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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雲帝金身 至於那位神像是誰,蕭靖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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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雲帝金身 至於那位神像是誰,蕭靖川不……

黃河的轟鳴聲漸漸沈入身後, 化作南歸車轍旁低沈的背景音。

禦輦內,蕭靖川閉目養神,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堤岸傳來的細微震顫, 近距離註視天災帶來的感覺沒那麽好,仿佛天地一瞬間合二為一的壓迫感不是什麽人都能抗住的,即使是蕭靖川也感受到了無法忽視的震撼。

而現在, 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 在識海中悠悠響起,是照骨鏡那難掩情緒波動的嗓音:

【陛下……你真敢賭啊!】照骨鏡整個上下跳來跳去。

【就憑天幕,就敢拉上整個北乾, 把國運和汴州幾十萬性命, 押在一個從來沒有親自經手過水患,甚至只紙上談兵過的梟雨身上……太厲害了, 而且居然還賭對了。】

蕭靜川沒睜眼,嘴角卻彎了彎,回道:“小鏡子, 你當初選中我的時候, 腦子裏想的是什麽?”

照骨鏡沈默了一瞬:【我當時評估了你的整體實力和過往經歷以及未來潛能……並且得出評估結論:此人於亂世中存活幾率最高,整合資源能力超群,心性堅韌且目標明確……具備成為一位‘皇帝’的潛在資質。也許是我最好的宿主選擇。】

“那不就得了?”蕭靖川在心裏笑出聲,帶著點憊懶的得意:“那時候我可只是一個街頭混混,剛被君家趕出來, 就差去要飯了, 和開局一個碗也沒多大區別, 你都能賭我能當皇帝,我為什麽不能賭梟雨能治住黃河?本質上,不都是看準了‘可能’, 然後一把推上所有籌碼麽?”

【這不一樣吧?陛下,我覺得還是有區別的。】照骨鏡的“語氣”罕見地透出些擬人的較真,變得不太像是一面鏡子了,更像是一個殷切的學生正在學習。

【當時是亂世逐鹿,規則崩壞,強者為尊。“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時代,選擇你是基於你對混亂的適應力與生存本能。但梟雨……在此之前的任何記錄裏,他從t未展現過與水工相關的才能。這純粹是基於天幕和個人直覺的冒險。在陛下你看來,天幕也不是什麽知根知底的東西吧?】

“直覺?”蕭靖川終於睜開眼,眸子裏映著車窗外飛馳的田野,笑意更深:“小鏡子,告訴你個秘密,在乾初,你那什麽‘人才面板系統’冒出來之前,我就會看人了。”

他頓了頓,思緒飄遠:“就像……顧月。”

那個假裝乞丐,實際上來自楚國巫術世家,卻連最基礎的祈雨舞都跳得同手同腳,被族人視為廢柴的少年。

所有人都斷定他一生無望,包括顧月自己,直到蕭靖川遇到假裝乞丐來晏地混情報,被圍攻也巧妙脫身的顧月時突然說了一句:“你剛剛很厲害啊,這股擰勁,和預判對手挪騰的本能……要不試試握槍吧,殺人的那種,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是最適合在這個時代活下去的人。”

後來的事,天下皆知。那個被楚國放棄的“巫術廢柴”成了大乾開國的鋒刃,馬踏連營的顧大將軍。

“我看梟雨也一樣。”蕭靖川收回思緒,“他眼裏有對‘水’的癡,不是文人賞玩山水的那種,是匠人盯著材料,賭徒盯著骰盅,將軍盯著地圖的那種癡。天幕只是告訴我他能,而我的眼睛告訴我,他為什麽能。”

因為他們都是一樣的人,為了一條路一直走下去,永遠不會後悔。

【……原來如此,我受教了。】照骨鏡的光暈柔和了些。

禦駕回到金陵,蕭靖川沒急著回宮,換了身常服便溜達出去。

他本以為會在衙門或書房找到監國的君右丞,匯報堆積如山的政務。不料,尋了一圈,最後竟在金陵香火最盛、也是當年雲起帝耗費巨資敕建的“玄元大道觀”偏殿裏,瞥見了那個熟悉卻隱現疲憊的背影。

君右丞正站在那尊依照雲起帝容貌塑成的、貼金繪彩的“長生無極天尊”神像前,閉目合十,姿態是標準的虔誠,眉頭卻鎖得死緊。

他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能說服自己拜下去,而是將手中的香插到了另一位傳統神像面前,雙手合十,開始虔誠地許願。

至於那位神像是誰,蕭靖川不認識,他是個混混,從來沒學過這麽高深的知識,滿堂滿殿裏,他只認識雲起帝那張煩人的臉。

蕭靖川:……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做了這麽多事,忘了處理最膈應的這部分了。

當年雲起帝大興土木建設他的萬古長青宮,上行下效,和靈帝朝大建佛寺沒什麽區別,南乾也建了不少完全背離傳統道教的道觀,這種道觀與傳統巫教結合,顯得十分不倫不類,不知道被點翠罵了幾遍,道不道巫不巫,蕭靖川都不願意把它稱為道教,只想稱為雲起教。

不過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君右丞,這個工作狂居然出現在了玄元大道觀。

蕭靖川腳步頓了頓,有點意外,踱步過去,聲音不高不低:“稀奇。老君,你以前不是常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天道酬勤不酬禱’麽?怎麽如今也開始信這個了?”

