下的那片燈火。

那是晏軍的營帳。連綿數裏,旌旗如林。此刻那些燈火正在移動,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拖著, 緩緩地向南流淌。馬蹄聲、車輪聲、甲胄碰撞聲, 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已經聽不見了, 但那些燈火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模樣,像一條正在褪去鱗片的巨蛇。

蕭靖川趴在那裏,一動不動, 看著那些燈火一點一點地遠去, 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繃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下來,整個身子都軟了,連呼吸都覺得累。

“我靠。”他喃喃地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在石頭上,“終於躲過去了。”

沒有人接話。顧月趴在他身邊, 也在看那些燈火, 但他的目光不像蕭靖川那樣渙散, 而是聚焦在某一個點上,瞳孔微微收縮,像是在丈量, 點翠蹲在他們身後。

蕭靖川懷裏揣著那面秦王照骨鏡,和晏軍對峙的這段時間裏,這個奇怪的鏡子給他們帶來了無數的機遇,再加上君右丞在對面扛著,居然真的讓他們活下來了。

他又罵了一句,這回聲音大了些,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狠勁:“真牛逼啊咱們。活下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從逃進終南山到現在,快兩個月了。兩個月裏,他們被晏軍追著屁股打,在山裏東躲西藏,餓得啃樹皮,渴得喝露水,連睡覺都要睜著一只眼。最慘的一次,被堵在山溝裏三天三夜,差點就交待了。

可他們活下來了。

蕭靖川翻了個身,仰面朝天,望著頭頂的星空。終南山的夜格外黑,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銀子撒在了黑布上。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長安城裏看星星,只能看見寥寥幾顆,大多數都被燈火和煙塵遮住了。那時候他覺得天就只有那麽大,世界就只有那麽寬。

而現在,天地正在為他展開。

“你說他們去哪兒?”點翠小聲問,聲音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

蕭靖川搖搖頭:“管他去哪兒。反正不是來找咱們的就行。”

顧月沒有說話。他一直沒說話。從爬上這座石頭山開始,他就一直盯著那些燈火,眼睛一眨不眨。

蕭靖川以為他是在觀察敵情,畢竟這兩個月來,顧月已經用他那可怕的洞察力救了大家無數次。每次晏軍有什麽動向,顧月總能提前看出來,有時候比斥候還準。

蕭靖川私下裏問過他,你怎麽知道的?顧月想了很久,說,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是這樣。

蕭靖川沒有再問。有些人天生就該吃這碗飯,就像有些人天生就該偷瓜一樣,他之前偷瓜偷的也很好。

但此刻,顧月的表情不太對。他的眉頭皺著,像是在想一件怎麽也想不通的事。蕭靖川註意到了,但沒有立刻問。他了解顧月,這小子不說的時候,問也沒用。

要等他細細思考完了,再解釋給他們聽。

那些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條細細的光帶,貼著地平線緩緩移動。蕭靖川長出一口氣,正想說點什麽慶祝的話,顧月忽然開口了。

“不對。”

蕭靖川一楞:“什麽不對?”

顧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伸出手,指著山腳下那片已經空蕩蕩的營地:“晏軍的兵力不對。”

點翠從後面探過頭來,好奇地問:“哪裏不對了?”

顧月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腦子裏把這兩個月來觀察到的晏軍情況過了一遍,像翻賬本一樣,一頁一頁地翻。

第一次接戰,晏軍來的是四百人,被他們用滾石和伏擊打退了。第二次來了三百人,圍了七天,被君右丞用調虎離山之計引開了。第三次來了二百人,搜了半個月的山,被他們帶著滿山跑,最後糧草不繼,自己撤了。

每一次,晏軍的兵力都在減少,但每一次減少的數量都不太多,第一次四百,第二次三百,第三次二百——這看起來是正常的遞減,但顧月總覺得哪裏不對。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對。直到此刻,看見那些燈火往南移動,看見那座空蕩蕩的營地,他忽然想明白了。

“我們這裏的晏軍滿打滿算,”顧月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不到八百人。”

蕭靖川震驚:“不到八百人?乖乖,不到八百就那麽多人了?我都感覺有八千人!”

但這的確是實話,一支軍隊的精銳率都是很低的,除了真正能打的晏軍,剩下的,有吃空餉的,有掛牌子的,有來混口飯吃的,還有那些紈絝子弟——長安城裏有些破t落世家,聽說終南山有人舉旗,就把自家不爭氣的子弟送來混資歷,想著萬一將來成了事,也能撈個功。

八百人,聽著不少。可去掉那些吃幹飯的,真正能上陣的……

顧月轉過頭,看著蕭靖川。月光下,他的眼睛像是某種寶石,沒有一點感情。

“我們算上老弱病殘才二三百人,二三百人的匪患,”他一字一句地說,“需要調動多少官軍來剿?”

蕭靖川楞了一下:“兩三千?”

