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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北乾的政治中心 良師,益友,恩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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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北乾的政治中心 良師,益友,恩重如山……

黃河安瀾的消息傳到北地時, 君齊舟正在剛剛收覆的雲州城頭。

燕雲的風,即使是夏季,也比金陵的冷得多, 硬得多。

君齊舟掀開軍帳厚重的氈簾時,一陣裹挾著沙塵的北風劈面打來,將他鬢角的幾縷白發吹得淩亂。他瞇起眼, 望向眼前這片剛剛收覆的土地——如果這還能被稱為“土地”的話。

焦黑。滿目焦黑。

斷壁殘垣在灰白的天色下如同巨獸的骸骨, 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燼在廢墟深處明滅,騰起縷縷扭曲的青煙。更遠處,幾株枯樹孤零零地立著, 枝椏上掛著的不是樹葉, 而是破布、草繩,甚至……君齊舟移開視線。

“太傅。”同樣被他養大的少年將軍焚娟抱拳行禮, 聲音沙啞,紅衣似火:“三城二十六鎮,已經全部清點完畢。幸存者……不足兩萬。其中青壯年男子, 不足三千。”

君齊舟沈默地聽著, 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搬運屍體的士兵。那些屍體大多殘缺不全,有些已經腐爛得面目模糊,被草草裹在草席裏,一具接一具堆放在板車上。

車軸轉動時發出沈悶的呻吟,仿佛這片土地最後的嗚咽。

“埋了吧。”他終於開口, 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分不清誰是誰的, 就合葬。立一塊碑,刻上‘燕雲百姓之墓’。”

焚娟有些難過:“碑文……”

“不用寫年月,不用寫緣由。”君齊舟轉身走回軍帳, “寫了也沒用。後世的人看了,只會覺得又是一串數字,又是一段‘某年某月,胡虜寇邊,屠城數座’的記載。他們不會知道這些人叫什麽,做過什麽,有過什麽樣的念想。”

焚娟張了張嘴,最終她只是深深一躬:“我明白。”

現在正值夏季,卻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意。軍帳內的長案上堆滿了文書:陣亡將士的撫恤名單、重建城池的預算、安置流民的章程、請求增派官員的奏表……每一份都需要他簽字,每一筆都需要他斟酌。

他在哪裏,北乾的政治中心就在哪裏。

君齊舟坐下,拿起朱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帳外傳來隱約的哭聲,細細的,斷斷續續,像一根生銹的針,一下下紮在耳膜上。那應該是個孩子,或許還很小,不明白為什麽一覺醒來,父母就不見了,家就沒有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片焦土和陌生的人。

他閉上眼,卻能看到更多的畫面。

如果他睜著眼,透過敞開的窗戶,大概能看到外面街道上忙碌的景象。士兵們在搬運屍體,工匠在修補房屋,幾個孩童呆呆地坐在廢墟上,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顫。

這些人,君齊舟想,這些死在朔人刀下的百姓,這些幸存下來卻失去一切的男女老幼——他們不會在史書上留下一句話。史官會寫“某年某月,北乾收覆燕雲三州”,會寫“太傅君齊舟領軍有功”,會寫“朔人北遁,邊境暫安”。

但不會寫這座城裏死了多少人,不會寫那個老嫗哭瞎了眼睛,不會寫那些孩子一夜之間成了孤兒。

他的筆尖停在半空,一滴朱墨滴在奏章上,洇開如血。

而靈帝那種人呢?

那種修仙問道耗盡國庫、寵信妖僧禍亂朝綱、最後西行禮佛引發斷乾之亂的瘋子——那種人卻可以青史留名。

史官會恭恭敬敬地寫下“靈皇帝諱某”,會記錄他的年號、他的嬪妃、他那些荒唐的政令,甚至會因為“為尊者諱”而粉飾太平。

真糟糕。

世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就像他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和靈帝會變成這樣。

案頭燭火搖晃,君齊舟閉上眼。許多年前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那時靈帝還不是靈帝,只是意氣風發的年輕儲君,拉著他偷偷溜出東宮,兩人在海邊的一個普通夜市喝酒。

“齊舟,等我登基,我定要將北邊的那些部族全都趕到千裏開外去,用他們天上的雲彩來斟酒!”

年輕的靈帝剛剛結束觀海,他舉著酒杯,眼睛亮得像星辰,“到時候我將青史留名,你也將成為歷代丞相之典範。”

他那時怎麽回答的?

君右丞記得自己氣笑了,說:“殿下先把這杯酒放下吧,明日太傅考校功課,可別又背不出《尚書》,又要臣這個伴讀代抄三百遍。”

“你就知道掃興!”靈帝大怒,生氣地拍桌子。

那時他們……還沒有到現在這一步。

靈帝脾氣大,喜歡砸東西揍人,但能聽得進勸諫。登基頭三年,確實雷厲風行地整治了幾個貪腐的世家,減免了江淮水患地區的賦稅,連年邁的太上皇都讚許過“新帝有為之相”。

可後來呢?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是那些僧人的讒言入了耳?還是權力坐久了,人心就腐了?

