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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所謂起義軍 你們的命都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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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所謂起義軍 你們的命都給我吧。

接下來的幾天, 蕭靖川就留在了李達山的營地裏。

這個所謂的“起義軍”,比蕭靖川想象的要慘得多。

第一天早上,他跟著李達山去清點人數。整個營地轉了一圈下來, 能拿得動刀的,不到一百人。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殘——斷腿的、瞎眼的、發著高燒的、連站都站不穩的。還有那些孩子, 阿草和阿木那樣的, 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大得嚇人,蹲在棚子邊上, 像一群被遺棄的小貓。

蕭靖川看著這些人,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點翠跟在他身後,小聲問:“這就是起義軍?”

蕭靖川沒回答。他只是看著李達山。

李達山正在給一個老人餵水。那老人躺在地上, 臉色灰敗,眼睛半閉著,連喝水的力氣都快沒了。李達山把他扶起來, 一點一點地把水餵進他嘴裏, 動作輕得像是在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餵完水,他把老人放平,又去給旁邊一個孩子換藥。那孩子腿上爛了一個大洞,傷口已經化膿,發出難聞的氣味。李達山用破布蘸著清水, 一點一點地擦, 那孩子疼得直抽氣, 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蕭靖川走過去,蹲下來, 幫他按住那孩子的腿。

李達山擡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t,繼續擦。

過了很久,那孩子睡著了。李達山站起來,走到一旁,背對著蕭靖川。

蕭靖川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他沒有上去拍他,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等著。

過了一會兒,李達山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恢覆了平靜。他看著蕭靖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什麽都有,就是沒有笑意:

“見笑了。”

蕭靖川搖搖頭。

李達山嘆了口氣,開始說。

他說這些人是怎麽來的。有的是“誤了公時”的農戶,修路修到一半逃出來的,逃的時候被官兵追,摔斷了腿。有的是被當成“菜人”抓走,半路上逃出來的,逃出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挨了刀。有的是家裏被搶了,爹娘被殺,自己帶著弟弟妹妹一路跑過來的。還有的是之前那些起義軍留下的,起義軍走了,他們走不動,就留在這裏,等死。

“他們為什麽跟著你?”蕭靖川問。

李達山沈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沒地方去。”

蕭靖川懂了。

不是因為他們相信起義能成功,不是因為他們想推翻朝廷,只是因為——沒地方去。

這世上已經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了。

所以他們聚在這裏,聚在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營地裏,聚在這個隨時會被官兵剿滅的地方,只是因為……

沒地方去。

蕭靖川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斷腿的、瞎眼的、發高燒的、瘦成皮包骨頭的,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點翠在他身邊小聲說:“蕭哥,他……”

蕭靖川知道她想說什麽。

李達山自己也不富裕。他甚至比大多數人更窮。他穿的是最破的衣裳,吃的是最少的飯,每天晚上最後一個睡,每天早上第一個起。那些省下來的糧食,全給了那些走不動的人;那些省下來的藥,全給了那些傷口化膿的人;那些省下來的力氣,全給了那些需要照顧的人。

蕭靖川問他:“你自己呢?”

李達山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我還能動。能動就餓不死。”

蕭靖川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他躺在棚子裏,望著棚頂漏進來的星光,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不見了。

點翠和顧月找了半天,沒找到。李達山也幫忙找,還是沒找到。

直到傍晚,蕭靖川回來了。背著一個大包袱,肩膀上勒出了兩道血印子。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解開。

裏面是糧食。不多,但夠這些人吃兩天的。

點翠楞住了:“蕭哥,你這是……”

蕭靖川揉了揉肩膀,輕描淡寫地說:“去長安運了點糧。”

點翠的眼睛瞪得溜圓:“運?怎麽運?你哪來的糧?”

