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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她已經準備好成龍 他們會有一天,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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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她已經準備好成龍 他們會有一天,必須……

消息傳到北乾臨時都城燕京時, 暮色沈沈。

君齊舟正與蕭瑤在臨時辟作書房的衙署後堂議事。燕雲十六州剛剛收覆,千頭萬緒,處處是要錢要糧要人的無底洞。案幾上攤開的, 是各地報上來的損失清冊、重建方略、流民安置條陳,字裏行間浸透著血淚與焦土的氣息。

蕭瑤今日未著正式朝服,只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粉金色宮裝常服, 長發挽起, 發髻間別著一朵精巧的粉金牡丹宮花,花心處細看竟是微縮的盤龍紋樣,既襯出少女的嬌嫩, 又於細微處彰顯著不容錯辨的帝王身份。

她執筆批閱著奏章, 神情專註,偶爾提出疑問, 君齊舟便低聲解答,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指出何處需優先築城, 何處宜勸課農桑。

空氣沈靜而壓抑, 只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映照著君齊舟過早霜白的鬢發。不過三十餘歲的年紀,眼角深刻的紋路與那幾乎半白的發,卻讓他看上去如同飽經風霜的老者。

這七年,他晝夜不息, 夜不敢寐, 晝不敢停, 仿佛有一根無形的鞭子時刻抽打著他,驅策著他在這破碎山河間蹣跚前行,修補著靈帝留下的、幾乎致命的創傷。

就在這凝重的靜謐中, 衙署外,先是一陣隱約的騷動,像是人群被什麽東西驟然點燃。緊接著,那騷動迅速放大,匯成了清晰的、越來越響的聲浪!起初聽不分明,很快,那聲音便如潮水般拍打著門窗,傳入內堂——

“長安——!長安光覆了——!!”

“王師收覆西京!萬歲!萬歲!!”

“乾旗……乾旗插上長安城頭了!!!”

歡呼聲、吶喊聲、哭泣聲、甚至不知誰敲響的銅盆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沖破了雲州城夜晚的肅穆,也沖進了這間燭火搖曳的書房。

蕭瑤執筆的手頓住了,一滴墨汁落在奏章上,緩緩洇開。

她擡起頭,望向窗外,明亮的眼眸裏映著跳動的燭光,也映入了外面那片突如其來的、近乎失控的歡騰海洋。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樣望著,粉金牡丹在鬢邊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顫動。

君齊舟更是僵在了原地。他保持著俯身看地圖的姿勢,手指還按在某個關隘的標記上,整個人卻像被施了定身法。外面的歡呼震耳欲聾,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進他的耳中,砸在他的心上。

“王師歸舊都……”

他喃喃地,無意識地重覆著外面傳來的某個詞句,眼神卻是一片空茫,仿佛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七年了,他聽得最多的是敗退、失守、屠城、饑荒……“光覆”、“王師”、“舊都”……這些詞匯陌生得讓人心悸,又熟悉得讓人鼻酸。

房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一股微涼的夜風和更喧騰的聲浪。一身紅衣黑甲、如同烈焰與寒鐵糅合而成的焚娟大步走了進來。

她是君齊舟在戰亂中收養、一手教導出來的將領,也是蕭瑤自幼的玩伴與護衛,行事向來幹脆利落,此刻臉上卻帶著罕見的激動與一絲無措。

“太傅!陛下!”焚娟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是長安的消息!南乾大將軍顧月攻破長安,陣斬朔將禿發烏孤,長安……已經歸附了!”

她說完,發現堂內異常安靜。蕭瑤靜靜看著她,君齊舟則依然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仿佛沒聽見她的話。

焚娟看看君齊舟,又看看蕭瑤,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微妙。

外面的歡呼聲此刻聽起來竟有些刺耳,尤其是在這七年來一直以沈默、堅忍和近乎自虐的勤勉支撐著北地的太傅面前。她猶豫了一下,握緊了腰間的刀柄,低聲問道:“太傅……外面太吵鬧了,有失體統。屬下……去讓他們閉嘴?”

這句話仿佛一個開關。

君齊舟終於動了。他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身,轉過頭,目光先落在焚娟年輕而略帶擔憂的臉上,又緩緩移向窗外那片被燈火和聲浪點燃的夜空。

然後,他笑了。

那不是平日教導蕭瑤時克制的淺笑,不是朝堂上算計政敵時冰冷的哂笑,更不是這七年來習慣性的、帶著沈重疲憊的苦笑。

那是一個真正的、從眼底漾開、仿佛冰封湖面驟然被春陽照破的笑容,輕松,釋然,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生動。

“不必。”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溫和,“焚娟,不必去攔他們。”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更洶湧的聲浪撲面而來,夾雜著初春夜晚微寒的空氣。遠處街巷間,隱約可見百姓自發舉起的火把,如同星河倒瀉人間。

“王師歸舊都,”君齊舟望著那片流動的光河,重覆著這句話,語氣篤定而坦然,“理當如此。”

蕭瑤和焚娟都怔住了。她們是第一次見到君齊舟露出這樣的笑容,聽到他用這樣……近乎溫柔的語調說話。

七年來,他永遠像一張拉滿的弓,一根繃緊的弦,一座沈默背負著一切的山。而此刻,那弓弦似乎悄然松了一分,那山巒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擔。他站在窗前的身影,依然挺拔,卻不再那麽令人窒息的沈重。

