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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活下去吧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死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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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活下去吧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死了也……

君右丞從朝堂回來之後, 整個君府就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

和那種大難臨頭的慌亂還不太一樣,顯然不是因為聖旨下到了君府,他們所有人都需要去死, 抄家打貨近在眼前,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沈默。

發生在朝堂上的事情君右丞誰也沒說,但誰都看得出來——少爺不對勁。

君右丞開始整理東西。

他沒有準備搬家, 也不是收拾行李那種整理, 他只是把一箱箱的書從書架上搬下來,分門別類地碼好,在上面貼上紙條, 寫著“贈某某”或“存某處”。他把君家人這麽多年來年寫的文稿, 那些無數人熬了無數個夜晚才整理,才寫出來的東西, 一張一張地翻看,然後整整齊齊地疊起來,放進一個木匣子裏。

然後他開始驅散府裏的人。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六年了吧。這是你的工錢, 多拿三個月的。回老家去吧, 你不是說家裏還有幾畝地嗎?在這個世道有地種總比在一座所有人的眼中釘的城市裏做事要好。”

“廚娘,你是府裏的老人了,這些銀子你拿著,去投奔你兒子吧。你不是經常說他在江南做生意,日子應該還好過。”

“還有你, 你還年輕, 別在這兒耗著了。拿著這個, 去投軍也好,去做買賣也好,總之別留在長安。”

那些人一個個楞住, 有的問“少爺您這是怎麽了”,有的說“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君府”,有的直接跪下來磕頭,求他不要趕人。

君右丞只是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的笑:

“走吧。都走吧。留下來沒有好處的,就當是為了我吧,你們留下來只會讓我的殺孽更重。”

重到他那怕死了,也無法回到自己的時代了。

大多數人在主事少爺的堅持下,還是走了。拿著銀子,背著包袱,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這個他們待了半輩子的地方。

只有幾個老仆人死活不肯走。

管家,跟了君家四十年的那個,拄著拐杖站在院子裏,說什麽也不動。廚房的老廚娘,一輩子沒嫁人、把君府當成自己家的老婦人,抹著眼淚說“少爺您要趕我走,我就撞死在這柱子上”。還有門房的守衛,那個耳朵有點背、整天笑瞇瞇的老頭,只是站在門口,什麽也不說,但就是不挪窩。

君右丞看著他們,嘆了口氣,沒有再趕。

他知道,這些人是真的不會走了。

那就……隨他們去吧。

他總歸是救不下所有人,也沒有那個資格替所有人做好高傲的決定的。

君右丞忙忙碌碌的時候,蕭靖川、顧月、點翠三個人也沒有閑著,他們從早上就躲在角落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覺得現在的情況比沖進來一堆晏軍抄家還可怕,但是誰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最後還是點翠先開口,壓低聲音說:“你們誰去問問?到底怎麽回事?”

顧月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不說話,這種時候他充分地發揮了自己營造出來的啞巴假象。

蕭靖川摸了摸下巴:“你去唄,你是算命的,你會說話,你膽子大。”

點翠瞪他:“我算命的怎麽了?算命的就不能怕啊?你沒看見少爺那臉色,比每天晚上寫詩的時候還嚇人!”t

蕭靖川嘆了口氣,他看向顧月。

顧月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嘴角微微向下抿著,明顯也是在緊張。

三個人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半天,最後還是蕭靖川被推了出來。

蕭靖川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往君右丞那邊走。

剛走了兩步,君右丞忽然擡起頭,看見了他。

“哦,對了。”君右丞說,“還有你們。”

蕭靖川楞住了。

君右丞從懷裏掏出幾張銀票,遞給他。那銀票上的數額,蕭靖川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夠他吃十年的。

“這是給你們準備的。”君右丞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知道你們幾個關系好,拿著這個,今天就走吧。想往哪兒去就往哪兒去,找個安全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如果放在平時蕭靖川早就歡天喜地地告恩,拔了就跑了,但是現在蕭靖川沒接,他剝去了那個鬧騰的蕭靖川,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侍衛,用一雙平靜無波的淺灰色眼睛看著他,問:“少爺,到底怎麽了?”