蕭靖川沒回答。

但顧月看見了。他看見蕭靖川腰上少了一樣東西——那塊君右丞給他的玉佩,雖然不值什麽錢,但那是少爺給的。

他把玉佩當了。

顧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過去,接過蕭靖川背上的包袱,幫他放好。

點翠也看見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只是小聲說了一句:“蕭哥,你……”

蕭靖川擺擺手:“別說了。先吃飯。”

那天晚上,營地裏的人都吃上了一頓飽飯。雖然只是稀粥,但每個人碗裏都有米,不是那種能照見人影的清水。

那些老人捧著碗,手都在抖。

那些孩子吃得狼吞虎咽,恨不得把碗底舔幹凈。

李達山端著碗,看著蕭靖川,看了很久。最後他說了一句:

“小兄弟,我替他們謝謝你。”

蕭靖川搖搖頭,沒說話。

這有什麽好謝的,他分明什麽都改變不了。

蕭靖川知道,這不是辦法。

第三天,他又去了一趟長安。這次換來的糧食更少了。

第四天,他再去,已經換不到什麽了。

長安城裏的糧鋪,要麽關了門,要麽賣的是天價。那些當鋪裏,值錢的東西堆成了山,但糧食一粒都沒有。

蕭靖川站在空蕩蕩的街角,望著那些緊閉的店鋪,忽然覺得很累。

他想起君右丞。想起他每天批到深夜的奏章,想起他越來越差的臉色,想起他那些聽不懂的念叨。

為什麽大家都在這樣努力,但是事情就是沒有變好呢?

難道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只準發生痛苦的事情,不準發生讓人歡顏的事情嗎?

第五天,災難來了。

那天早上,蕭靖川剛起來,就聽見外面有人在喊:

“官兵來了!官兵來了!”

整個營地瞬間亂成一團。那些老人拼命往角落裏縮,那些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那些能動的青壯年抄起鋤頭、木棍、削尖的竹竿,擋在最前面。

蕭靖川沖出去,遠遠就看見官道上煙塵滾滾。至少二百人的隊伍,騎著馬,舉著刀,正向這邊殺來。

李達山站在最前面,手裏握著一把豁了口的破刀。他的身後,是那些衣衫襤褸的“士兵”——有的拿鋤頭,有的拿木棍,有的就赤手空拳。

蕭靖川跑到他身邊,喘著氣問:“怎麽辦?”

李達山沒有回頭。他只是望著那越來越近的煙塵,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擋著。讓他們先撤。”

這裏的人都是他的鄉親,他吃這片土地的麥子長大,喝這片土地的流水長大,在這片土地的鄉親們的陪伴下長大,所以危難來臨的第一時間,他要擋在最前面。

種地的農夫沒有讀過四書五經,他只知道自己舍不得。

蕭靖川楞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身後,那些老人和孩子正在往營地裏退。有的走不動,被人背著;有的跑幾步就摔倒,被人扶起來繼續跑。

他們跑得很慢,很慢。

蕭靖川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農夫。

李達山說的“擋著”,是真的要擋著。用自己這條命,擋著那些官兵,給那些人爭取一點逃跑的時間。

他轉過頭,看著李達山。那人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蕭靖川見過這種表情。

那天晚上,君右丞離開的時候,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那是明知道自己會死,但還是要去做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蕭靖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農夫舍不得自己的家園,他也舍不得。

舍不得這些明明活下去會創造更多價值和幸福的人。

“擋什麽擋?”他說,“都撤。一個不落。”

李達山楞住了:“你說什麽?”

蕭靖川沒有解釋。他只是轉過身,朝營地裏跑去。點翠和顧月跟在他身後,什麽都沒問。

跑到營地中央,蕭靖川跳上一塊大石頭,扯著嗓子喊:

“都聽我說——!”

那些混亂的人楞住了,紛紛看向他。

蕭靖川的聲音很大:

“老弱病殘,往山裏撤!能走路的,背著走不動的!所有能動的青壯年,都往山裏跑!”