君右丞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朱筆上。

這筆曾經抄過靈帝的罰抄,批閱過靈帝的奏章,也曾經寫下過勸諫的文書,曾經在靈帝執意西行時,跪在雲行殿前三天三夜,卻什麽也沒改變——然後眼睜睜看著那個曾經許諾要開創盛世的人,帶著滿朝文武、後宮嬪妃、數十萬禁軍,浩浩蕩蕩西去禮佛。

再然後,就是斷乾之亂。

朔人的鐵騎,貴族的鮮血,王朝的分裂。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還……”

君齊舟低聲念出這句詩。這是斷乾之亂後,他在靈帝空蕩蕩的寢宮裏找到的,寫在一封未寄出的信上,是靈帝的筆跡。信是寫給他的,語氣卻很詭異,完全沒有任何邏輯:

斬龍足,嚼龍肉。

靈帝要斬的,是他自己的足嗎?要嚼的,是他自己的肉嗎?

真是好笑啊,明明我才是該寫這句話的人吧?

良師,益友,恩重如山。

亂臣,賊子,罪不容誅。

他們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親手殺死彼此的樣子。

“太傅。”

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君齊舟擡頭,看見北乾的少帝蕭瑤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少女皇帝今年不過十四五歲,卻已經穿了七八年的龍袍,穿龍袍的日子甚至占據了她人生的一半。

此刻她褪去了朝會的冠冕,只著一身俏皮可愛的粉色長裙,裙擺層層疊疊像是花苞,粉色的牡丹宮花裝飾著雙丫雙環髻,環髻上盤著的固定發飾卻是金龍。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又望向門外街道上的慘狀。

蕭瑤走到君齊舟對面坐下,沒有立即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喃喃低語:“我以前只知道,成功是一個人努力,大不了拼命就可以做到。就像斷乾之亂的時候……”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可我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它需要那麽多別人的性命來做成全。”

君齊舟放下筆。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扶植起來的少女皇帝,斷乾之亂爆發時,靈帝西行被朔人擄去,生死不明,皇族星散。是他一個人騎著馬,冒險沖進混亂的長安城,找到那些躲藏的皇室子弟,問:“你們誰要陪我來北方?”

當時大多數人都嚇傻了,哭的哭,逃的逃。只有蕭瑤,雖然嚇得臉色發白,卻異常冷靜地問:“去北方就能阻止這一切混亂嗎?我能相信您嗎?”

他記得自己也是這樣回答的:“可以的。”

於是蕭瑤握住了他的手。小小的、冰涼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後來在北上途中,有一次宿營時,蕭瑤曾對他說:“太傅,我五歲的時候,看著哥哥登上父親的位置,坐在龍椅上接受百官朝拜。那時我就知道了,我究竟想要什麽。”

“想要什麽?”他問。

“龍椅。”蕭瑤說,眼睛在篝火映照下亮得驚人,“千秋萬代的權力,所以我選擇跟著您來到這裏,相信您會帶給我想要的,當然,我也t會給您您需要的。”

她身上流著真龍天子的血,和雲起帝與靈帝一樣的血,自然也有真龍天子的野心。

這一點,君齊舟很清楚。所以他扶她上位,教她權謀,也防著她——就像她依賴他,也防著他一樣。

之前眾起彈劾那件事,不就是這樣嗎?

此刻,蕭瑤看著門外那些白骨,那些哭泣的幸存者,忽然又問:“那我能相信您嗎?”

君齊舟沈默片刻,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這個動作很少見。這麽多年來,他教她治國理政,教她帝王心術,可自從時間臨近現在,就很少有這樣的溫情時刻了。

“可以的。”他說。

和當年一樣的回答。

蕭瑤似乎松了口氣,卻又似乎更緊張了。她轉開視線,換了個話題:“南乾那邊……蕭靖川的承諾他做到了。黃河三峽確實成了,汴州保住了。那我們呢?我想聽聽太傅的意見。”

在君齊舟面前,她從來沒有自稱為朕過,這不是一個好的意向。

君齊舟皺了皺眉收回手,重新拿起朱筆。

“合作。”他簡單地說,“蕭靖川做到了他的合作,那我們自然也要做到我們的。”

筆尖懸在奏章上方,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管最後誰才是‘乾’,先一起把朔人打出去。”

這是最現實的考量。朔人占據燕雲十幾年,如今雖被趕走,但主力未損,更何況長安還在他們手裏。來年春暖草長時,必會卷土重來。北乾剛打完收覆戰,需要休整;南乾國庫較為充盈,兵強馬壯。合則兩利,分則兩害。

至於合作之後的事……

君齊舟沒有說下去。但蕭瑤明白——等朔人被打垮了,南北乾之間,終有一戰。

“太傅總是這麽堅定。”蕭瑤輕聲說,語氣裏聽不出是讚嘆還是諷刺。

君齊舟沒有接話。他起身走到帳邊,掀開氈簾。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文書嘩嘩作響。

外面,天色徹底暗下來了。士兵們點起了火把,橘黃的光點在焦黑的廢墟間移動,像黑夜中飄蕩的魂火。更遠處,燕山山脈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如同伏臥的巨獸。

“陛下。”君齊舟忽然說,“您知道當年靈帝西行之前,最後一夜和我吵了什麽嗎?”

