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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為史之道,其流有二 肖思:我要寫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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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為史之道,其流有二 肖思:我要寫一部……

“你有想做的事情嗎?”

山風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兒, 卷起兩人腳邊幹燥的沙土。蕭靖川的問題懸在空中,簡單,卻重若千鈞。

年輕的皇子向這位同樣年輕的暗衛發問, 蕭四警惕了很久,但是做夢也沒想到,面前未來會成為乾武帝的六皇子會提出這樣一個奇怪的問題。

這什麽boss直聘現場?難道回答好了問題這位武帝大人會直接發崗位嗎?

在, 給個尚書當當?

當然, 蕭四只是現代人,又不是瘋子,他肯定不會面對未來的乾武帝這麽說話, 只是小心地斟酌自己接下來開口要說的話, 思考要怎麽說才能給乾武帝留下一個好印象。

蕭四深吸一口氣,拿出了自己逃晚自習被老班抓住時的謹慎:“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多記錄下來一些東西……殿下, 我習慣的工作就是記錄百官的言行,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他頓了頓,說出今天第一句真情實感的話:“但是……我的確是想記下來一些東西的。”

比如這些絕對不會出現在史書陰影裏的暗衛同事們。

蕭靖川點點頭, 他並沒有說蕭四異想天開, 他只是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那你有名字嗎?黑龍衛已經消失了,我現在都不知道要怎麽稱呼你。”

蕭四猛地一顫,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他怔怔地擡起頭,望向蕭靖川。六皇子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探究, 沒有壓迫, 甚至沒有多少好奇, 只是澄澈地看著他,仿佛真的只是在問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問題。

可就是這平靜的一問,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 “哢噠”一聲,捅破了他靈魂深處那層厚重而自欺的迷霧。

他是蕭四,是黑龍暗衛,是帝王陰影裏一道無名的刃……

但是這真的是他嗎?這不是他,他真正的名字不是蕭四,這只是雲起帝為了彰顯龍恩浩蕩給他的賜名……

他真正的名字不在這裏,他真正的名字在千年後,在以旁觀者視角註視著《乾史》的那雙屬於一個普通歷史系大學生的眼睛中。

他明明只是一個千年後的普通人,註視著那些曾經縱橫天下,無所不能如神兵降世,視角眼界認知紛紛超越當時時代的英雄們。

歷史不是英雄創造的,但他們實在惹眼,而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隔著數千年的時光註視著那些人留下的豐功偉績,聆聽著他們久遠的故事,從哪些故事中嘗試著汲取屬於自己的力量,然後經歷一場又一場的失敗。

考研,就業,考公,畢業論文。

他的人生太普通了,普通到哪怕只是註視著那些青史留名的明月,都感到一陣詭異的戰栗從心頭湧起,然後吞噬四肢百骸。

更何況是乾朝……他的論文所研究的朝代,他最喜歡註視的史冊。

蕭四在人生不順的絕望時經常仰望那些在史冊中熠熠生輝的名字——無論是已成為傳奇的乾太祖,還是彪炳史冊的乾武帝,都讓他覺得自己不過是歷史長河邊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礫,被潮水裹挾,隨時會湮滅無痕。

可是現在,那位在後世記載中如同烈日般耀眼的乾武帝,此刻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六皇子——垂下了目光,不是在審視一粒微塵,而是在詢問:你是誰?

那能將整個乾朝照亮,讓他這個對乾中期歷史都不太了解的人也知道有多耀眼的未來武帝就站在他面前,問他問題。

而這個問題幾乎一瞬間讓蕭四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六皇子自然知道他叫蕭四,所以他不是在問蕭四的代號,蕭四的職務,蕭四在這場事件中扮演的角色。而是問,褪去這一切之後,蕭四你本身的名字叫什麽。

一種巨大的、遲來的酸楚猛然沖上鼻腔,眼眶瞬間變得滾燙。

遺忘太久的自我,被強行壓抑的歸屬感,在這一句簡單的問詢下,轟然決堤。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先溢出的是一聲破碎的哽咽。他用力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視線已經模糊,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顫抖,卻擲地有聲:

“……肖思。”他重覆了一遍,像確認,更像一種宣誓,對距離2025年遙遙千年前的過往大乾,也對距離大乾還要遙遙千年的2025年未來。

肖思重覆道:“肖思。我叫肖思。”

兩個字,一個幾乎要被自己遺忘的,那個屬於他本人的名字,此刻說出來,卻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肖思終於記起來了,不僅僅是一個名字,更是名字背後所連著的那個來自遙遠時空的靈魂,那份不肯徹底被時代同化的執拗,以及……想要做的事。