有人喊:“往哪兒撤?”

蕭靖川指著遠處連綿的山影:

“終南山!那裏是世代清流閉關隱居之地,地形覆雜,進了山,他們就追不上了!你們常年在這一帶生活,對那裏的了解總比官兵多!”

又有人喊:“那你們呢?”

蕭靖川笑了笑,那笑容裏滿是決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正在燃燒的東西:

“我們擋著。等你們撤進去,我們再撤!”

人群沈默了一瞬。

然後,那些青壯年一個個站了出來。有拿鋤頭的,有拿木棍的,有赤手空拳的。他們站在蕭靖川面前,沒有一個人說話,但那個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李達山也走了過來。他看著蕭靖川,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欣慰,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覆雜:

“小兄弟,你……”

蕭靖川打斷他:“別說了。我們一起去擋,我有辦法。”

他沖到那些青壯年面前,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有老有少,有高有矮,但眼睛裏都有同一種光。

那是被逼到絕境之後,才會有的光。

蕭靖川深吸一口氣,開口:

“我們人少,沒兵器,打不過他們。但我們不需要打贏。”

那些人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蕭靖川指向遠處的終南山:

“我們只需要拖。拖到他們撤進去,拖到天黑,拖到他們追不動。然後我們也撤,進山。山裏有樹,有石頭,有咱們熟悉的路。他們在山裏追不上咱們。”

他頓了頓,聲音更大了:

“官兵有制式裝備,我們打不過,只能打游擊。打一下換一個地方,不跟他們硬拼。今天拖住了,明天就有機會。明天拖住了,後天就有機會。只要一直拖下去——”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t:

“我們就能活下去。”

沒有人說話。

但那些握著鋤頭、木棍、竹竿的手,握得更緊了。

點翠忽然從人群裏鉆出來,跑到蕭靖川身邊,一本正經地掐著手指,裝模作樣地算了起來。

蕭靖川看著她,有些無奈:“你幹嘛?”

點翠不理他,繼續掐。掐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哎呀!時機好啊!有時機啊!”

蕭靖川:“……什麽時機?”

點翠一臉神棍的表情,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你們不知道吧?南邊那個楚巫王,已經打到徐州了!以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到這邊來!”

周圍的人都楞住了。

點翠繼續說:“巫王舉旗,天下雲集響應。到時候,朝廷的兵力就會被牽制住,顧不上咱們這些小蝦米。咱們只需要拖下去——”

她搓了搓手指,那動作活像一個算命的:

“拖到楚巫王打過來,拖到朝廷自己亂起來,拖到——”

她看向蕭靖川,眼睛亮得驚人:

“我們就都能活下去。”

她轉過身,面向那些青壯年:“這是九歌神明降下的啟示,在眾神仙的註視下,晏廷失德,人人得而伐之———諸位可信?”

遠方的層層疊疊的陰雲覆蓋了長安城,點翠聞言更是大喊:“神跡已顯!”

青壯年們頓時歡呼起來。

蕭靖川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丫頭,什麽時候學會這一套了?

但他沒有戳穿她。他只是點點頭,順著她的話說:

“聽見了吧?咱們只需要拖下去!”

那些青壯年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

那不是希望,不是信心,只是一種更簡單的東西——

活下去的念頭。

蕭靖川轉身,朝官道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那些老弱病殘正在往山裏撤。老人背著孩子,年輕人攙著老人,一步一步,艱難但堅定。

近處,那些青壯年站在他身後,握著五花八門的“武器”,等著他下令。

更遠處,終南山巍峨聳立,沈默地註視著這一切。

蕭靖川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前。

身後,點翠和顧月緊緊跟著。

還有那些拿鋤頭、拿木棍、拿竹竿的人。

他們沒有制式兵器,沒有正規訓練,沒有朝廷的糧餉。

但他們有命,有命,就能做到一切。

只要拖下去——

就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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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發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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