蕭瑤搖頭。那時她尚且年幼,深宮裏的很多事情,她都不記得,也沒人敢告訴她。

“他那時已經瘋了……或者說,快要瘋了。”君齊舟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他說他要西行禮佛,求長生不老。我說那是無稽之談,勞民傷財。他罵我亂臣賊子,我說他昏聵誤國。最後他砸了杯子,指著我的鼻子說:‘君齊舟,朕是天子!天子要做什麽,輪得到你來管?’”

火把的光在君齊舟側臉上跳躍,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我說:‘天子若不顧蒼生,與妖魔何異?’他笑了,笑得特別難看,說:‘那你就來斬妖除魔啊。來,拿著你的劍,把朕這個妖魔斬了。’”

軍帳裏死一般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蕭瑤和君齊舟都知道這句話最後一語成讖。

“那時候我沒有動手。”君齊舟緩緩轉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不敢,是覺得不值。為一個已經瘋了的皇帝,不值。”

“他恨我。”君齊舟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恨我攔著他,恨我總說‘不行’,恨我想要的是一個清明的,完美的皇帝。可他忘了……最開始明明他自己就是那樣的。”

“所以陛下,”君齊舟看向蕭瑤,目光銳利如刀,“您要記住今天看到的這一切。記住這些焦土,記住這些白骨,記住這些哭聲。記住一個皇帝如果瘋了,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蕭瑤鄭重地點頭。她起身,走到君齊舟面前,深深一揖——不是君臣之禮,而是弟子之禮。

“太傅教誨,瑤銘記於心。”

君齊舟扶起她,忽然問:“如果有一天,我也瘋了,或者我錯了,攔了陛下的路,您會怎麽做?”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太鋒利。蕭瑤怔住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回答:“朕希望……不會有那一天。”

她終於在君齊舟面前用了那個自稱。

“希望沒用。”君齊舟搖頭,“回答我。”

軍帳裏又安靜下來。炭火盆裏的火光在兩人臉上跳躍,將影子投在帳壁上,扭曲、拉長、糾纏。

良久,蕭瑤擡起頭,直視著君齊舟的眼睛:

“那朕會拿起您的宰相劍,做太傅教朕的事——斬妖除魔。”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賭咒發誓,沒有慷慨激昂,就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君齊舟看著她,忽然笑了。那是真正釋然的笑,甚至帶著一點欣慰。

“好。”他說,“這才像話。不過到時候應該不是宰相了,而是天子劍。”

天幕上的彈幕曾經說過,蕭瑤未來會成為文帝的,這也是他為什麽放心和蕭靖川合作的原因之一。

現在整個北乾能看到天幕的人很少,幾乎只有他自己,所以沒有人明白他的放心。

君齊舟低下頭,繼續批閱文書。朱筆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蕭瑤坐了一會兒,也起身離開了。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燭光中,君齊舟的身影挺拔而孤獨,案頭文書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座座墳墓。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牽著她的手北上的青年。那時他眼裏還有光,還會對她笑,還會在夜裏給她講前朝的故事。

現在呢?

現在他眼裏只有燕雲的白骨,只有北乾的存亡,只有那些冰冷而殘酷的數字,只會……逼別人去恨他。

那個時候的君齊舟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但現在他的鬢發已經白了,不是因為年齡,而是選擇。

君齊舟想要一條路走到黑,並且拒絕接受其他任何結局。

蕭瑤轉身,走入寒冷的夜色中,在離開軍帳的那一瞬間,她的膽怯,她的茫然全都退去,變成了可怕的鋒利。

裝乖學生的時間結束了,接下來她要變回一個皇帝,去殺很多人——既然太傅認同結盟,那麽她就不會讓那些反對結盟的折子通過她遞到太傅那裏去。

正好,她需要將朝野上下全都慢慢地換成自己的人。

軍帳內,君齊舟批完了最後一份文書。他吹熄蠟燭,走到門口。

夜色深重,星光暗淡。遠處的白骨坑已經填平,立起了一塊簡單的石碑。守夜的士兵在城頭巡邏,火把的光在風中搖曳。

更遠的地方,是南方。

是南乾,是金陵,是那個比蕭瑤大不了多少歲的年輕皇帝蕭靖川——那個和他一樣,臨危授命之人。

君齊舟擡起手,掌心朝南,緩緩握成拳。

合作,然後決戰。

這條路,他早就選好了。

只是偶爾,在這樣寂靜的深夜裏,他會想起很多年前,和另一個皇帝並肩站在長安城頭,眺望萬家燈火的時光。

“真糟糕啊。”君齊舟對著夜空,輕聲說。

“你到底為什麽非要去西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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