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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洛水起誓 君齊舟:我向洛水起誓,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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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洛水起誓 君齊舟:我向洛水起誓,你敢……

在太傅府收到蕭靖川的私人來信, 還是通過一個眼熟的君家人送過來的時候,君齊舟是有點想殺人的。

堂堂北乾太傅,也算得上是形同攝政, 居然讓南乾的皇帝把私人書信送到了家裏。

君齊舟看著面前那封信就頭疼,但凡他不是北乾一手遮天大權獨攬的太傅,那他現在已經被政敵以通南乾的罪名參了。

應該還不止一個。

君齊舟對自己惹眾怒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 就現在的朝堂來說, 他被五馬分屍都不夠,五馬分屍再乘個五都沒辦法消解北乾朝堂對他的心頭之恨。

最值得註意的是——南乾皇帝,改了和太祖一樣名字的大不敬新帝通知他, 居然還是通過君家的人。

什麽時候南乾皇帝都能用君家人了?

君齊舟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挑釁,雲起帝剛剛斬殺了君和, 並且夷了君和能在南乾地域找到的所有三族,和君家結下了大仇。

而此刻一個南乾的皇帝居然能夠調動君家的人……現在在南乾能做到這一點的應該也只有那個傳聞中未死的君和兒子,和開國相國同名的君右丞了吧?

但正因如此, 君齊舟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了, 按道理說自己三族剛被雲起帝殺了,君右丞應該相當痛恨南乾朝廷才對,尤其是雲起帝的兒子,但為什麽現在這位君家遺孤卻認賊作父,甚至願意好費大力氣幫助蕭靖川, 動用君家的人脈, 只為了把這封信送到他這裏?

君齊舟想不明白, 這可是一次的買賣,君家人最看不起賣主求榮之事,更何況君右丞這次直接是賣父求榮了。

難道他們南乾真的提前在所謂的天幕上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而且……他們憑什麽這麽信任蕭靖川那個瘋子?雖然在天幕上被稱為武帝, 但是做的事情也不是太漂亮吧?

君齊舟苦思冥想得不到答案,除非……不需要天幕的加持,這位南乾皇帝他本人的存在就足夠讓人信任。

信任他會成為所謂的武帝,一統南乾北乾。

想到天幕那些真實到驚人的細節,君齊舟不再猶豫。

還是去吧。

萬一呢?

萬一沒有垂憐過楚巫王的九歌神明就垂憐了大乾呢?

要不然怎麽會讓天幕降臨於此,要不然怎麽會……給他一個奢侈的,驗證的機會。

**

洛陽,洛水河畔。

洛水在暮春的薄霧裏流得格外沈緩,像一匹攤開的灰綠色舊綢。

君齊舟只帶了兩個貼身侍從,一舟渡水,靠岸時鞋襪未濕,心卻懸在喉頭。

當然,表面上看上去是兩個貼身侍從,但是君齊舟是什麽人,他是從靈帝朝而來,小心謹慎的程度在南北乾裏都算得上翹楚,表面上是兩個,下面實際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追隨。

約定的柳岸空寂無人,唯有水聲潺潺。他小心謹慎地註視著周圍,目光如梳,掠過每一叢蘆葦,每一塊巖石。

君齊舟警惕起來。

然後,他看見了那抹白。

下游不遠處,一段探入水中的老柳根上,坐著個身穿織金白色圓領袍的少年,戴著頂遮陽的竹笠,手裏握著根再簡陋不過的竹釣竿,釣絲垂入渾濁的河水,姿態閑散得像在自家後院池塘消磨t午後。

君齊舟腳步頓住,瞳孔微微收縮。

他設想過無數種會面的開場:森嚴的護衛,甚至刀光劍影的伏擊。唯獨沒想過是這樣。

這未免有點……過於懶散了吧?

他緩步走近,靴子碾碎岸邊的細草。那少年似乎聽到了動靜,懶洋洋地轉過頭,竹笠擡起一半——

四目相對。

蕭靖川。

的確是天幕之上出現過的,意氣風發的年輕新帝蕭靖川。

君齊舟呼吸一滯。盡管早知此人行事荒誕不羈,但親眼見到南乾皇帝這副打扮,獨自出現在這危機四伏的北地水畔,他仍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與……一絲難以壓制的震動。

蕭靖川臉上綻開一個笑容,牙齒在昏蒙的天光下白得晃眼,他隨手把釣竿往旁邊一插,拍了拍身側的柳根:“來了?坐。這洛水的魚,脾氣可比長江的倔。到現在我都沒釣上來一條。”

君齊舟默默地看向蕭靖川那已經完全散了的魚餌:……誰家好人拿水草釣魚,魚怎麽沒跳起來給你幾尾巴?