他確實有一件想要做的事,那件事在他高中選科,大學選專業的時候就已經在他心底生根發芽了,那是他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想要完成的,可以稱之為理想的存在。

蕭靖川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剛剛找回名字的人眼中翻湧的淚光與驟然點亮的神采。沒有驚訝,沒有追問這名字的古怪,仿佛一切早在預料之中。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在只有蕭靖川能窺見的視野裏,那面懸浮的秦王照骨鏡上,關於“蕭四”的淡淡光影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更為清晰,邊緣流轉著特殊輝光的“人才卡”。卡片中央,勾勒出一個伏案書寫的身影,背景是浩如煙海的典籍與紛亂的歷史光影。

人才卡:

【史家全筆】

人才名:肖思

方向:史學家

判詞:不羨明月懸空,願為暗河掌燈,使沙礫之跡,亦有微光留存。

正是這判詞,讓蕭靖川在處理完雲起帝後,“恰好”走上了鐘山這條小道,“恰好”來到了肖思祭奠黑龍衛的崖邊。

世上哪有那麽多無緣無故的相遇,尤其是對他這般身懷秦王照骨鏡,可以洞見先機之人。

乾太祖用人唯賢,只要有能力,他不在意將任何領域的人才收入自己麾下,更何況雲起帝已逝,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他看到了照骨鏡人才就在附近的提示,怎麽可能不過來看一眼?

“肖思,”蕭靖川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仿佛在品鑒某個確鑿的事實。

“好。”

他沒有說“好”在哪裏,也沒有追問“肖思”究竟是何意、來自何方。他只是接受了這個名字,如同接受一個既定的答案。然後,他重新提起最初的問題,此刻卻有了全新的指向:

“那麽,肖思,你現在有新的名字了。接下來,你想用這個名字,去做什麽事?”

肖思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望向遠處蒼茫的金陵城,望向已經沈入山體深處的萬古長青宮,望向那不可見卻必然存在的,未來的歷史長卷,點了點頭,聲音沈穩下來。

“我要寫一本書,一本記錄一段歷史的書。”

肖思一字一頓。

這是他小學,初中,高中,大學未曾動搖一絲一毫的夢想,也是他頂著就業壓力一定要選擇歷史學的原因。

唐史學家劉知幾曾言:“為史之道,其流有二。”

首先是“書事記言,出自當時之簡”,第二是“勒成刪定,歸於後來之筆”。

但無論如何,這兩條路所通往的,都是必要之言。

歷史的大江東去,它一直流淌,不為任何王侯將相,人民小吏停留猶豫,它只是一直在流淌著,泛起美輪美奐的浪花,映出絕色傾城的景色。

總要有人去記錄這些華美的景色,讓它們不至於如泡沫般出現,又如泡沫般逝去。

從古至今的人和事,要有人去記錄,才能“從古至今t”。

2025年的肖思在閱讀典籍時也會思索,如果像他這樣平庸之人也可以在史書上留下自己的一席之地就好了。

不需要長篇大論,哪怕只是幾個字呢?為此他不惜粉身碎骨,付出一切。

如果他來寫的話……如果他來寫的話……

“我要寫一部……一部所有人……都在的史記。”

不是為帝王將相歌功頌德,而是要照幽暗,存真史。是要為那些湮滅的“同事”,為無數像沙礫一樣被歷史潮水吞沒的無名者,掌一盞燈,留一線微光。

他要把自己視線所及之處的所有人都記錄下來,而他正好有這個實力——黑龍衛暗衛武藝卓絕,無處不至。他要用記錄百官言行的詳細,去寫一部最後的外史。

這與照骨鏡上的判詞,分毫不差。

蕭靖川的嘴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轉瞬即逝。他不再多言,只是也順著肖思的目光,望向同一片遼闊的天地。

“那就跟我走吧,”他說,這次不再是疑問,而是平淡的陳述,蘊含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邀請。“路還長。你的筆,和我的路,或許可以同行一段,你可以先從我的起居郎做起。”

“是,殿下。”

不,陛下。

肖思不是傻子,他知道現在雲起帝隨著萬古長青宮沈入地底,現在唯一能登臨大統的人是誰。

於是他握緊空了的陶罐,粗糙的觸感提醒著他此刻的真實。他沒有問同行去哪裏,也沒有問為何是自己,只要有一線希望能讓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就會去,更何況堂堂乾武帝騙他也沒用啊。

肖思自詡自己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找回名字的人,也找回了方向。肖思最後看了一眼懸崖下那仿佛吞噬了一切的虛空,然後轉身,跟上了蕭靖川的步伐。

遠處的大地之上,晨光已經驅散夜色,照亮了鐘山的嶙峋石壁,也照亮了兩道沿著山徑逐漸遠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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