幾乎是一字一頓,像是在逼問了。

君右丞搖搖頭,沒回答。

蕭靖川又問:“事情嚴重到這種地步了嗎?為什麽要讓我們走?”

君右丞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太多東西——疲憊,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近乎釋然的東西。

好像放下了一切的人終於找到了自己願意為此付出一切的事情,不論下場是什麽,都甘之如飴。

飛蛾撲火。

“因為你們再不走,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他說:“我有自知之明,不需要點翠的術法,君府百年基業,註定毀於我手。我不想連你們一起拖累。”

蕭靖川的心猛地一沈。

他想起那些被他刺殺的人。想起那個叫君懷仁的家夥。想起那一夜的血和火。

君府百年基業……毀於他手……

雖然那個“他”不是他親手殺的,但那一夜,他也參與了,按理來說君府不會破落的這麽快的,這一切其實根源都是那個私吞錢糧招惹民憤的君懷仁被殺了。

君家唯一一個能在現在的世道活得游刃有餘的人死了,那麽君家自然也該在這座長安城化為一座落雪。

蕭靖川罕見的第一次有了歉意,他其實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沒有歉意,因為他知道自己就不是什麽好人,他就是個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的混混。

他從來不會向被他偷瓜的老人感到愧疚,也不會向被他殺死的那幾個君府侍衛感到愧疚,因為那是為了活下去。

但是……

君右丞是他所做之事的報應。

蕭靖川第一次見到,原來自己做的事情,是會有後果的,而且這後果很嚴重,很嚴重,君右丞只是那個倒黴的,替他擔了後果的人。

蕭靖川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站在那裏,手裏攥著那幾張銀票,攥得指節發白。

他第一次對這些可以隨意決定一個人一生的票子產生了厭惡。

孔方兄,孔方兄,世人尊你敬你,你為何要讓世人苦。

長安城,長安城,世人愛你夢你,你為何非要讓所有人都不得不去死?

蕭靖川恍惚的時候,點翠忽然從後面沖上來,站到君右丞面前,仰著頭看他。她的眼睛裏面有一種蕭靖川從未見過的認真,和平時鬧騰的少女判若兩人。

“你會死的。”她說,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我已經看見了。你這次去,一定會死。”

君右丞看著她,目光裏沒有任何驚訝。

“好啦,我知道。”他說。

點翠楞住了。

君右丞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我求仁得仁,罪有應得,君家的基業傳到我手裏,毀在我手裏,這是我應有的下場,沒什麽好說的。謝謝你們這段時間讓我過的很開心。”

君右丞笑了笑:“你們還年輕,好好活下去。”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死了也沒什麽好可惜的,但是蕭靖川他們是。

史冊一筆,亂世百年,荒冢枯骨隨著大江傾瀉而下,流入銀河,化為密密麻麻的星星。

但是做星星太痛苦了,還是當人的好。

點翠的眼眶紅了,但她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顧月忽然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君右丞的衣角。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拉著,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試圖挽留他。

小孩子什麽都不懂,他只知道一般他這樣的時候,這個好心的少爺舍不得拒絕。

君右丞低頭看著他,看著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漂亮臉頰上,此刻卻寫滿了少年人藏不住的不舍和擔憂。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很溫柔的東西。

然後他伸出手,像剛才拍點翠那樣,也拍了拍顧月的頭:

“好好聽話。你更是還年輕呢,好好活下去。”

說完,他輕輕拽開被顧月拉住的衣角,轉身離開了。

動作決絕。

他的背影很直,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蕭靖川站在原地,看著他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院門的拐角處。

顧月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剛才拉衣角的姿勢,空空的,什麽也沒抓住。

點翠站在顧月身邊,眼睛紅紅的,但沒哭出聲。

三個人就這樣沈默著,站了很久。

最後還是顧月先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少見的沙啞:

“少爺真的下定決心了。你不去攔攔嗎?”