乾初的時候君右丞可是絕對不信怪力亂神的那撥人,不僅自稱“唯物主義者”,甚至還一直堅稱點翠的巫術是某種科技手段,雖然蕭靖川不明白唯物主義者和科技手段是什麽意思,但是大概能理解——君右丞很討厭這些宗教相關,神神鬼鬼的東西。

現在這家夥怎麽也來上香了?

君右丞身形微僵,放下手,轉過身,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倦色和一絲苦笑。

他也沒行禮,在這煙霧繚繞之地,仿佛卸下了一層官場的殼:“陛下。臣不是信它……是實在沒法子了。”

他引著蕭靖川走到殿外廊下,避開耳目的香客,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沈重:“黃河三峽工程,看似幾月速成,實則是舉南乾大半庫藏,並北乾折算的糧鐵,日夜不停堆出來的。工匠民夫的犒賞、物料的轉運損耗、尤其是梟雨設計的那些閘口……盡管有梟雨盡力減少成本,汴州商團奉上家財,但是耗費依舊遠超預算……”

君右丞嘆了口氣:“雲起帝晚年修仙煉丹,內庫早已掏空,只留下個虛架子。南乾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如今黃患暫平,固然是大幸,可國庫……也快見底了。但是……我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他揉了揉眉心:“接下來,無論是安撫汴州流民、奪回被靈帝和朔人折騰殘破的州郡,還是應對朔人必然不甘的反撲……哪一樣不要錢?哪一樣不要糧?臣在這裏,不是求神拜佛,是……”

他看了一眼殿內那金光熠熠的神像,笑容更苦:“是實在無計可施,來這裏,對著這堆當年耗天下民力堆起來的‘金身’,思考思考,怎麽把它變回錢。”

蕭靖川靜靜聽著,目光也投向那尊寶相莊嚴、眉眼間依稀可見雲起帝影子的神像。香火繚繞中,它仿佛仍在俯視眾生,帶著過往那個時代傾盡天下供養一人的荒誕餘暉。

忽然,蕭靖川笑了。

他知道君右丞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了,吏部尚書大人,或者說乾初的相國大人在向他要一個允許。

蕭靖川感覺心底悶悶的,可惜要一個允許也就罷了,為什麽不能直說呢?他和他們三個之間,有什麽不能直說的。

蕭靖川撇了撇嘴:“老君啊,我不是和你說過很多次嗎?思考、祈禱都沒用的。”

話音未落,他腰側的天子劍已然出鞘。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一道冷冽的弧光劃過略顯昏暗的殿堂。

“鏘——!”

一聲清脆又沈郁的金屬交擊之聲響起,並非斬斷硬物的崩裂,而是劍鋒深深斫入神像肩部金身的聲音。

碎片飛濺,露出裏面暗沈的胎土,以及被斬開處,那在香火映照下依舊奪目的、沈甸甸的真金。

雲起帝一向奢靡,當金陵王的習慣帶到了當皇帝時,就連自己的神像鍛造的材料都只能是金子。

道觀裏的道士,丹侍驚得呆若木雞,君右丞也瞳孔驟縮,沒人想到蕭靖川居然如此幹脆。

蕭靖川卻已還劍入鞘,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葉。他擡手,用劍鞘敲了敲那露出金黃內裏的創口,發出沈悶的“咚咚”聲,回頭對君右丞說,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晚飯加個菜:

“你瞧,全都是金的。純度還不低。”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這富麗堂皇卻空洞無物的殿宇,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雲起帝當年撒出去修仙問道、鑄像建觀的冤枉錢……是時候,連本帶利,拿回來一點了。”

“傳朕旨意,”他轉身朝外走去,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所有的道觀人員齊刷刷跪了一地,君右丞也拂衣跪下。

“清查天下宮觀寺院,凡雲起朝以‘供奉’‘修仙’為名,聚斂金銀銅鐵所鑄之神佛器皿、殿宇飾物,除必要維持香火之基本用度,餘者……悉數起出,熔了。”

“就說,是朕這個不肖子孫,要借先帝的‘遺澤’,向北討伐朔賊。”

殿外天光正好,照亮了蕭靖川離去的背影,也照亮了君右丞眼中,那從驚愕到恍然,再到一絲混雜著放心的覆雜光芒。

果然還是蕭靖川,哪怕形勢如此覆雜,哪怕他已如此僭越,蕭靖川依舊給了他想要的。

想到這裏,君右丞一陣後怕。他剛剛居然真的在試圖暗示蕭靖川。

君右丞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身後,香火裊裊,那尊被斬開金身的“長生無極天尊”,真正失去了所有虛幻的光環,變回了一堆可供稱量熔鑄的貴重金屬。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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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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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右丞:太嚇人了不該那麽莽的直說的,太僭越了。

蕭靖川:哎,老君有什麽不能直說的,還非要暗示,能不能再僭越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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