面對君主的好意,君齊舟沒動,也沒說話。

他站在原地,玄青的華貴常服與水畔的綠意格格不入,聲音幹澀,帶著難以置信的審慎:“我……沒想到你真的敢來。”

這句話說得極輕,更像一句說給自己的嘆息。他賭蕭靖川會耍花樣,會派替身,會設陷阱,卻獨獨沒賭對方竟如此“坦誠”地親身赴險。

這算什麽?雲起帝的後代基因突變了嗎?

“為什麽不敢?”蕭靖川歪了歪頭,竹笠滑到腦後,露出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我說要合作,那肯定我來。為表誠意,地點是你定的,時辰也是你挑的。我要是不敢,豈不是顯得朕很小氣?那朕的臉再去往哪兒擱?”

君齊舟啞然。對方用最無賴的邏輯,接住了他所有的戒備與算計。

他沈默片刻,終於揮退侍從,也揮退了暗處的暗衛,君家一向講禮節,南主既以禮相待,那君齊舟必定也以禮相交。

他獨自上前幾步,卻仍未坐下,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柳根上的少年皇帝,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冷冽:“南主不惜以身犯險,親臨洛水,想必不只是為了釣魚。你我代表南北,有些話,現在可以說了。”

比如那個荒謬的合作理論。

“代表南北?”蕭靖川笑了笑,忽然從柳根上跳下來,踩在微涼的泥土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比君齊舟矮了一些,少年人的身型剛剛抽條,但氣勢卻莫名壓人一頭。

“今天這裏沒有南乾北乾,只有蕭靖川和君齊舟。”他收斂了笑容,目光投向沈緩的洛水,“黃河要治,朔人要防,百姓要活。這三件事,靠你一家,或靠我一家,都辦不成。”

他忽然轉向君齊舟,毫無預兆地,朝著這位北乾權臣,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幹凈,指節分明,沒有任何象征權力的扳指或璽痕。

“合作吧,君齊舟。”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在君齊舟心中激起層層波瀾。

“我們向洛水起誓。”

君齊舟盯著那只手,仿佛那是什麽罕見的毒物。他一生都在權衡猜疑,誓言在他眼中是最廉價的裝飾,尤其在這曾見證過無數背信棄義的洛水之畔。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向洛水起誓,你敢信?你向洛水起誓,我敢信?”

你故意的吧?我說為什麽選洛水……原來在這裏等我呢?!

話裏是深深的質疑,不僅是對蕭靖川,更是對所謂誓言本身的否定。他想起了太多,洛水也見證了太多,比如司馬家在此地的茍且偷安,乃至更多湮滅在歷史塵埃中的盟約與背叛。

蕭靖川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爽朗,沖散了水邊的凝重。

“拜托,”他翻了個白眼,語氣活像個市井少年在吐槽鄰家的蠢事,“那是司馬家的錯,又不是洛水的錯。洛水只是看著,看著他們怎麽來,怎麽演,怎麽完蛋。”

他再次將手往前遞了遞,目光灼灼,“水不會背誓,背誓的是人。我們今天站在這兒,不就是為了不當那種人嗎?”

他望著蜿蜒東去的河流,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相信的意味:

“我們現在,讓洛水重新回到她的位置。”

不是見證分裂與陰謀的傷心地,而是見證一個新誓約,一個可能性的起點。

讓他們之間的誠意洗刷這條洛水被人類附加的骯臟。

“我以洛水起誓。”

春風拂過水面,帶起細微的漣漪。

君齊舟久久地凝視著蕭靖川的眼睛,又看向他固執伸出的手,最後,目光落在那條承載了太多沈重歷史的洛水之上。

時間緩慢流淌。

他看著蕭靖川,蕭靖川也看著他,是真正的看著他,而不是在看一個匍匐在地的仆人。

那不是靈帝和雲起帝的眼睛,完全不一樣。

君齊舟深吸一口氣,好像知道了為什麽君右丞會背棄君家,做出這種選擇。

終於,君齊舟幾乎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擡起了自己那只慣於執筆批紅,也慣於在袖中暗藏鋒芒,執行殺戮的手。

兩人相握。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沒有華麗的誓言,沒有繁瑣的條款。只有一握,一諾,和眼前這條沈默流淌了千萬年的河水為證。

“我以洛水起誓。”

蕭靖川笑了,這次的笑容裏沒了戲謔,只有一片澄澈的鄭重。

他搖了搖兩人交握的手:“那就……說定了。”

“先從汴州城開始。”

遠處,蘆葦叢中,屬於君齊舟的暗衛,與更遠處林間,實在是不放心而趕來的,屬於蕭靖川的“眼睛”肖思,都在同一時刻,悄無聲息地松弛了緊繃的弓弦,撤回了出鞘半寸的利刃。

雙方都很知進退,這很好。

洛水依舊東流,水聲潺潺,仿佛什麽也沒發生,又仿佛一瞬間過了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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