他看向蕭靖川,以為會看見那張總是笑嘻嘻的臉上露出焦急、憤怒或者什麽別的表情。

但他沒有。

蕭靖川只是站在那裏,望著君右丞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蕭靖川,倒像是另一個人了。

點翠也看向他,有些意外:“蕭哥?你……你怎麽不說話?”

她記得蕭靖川和君右丞可是關系最好的。

蕭靖川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卻讓兩個人都楞住了:

“攔不住了。”

顧月皺眉:“為什麽?”

蕭靖川的目光依舊望著那個方向,但眼睛裏看見的,似乎不是眼前的院子,而是別的什麽東西。

“你沒看見他剛才的表情嗎?”他說,“明明是去做一件如此危險的事情,明明可能會死,但他的臉上,沒有恐懼這種最正常不過的情緒。”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表情了。”

顧月和點翠都楞住了。

蕭靖川繼續說:“那種表情我見過。那天晚上,我跟著那些義士去君府刺殺的時候,他們摔碗出發之前,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他回憶起那個夜晚。那個破敗的小院,那些衣衫襤褸的瘋子,那些摔碎的酒碗,還有那些眼睛裏燃燒著的東西。

“那是明知道這件事做下去,不論成不成功,自己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顧月和點翠,那雙平時總是笑嘻嘻的眼睛裏,此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他已經決定了。沒有人能改變。”

院子裏安靜極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點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顧月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蕭靖川忽然動了。

他把那幾張銀票疊好,揣進懷裏,轉身就往門口走。

點翠反應過來,連忙追上去:“你、你去哪兒?”

蕭靖川頭也不回:“終南山。”

顧月也追了上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這就走了?少爺他——”

蕭靖川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那目光裏有一種讓顧月陌生的東西。

“我留在這裏,能改變什麽嗎?”他問,“我能在朝堂上替他說話嗎?我能替他擋住那個瘋子天子的刀嗎?我能讓那些起義的人退兵嗎?”

顧月沈默了。

蕭靖川繼續說:“我什麽也做不了。留在長安,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然後等著那個瘋子什麽時候想起我們,把我們一個個也殺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顧月,越過點翠,望向遠方。那裏,是終南山的方向。

“但是我去終南山,不一樣。”

點翠楞住了:“不一樣?有什麽不一樣?你不是去逃命嗎?”

蕭靖川搖了搖頭。

“不是逃命。”他說,“是去看看。”

“看什麽?”

蕭靖川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點翠心裏發毛。

“去看看那些起義的人。”他說t,“去看看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只能拿起刀造反的人。去看看那些官,那些民,那些把這個世道變成這樣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去看看,這個把官民都逼成這樣的朝廷,到底還能不能再配存在下去。”

點翠楞住了,顧月也楞住了。

他們看著蕭靖川,看著這個平時嘻嘻哈哈、只會追雞逗狗偷瓜吃的小侍衛,忽然覺得不認識他了。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燃燒。

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光,無法直視的光,比映照的夕陽還要濃烈熾熱,竟然壓倒了落山的太陽。

那是即將升起的太陽。

蕭靖川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大步向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你們兩個,想跟著就跟著。不想跟著,就拿著銀子找個地方躲起來。少爺說得對,你們還年輕,最好……好好活下去。”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點翠和顧月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門外刺眼的陽光裏。

點翠喃喃地說:“他……他這是……準備……”

造反了啊……

顧月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個方向,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邁開腳步,追了上去。

點翠楞了一下,也連忙跟上。

“蕭靖川!你等等我們!我們也要去——”

至少親眼看一眼,長安近郊的人到底被逼成了什麽樣……居然到了這樣的地步,在都城附近,倉促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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