他好像……一個終於等到了他想要之物的人。

哪怕那榮耀的旗幟並非由他親手插上,哪怕那歡呼並非直接為他而響。

但“乾”旗重歸長安,這本身,就足以慰藉他七年來所有的嘔心瀝血與孤寂堅守。

焚娟看了看臉上帶著覆雜神色的蕭瑤,又看了看窗前仿佛融入那片歡騰光海中的君齊舟,明智地選擇了沈默,悄然行了一禮,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t門。

書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外面的聲浪作為模糊的背景音。蕭瑤放下筆,走到君齊舟身邊,與他一同望向窗外。

“南乾贏了,”她輕聲說,少女清脆的嗓音裏沒有太多喜悅,反而透著一絲超越年齡的沈靜與憂思,“而且贏得很漂亮,大將軍名不虛傳,南帝也沒有呈口舌之快。”

她頓了頓,粉金色的袖擺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可是太傅,朕擔心的是——之後呢?長安歸南乾,朔人北遁,大患暫消。然後呢?”

她擡起頭,目光清澈而銳利,直直看向君齊舟的側臉:“北乾和南乾,再合作,再親密,終究也是兩個政權了。除非……二者真正合一。否則,我們與南乾之間,會有一仗嗎?”這個問題,她終於問出了口。

為什麽百姓們這樣的喜悅之下,會是無法掩蓋的一次戰爭呢?

他們會有一天,必須向現在喜悅的對象舉刀嗎?

君齊舟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望著窗外,那些歡呼聲似乎漸漸變得遙遠。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蕭瑤從未聽過的,近乎嘆息的疲憊與……某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不會有的,陛下。”他說,“放心吧。”

蕭瑤訝然。這不像她認識的太傅。她認識的太傅,永遠在算計,在權衡,在布局,絕不會如此輕易地給出一個關乎國運的、近乎承諾的斷言。

君齊舟似乎知道她的疑惑,終於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青春鮮妍、卻已初具威儀的臉上。燭光下,他早生的華發更加刺眼,但眼神卻異常平和。

他想起了洛水那一夜。冰冷的河水旁,他問那個行為跳脫、心思卻深不見底的南乾皇帝:“朔滅之後,陛下將如何對待北乾?”

那時他想,如果蕭靖川真有徹底消滅朔人的能力,那麽北乾和自己,絕對無法成為他的對手。南北之間,必有一戰,或許就是朔人敗亡之後。

而蕭靖川卻用一副“你這人怎麽這麽見外”“你們君家人怎麽都這樣”的奇怪表情看著他:“當然是怎麽對待大乾就怎麽對待北乾咯,君相,你這人別搞分裂哈,小心我告你破壞大乾團結。”

君齊舟當時被他噎了一下,只能更明確地指出:“我說的是,陛下將如何對待‘我的陛下’。”他指的是蕭瑤,北乾的法理君主。

蕭靖川聞言,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那笑容有點古怪,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又無奈的事情:“天幕不是預言了嗎?我的那位小姑姑,有‘文帝’之相。巧了,我這邊正缺個合適的儲君。到時候,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

“我本來還愁怎麽去北邊搶人呢。”

君齊舟當時:“……???”

確實,從法理、血緣、時勢來看,若南北合一,蕭瑤確是最具資格的繼承人,甚至沒有之一,說是“水到渠成”也不為過。但是……誰家好人、哪個正常皇帝,會這麽理所當然地計劃著拿別家皇帝、還是自己的姑姑輩當太子啊!這思路也太……武帝了!

記憶的漣漪散去,回到眼前燭光搖曳的現實。君齊舟看著眼前已經長大、心思深沈的少女皇帝,無奈地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就是到時候,朝中那些老頑固,地方那些心懷叵測的,怕是要冒出一堆反對派,吵得人不得安生了。”合並絕非易事,阻力可想而知。

蕭瑤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與她甜美可愛的外表截然不同,剔除了所有偽裝的天真,露出內裏屬於帝王權柄的冷靜與……一絲狠厲。

“太傅何必為那些不堪大用之人困擾?”她聲音輕柔,話語卻字字如刀,“他們若只知抱殘守缺,阻撓大乾光覆一統之大業,那便是國之蠹蟲。蠹蟲,殺了便是。”

她擡起眼,眸中映著燭火,也映著毫不掩飾的野心與決斷:“太傅只須去做對‘大乾’光覆有益的事,去做對天下安定有益的事。其餘宵小,自有朕來處置。”

很狠毒,但也很有為帝之風。她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也清楚為了得到那至高無上的、完整的權力,需要付出什麽,掃清什麽。

君齊舟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七年了,他看著這個女孩從驚慌失措的幼童,成長為心思縝密的少女,再到如今初露爪牙的帝王。他教她權謀,教她治國,也看著她一點點掙脫他的庇護,生出自己的羽翼和意志。他曾擔心,也曾欣慰,而此刻,聽到這番話,心中最後一絲懸著的、關於她能否在真正殘酷的權力鬥爭中站穩腳跟的疑慮,忽然消散了。

他突然,放心了。

不是放心裏程碑式的長安光覆,而是放心於眼前這個他一手養大、即將真正振翅翺翔的龍。她已無需他時刻遮風擋雨,她已準備好,去迎接屬於自己的風暴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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