他沒有半點軍事基礎,隨口胡說了個數。

顧月搖頭:“用不著。五百精兵,把山口一封,斷了糧道,不出一個月,我們自己就垮了。”

這是實話。蕭靖川知道。這兩個月他能撐下來,靠的不是人多,是顧月的腦子、點翠的鏡子、君右丞的幫忙,還有——運氣。可官軍不知道這些。在趙將軍眼裏,終南山裏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幾百個活不下去的饑民,拿著鋤頭木棍在瞎鬧。這樣的匪患,值得動用多少人?

“趙將軍前後調了的人數並不完全是山下營地的人數,也就是說……”顧月說,“三次圍剿,加起來超過千人。”

蕭靖川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一千人,”顧月重覆了一遍,“打我們二三百人。”

山風呼嘯。蕭靖川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是啊。一千人打二三百人,殺雞用牛刀。趙將軍不是傻子,他不會做這種虧本的買賣。除非——這不是一筆虧本的買賣。

“最重要的是人越來越少了。顯然是有其他的事情把他們引走了。”

“長安城裏,”顧月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蕭靖川和點翠能聽見,“有多少守軍?”

蕭靖川的腦子嗡了一聲。他明白顧月在說什麽了。長安城是大晏的都城,城高池深,但是因為晏太祖當年派出三十萬大軍與北方守匈奴,深入昆侖尋找仙人,三十萬巡山脈以南,鎮壓邊防,所以都城的駐軍也就只能號稱常年五萬以上。

可現在——剿匪用了一千,南邊打楚巫王用了不知多少,西邊防蜀王又用了不知多少,北邊還有匈奴人……五萬人,夠分嗎?

如果連打他們這幾百人都要一千人,這一千人現在又要全都調到晏楚前線去,那長安城裏,還能剩多少人?

恐怕什麽都沒有了吧。

顧月的聲音像一把刀,剖開了所有的迷霧:“如果連我們這二三百人的匪患都顧不上,非要把一千左右的兵調走——”

他沒有說完。但蕭靖川和點翠都聽懂了。

如果連二三百人的匪患都顧不上,那長安城裏的城防,要空虛到何種地步?

點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亮得像是那面秦王照骨鏡的反光。她猛地從後面探過身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你的意思是說——”

顧月點點頭,目光越過山腳下的那片空營,越過茫茫的原野,落在遠處那座黑沈沈的城池輪廓上。那座城,是大晏的心臟,是天下最堅固的堡壘。此刻它在月光下沈默著,像一頭沈睡的巨獸。

可這頭巨獸,也許只是空殼,內裏早已腐爛,扭曲。

“蕭哥,”顧月轉過頭,看著蕭靖川,“明天,和我一起去趟長安。”

蕭靖川楞住:“去長安?那不是送死嗎?”

顧月搖頭。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我覺得,”他說,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長安很可能是一座空城。”

山風停了。連蟲子都不叫了。天地間一片死寂。

蕭靖川趴在那塊石頭上,看著顧月,看了很久。顧月也看著他,不說話,就是看著。月光照在兩個人臉上,把他們照得像兩尊石像。

點翠在後面急得直揪衣角,想說什麽又不敢說,只能幹瞪眼。

良久,蕭靖川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狠,有決絕,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近乎瘋狂的痛快。

“行。”他說,就一個字。

然後他翻身從石頭上滾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顧月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顧月的肩膀都沈了沈。

“明天一早,咱們進城。”

他說“進城”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去趕集”。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趕集。這是賭命。

點翠終於憋不住了,小聲問:“那……那我也去?”

蕭靖川看了她一眼:“你去幹嘛?你會打仗嗎?你有自保能力嗎?小天師,你先活下來吧!”

點翠不服氣:“我會算命啊!我也很厲害的!”

蕭靖川:“……行吧,你也去。”

點翠高興得跳起來。

三個人從石頭山上溜下來,摸黑回了營地。營地裏靜悄悄的,大部分人已經睡了。只有幾個值夜的兄弟圍著篝火打盹,聽見動靜擡起頭,看見是蕭靖川,又放心地低下頭去。

蕭靖川回到自己的棚子裏,躺下來,卻怎麽也睡不著。他睜著眼睛,望著棚頂的茅草,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顧月說的話。

長安城,空城。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那座他從小在裏面長大的城,此刻真的只是一座空殼呢?那些貴人,那些官兵,那些曾經高高在上、把他踩在泥裏的人——如果他們的刀都銹了,槍都鈍了,城墻上的守軍都調走了,那這座城,還是不可攻破的嗎?

漢賈誼《過秦論》有雲:“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

此為秦亡之刻,而如今的晏又與秦有諸多相似……

晏已經到了那一步了,是的,晏已經到了那一步了。

昔沛公漢高祖就先一步入住長安而成漢業……

蕭靖川心想……如果,如果……

那這天下,未必不可真的有他這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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